《豌豆先生》曲风荷

43、Chapter 43

　　张廷昀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为难，他为人君子操行，不好背后说人的不是，斟酌了一会儿词句，才道：“葛昏晓是皂阁派内门弟子，天赋极高，但因为和掌教想法不合，才离开山门，进入秘处委的。我与他相处时，觉得此人想法疏狂，善于谋略，也比我会识人断事。”

　　傅立行问：“他与掌教想法不合，是哪里不合？”

　　张廷昀：“末法时代，不仅仅是妖族式微，道门也是如此。我龙虎山因为先祖余荫庇佑，在民间或是官面上还有些地位，就比如在秘处委里，龙虎山也算是头一位。可皂阁派不同，自清末那会儿就折损得厉害，还关闭山门了一段时间，如今有天赋的弟子越来越少，许多传承也被迫中断。皂阁派这一代的掌教还想着守成，既不愿意与秘处委这样的机构接触过多，也不肯把山门打开，接收更多的弟子。但葛昏晓认为，既然是末法时代，那修行便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皂阁派不应当闭派自矜，而是应当主动出击。”

　　傅立行点头：“他这想法，倒是和褚未闻有点类似，都是典型的社会达尔文主义。”

　　盛荒野摇了摇头，看向傅立行：“什么是社会达尔文主义？”

　　傅立行对着盛荒野笑了一下，给出了解释：“简单来说，就是达尔文的生存竞争与自然选择的观点也存在于人类社会，优胜劣汰，只有强者才能生存，弱者只能遭受灭亡的命运。人类社会只有在这种适应与斗争中才能进步，生存竞争构成了社会进化的基本动因。”

　　盛荒野了然：“是了，褚未闻一直就是这么想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强者进化，弱者淘汰。他们新精元派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就是在领导一个更优秀的种族去淘汰一个落后的种族。”

　　听到盛荒野的话，傅立行难得一梗，复又笑了：“我真不知道应该说，褚教授书读得真多，或是让他再多读一点书。难以想象，他对人类有这样深的偏见。”

　　张廷昀颇为赞同：“道法自然，万事万物的存在都有其对应的道，不存在哪个种族更优，或是哪个种族更劣。”

　　盛荒野一哂：“张道长，你们天师道捉了几千年的妖，口口声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会儿又同我说起天道自然了？”

　　张廷昀没再说话，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每个人，乃至种族，因为出身，都天生带有立场，而立场就是偏见。

　　傅立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他对张廷昀道：“听张道长的意思，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目前你们龙虎山在秘处委里，还是很有话语权的？”

　　张廷昀把天玄伞拿在手里，看着傅立行，点了点头。

　　“那就好办了。”傅立行说，“你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把这里的状况告知师门，不用全部直说，只询问你的师长，皂阁派弟子以你伤病为由，暂代了你在秘处委的事务，如今你伤以痊愈，不知该如何自处。”

　　“可……可是，葛昏晓还说我与妖联相处过密。”张廷昀有些结巴，“若师门问起，我该如何说？”

　　傅立行问：“你可向丁千鹤或者盛荒野透露了一点儿秘处委的事情？”

　　“并未。”张廷昀如实摇头。

　　“那葛昏晓与褚未闻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勾当？”

　　“也许……但我不知。”

　　傅立行颔首：“你不知的事情，自然不必说，你没做的事情，问起来自然也不必虚心。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师门心中自然有数。我猜，你的消息传去后，不过三天，师门里就会有长辈来津门为你撑腰了，到时候你就跟着他们，去收拾葛昏晓吧。”

　　张廷昀不解：“为什么？门下弟子游历在外，按理，不论遇到什么事，师门长辈都不得插手。”

　　傅立行嘴角一弯：“因为这不是你的事，这是两个门派的事。问题不是葛昏晓欺负了你，而是皂阁派趁机奚落龙虎山，你又解决不了，自然得让师门长辈出面。更何况，津门办事处地位特殊，对吧？”

　　“是，紧靠燕山，地位特殊。”张廷昀不解地看向傅立行，“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傅立行笑了笑，却没有解释：“我自有我的办法。”

　　张廷昀倒是对傅立行起了看重之心：“你想入龙虎山吗？我可以为你做推荐。”

　　“他才不要。”盛荒野闻言一惊，有些生气的看向张廷昀，“你干嘛要问他这个。”

　　傅立行婉言谢绝：“多谢张道长厚爱，只是我实在是个俗人，修不来道。况且，说不定我连皮囊和灵魂都是假的，只是一个大妖的半颗妖丹，哪里敢入龙虎山。”

