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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 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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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未闻从傅立行的家离开,回到了津门大学。学校给他安排了一堂公开讲座,他毕竟担了客座教授的名号,也没有拒绝。
五百多人的大礼堂,全部都坐满了。丁千鹤戴了一顶鸭舌帽,低着头混在人群里,企图不要让任何人注意到她。
“同学,领签到条。”场务人员拦住丁千鹤,给了她一张小纸条。
丁千鹤接过纸条,找了一个后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她身边放了一张褚未闻的易拉宝海报,戴着眼镜的教授斯文儒雅,风度翩翩,也不晓得来这里的学生,有多少是为了看脸。
“啧,你不是说要在宿舍睡觉吗?怎么也来了。”
“混个二课堂,顺便看看据说比男明星还帅的教授。”
“快看快看,真的嗑死我了,这是什么级别的美貌,褚教授这样的美貌是真实存在的吗?”
旁边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手里拿着厚厚的笔记本,鄙夷地看了一眼身边那几个拿着手机对着教授疯狂拍照的女生,然后往丁千鹤身边挪了一点。
丁千鹤笑了一下,觉得这些年轻的男孩女孩们有些可爱。
“最要命的是,褚教授不仅颜好,你品一品人家的学历,燕京大学细胞与生物学学士,Harvard University生物科学博士,师从著名生物学家Francis Harry Compton进行三年博士后研究后回国发展,留在母校燕京大学任教及研究,主讲遗传与基因分析。”
“神仙下凡辛苦了。”
“我有个瓜不知当讲不当讲。”
“据说褚教授此人在学术和生活方面都特别一本正经,只有一个爱好,他、追、女、团!”
小姑娘们压低了声音,用大家都能听到的气声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丁千鹤眼皮一跳。
自作多情地想,丁千鹤本人在人类社会里的伪装身份,就是个末流女团成员。
“哪个团哪个团,说不定我和教授有同一个爱豆!”
“我也是在学校树洞里看见的,是褚教授带的一个研究生爆的料。那个女团糊得很,叫MISS YOU,他的爱豆是团里的舞担,英文名叫啥我不记得了,中文名倒是蛮好听的,叫什么……鹤。”
“我可以!高冷禁欲大教授和甜美可人女爱豆,好甜,有文吗?”
“我看那个爆料里说,褚教授追女团追的特别长情,连手机锁屏都是那个小姐姐的照片,不是某个细胞结构!”
“绝美爱情!”
黑框眼镜男学生实在受不了这群女生的话,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笔记本:“你们能不能安静一点,尊重一下人?”
女生被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瞪了一眼男生:“我怎么就不尊重人了?”
“子虚乌有的事情,在这里胡乱造谣,毁坏教授的名誉。来这里听课,不是为了获取知识,只是为了看人长什么样子。现在人已经看到了,你们是不是也可以走了?如果不是为了听老师讲课,坐在课堂上不是在浪费双方的时间吗?”
这边的动静闹得有些大,瞬间就吸引了讲台上正在和助教沟通的褚教授的目光。
褚未闻在课堂上没有带猫,他一眼看过去就瞧见了丁千鹤,对着她笑了一下。
丁千鹤压低鸭舌帽,从后面侧门离开。她觉得那个黑框眼镜男生说话有些道理,她不是来听老师讲课的,不应该为了看一眼人,就坐在那里浪费一个座位。
手里的签到条已经被揉皱了,丁千鹤一时也不知道扔在哪里,她在阶梯教室外,靠着一根廊柱,想点根烟,却看到了墙上的禁烟标志。
她盯着禁烟标志发呆。
“请问是丁千鹤小姐吗?是……丁千小姐吗?”
“啊,我是。”丁千鹤被叫了两声,才回过神,“有什么事情?”