　　说完，傅立行又看向盛荒野：“如今你和丁处长已经被褚未闻逼到躲藏在此，你知道褚未闻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吗？”

　　盛荒野觉得，他自化形以来，还没有像今天这样，为难过他的豌豆脑子：“为了停止妖代会？”

　　“还有呢？”

　　“以梅处长的死，激化妖族对人类的仇恨？”

　　“那你觉得接下来他会做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啊。”

　　傅立行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妖族也分两派对吧，褚未闻是新精元派的代表人物，你和丁处长都是温和派，如今丁处长昏了过去，章斯泽原本就是他的人，津门里你们这一派里能主事的是不是都没有了？其他办事处里的人，就算有心相帮，怕是也不敢说话吧。”

　　盛荒野越听越着急：“那怎么办啊？”

　　傅立行道：“同褚未闻一个级别的，就没有站在你们这一边的了吗？”

　　“有是有，可都打不过他啊。”盛荒野看着傅立行，因为着急，又不知道怎么办，一颗心都好像被攥得紧紧的。

　　傅立行看他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盛老板，这些都不重要。褚未闻不会直接跟你们动手，你只需要有人能替你们说话。否则，即便你找到了杀害梅处长的真正凶手，也没有用。”

　　盛荒野似乎有点明白傅立行的意思：“我这就传信给柏老！”

　　柏老是棵老柏树精，现任妖联的主席，在妖联里德高望重。千妖会盟后，这一堆仿照人类的行政机关，就是他带头捣鼓出来的。

　　同褚未闻不同，他是个温和派，观念倒是和张廷昀一样，相信天道自然，无为乃大作为，不争乃大争，天下人与之不争。

　　“传完信，我就去调查章斯泽，从他那里入手，查梅处长的死。”

　　傅立行点头，看向张廷昀。

　　张廷昀说：“给师门的信我已经写好用符箓传了过去，待会我便带梅处长去广济寺。”

　　傅立行说了声好：“待会吃了早饭，让老米带你去。到了广济寺，你便留在那里，算是照应丁处长，也避避祸。佛门一般妖怪不敢擅闯，若是葛昏晓来找你，他也未必是你的对手。”

　　说完，傅立行又对盛荒野道：“我同你一起去找章斯泽。”

　　没给盛荒野拒绝的机会，傅立行就打开门出去了。他叫了早餐送到房里，又给盛荒野和张廷昀找了两身干净衣裳。也是米老头眼神不好，盛荒野身上那一滩血，说他们是偷猎的，都算违法程度低的。

　　盛荒野被傅立行留在房里，他有些无措，只能看着张廷昀：“我要和傅先生一起去吗？”

　　张廷昀与盛荒野面面相觑，半晌才慢吞吞地答道：“去吧，虽然傅先生不会法术，但是他……善于识人断事。”

　　张廷昀不解释，盛荒野也知道，张道长的意思是，他的脑子不好，得带个有脑子的一起走。

　　傅立行进来的时候，还带了医药箱：“你可以给丁处长先简单包扎一下。”

　　盛荒野向傅立行道了谢。丁千鹤仍旧在昏迷，如今化成原形不过是一只白鹤，让盛荒野看着觉得十分难受。

　　等到张廷昀和傅立行都吃了早饭，一行人离开度假山庄。

　　米老头在门口笑吟吟的等他们：“唉哟，我们傅总最近交的朋友都挺盘靓条顺啊。好久也没见你出来聚会，在发什么不义之财呢？”

　　傅立行摇头笑着说：“攒棺材本呢。”

　　“呸呸呸。”米老头作势要打傅立行，“会不会说话，怎么回事呢这是！”

　　数落完傅立行，米老头又看向盛荒野：“这位弟弟好像有点眼熟……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盛荒野和傅立行初见时，傅立行带他来过这个度假山庄，但是米老头的记忆已经被六月息消除了，所以他看盛荒野，也只是觉得眼熟罢了。

　　盛荒野笑了笑：“初次见面，您好。”

　　傅立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盛荒野，盛荒野避开了他的目光。

　　米老头看向张廷昀：“我带这位小哥去广济寺啦，傅总你的车就停在那里的，自己都保重啊。”

　　傅立行对米老头挥挥手，目送他和怀里抱着白鹤的张廷昀消失在转角，才去停车场里开车。

　　盛荒野坐上副驾驶，自己系好了安全带。

　　开车前，傅立行问他：“我以前带你来过这里吗？”

　　盛荒野点了点头：“……原来最开始的事情，你没想起来啊。”

　　傅立行没肯定，也没否定，只说：“但我知道，我欠了你一顿红糖糍粑。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了，一定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