一个身上挂着学生会工作人员证的女学生,抱着一只俄罗斯蓝猫,笑盈盈地看着丁千鹤:“褚教授说,他现在上课不方便,请您照顾一下他的猫。”
丁千鹤看着猫觉得烫手,差点要往廊柱后面跑:“你拿回去,我不照顾。”
女学生似乎得了褚未闻的叮嘱,只是冲着丁千鹤灿烂一笑,然后把小猫放在了地上就跑回了阶梯教室。
小猫嗲声嗲气地喵了一声,就要往丁千鹤身上爬。
丁千鹤手忙脚乱的被迫把这只猫抱在了怀里,一点儿力气都不敢使,怕把这只看起来又小又脆弱的猫给捏死。
小猫很亲近丁千鹤,趴在她的怀里,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丁千鹤的手指。
“你别乱动!”丁千鹤有点气急败坏,“我要是一不小心把你给弄死了,可别怪我。”
褚未闻养的不是普通的猫,它听得懂丁千鹤的话,讨好地用它的脸蹭了蹭丁千鹤的掌心,嗲嗲地喵了两声。
丁千鹤有些惊讶:“你这么谄媚,怎么跟褚未闻一点儿也不像?”
褚未闻的讲座持续了两个小时,丁千鹤本来想留下妖代会场地使用审批文件就走,却因为这只猫,被迫在阶梯教室外面听了两个小时的细胞结构。
显而易见,褚教授不仅有一张好脸,学术本领也很扎实,两个小时的讲座,时不时里头就传来鼓掌声。
讲座结束,学生们鱼贯而出,对着褚教授那是交口称赞,只恨为什么褚未闻只是因为课题研究在他们这里当一段时间的客座教授,甚至纷纷想要考褚未闻的研究生。
丁千鹤躲在廊柱后,听着学生们口中那个陌生的褚未闻。
她不知道为什么褚未闻忽然喜欢上了生物学,褚未闻这样的大妖,在世界上活得的时间太长,干出什么事情都不奇怪。
丁千鹤和褚未闻已经一百多年没有见,连千妖会盟时,她都有意避着褚未闻。
上一次和褚未闻见面的场景,丁千鹤近日常在梦里见到。
民国二十三年,对于高子璋来说,他的命运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对于丁千鹤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那一天,北平城里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杨梅竹斜街的尽头,丁千鹤被褚未闻提剑重伤,化成原形。
梦里的褚未闻长剑在手,青色长衫,眉目漂亮到近乎妖冶。
“师门叛徒,自当由我亲手来清理门户。”
丁千鹤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看到褚未闻的剑尖在滴血,那是她的血,一滴一滴的从剑尖滴落下来。
“千鹤,两百年前你执意要走,我就同你说过,你只要离开那扇门一步,就不再是我的徒弟,从此以后,死生不论,我都不会再插手你的事。”
丁千鹤咳嗽了一声,从喉头深处吐出一口血,她呸了一声:“那未闻君过来干什么?不怕我脏了您的剑?还是……怕我把你勾结人族天师,控制军阀,引发混战的事情捅出去?”
“千鹤啊,你明明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徒弟,为什么非要站在我的对立面?”褚未闻弯下腰,用拇指抹去丁千鹤嘴角的血迹。
“你一点都不像她。”褚未闻看着丁千鹤的眼神温柔缱绻,他低着头,好像随时能在丁千鹤的唇边留下一个吻来。
“你叫我一声师父,把善恶鉴留给你的东西交出来,我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好不好?”
褚未闻温柔地诱哄丁千鹤。
丁千鹤咧嘴一笑,她猛地发力,抓住褚未闻的长剑,反手刺向褚未闻的胸口,然后化成原形,展翅朝天际的火烧云飞去。
民国二十三年,高子璋说丁千鹤毁了他一生,可丁千鹤觉得,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她亲手捅了师父一剑,以此来还师父的教养之恩。
“等很久了吗?”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柔得好像丁千鹤在鲛人幻境里做的一场陈年好梦。
怀里的俄罗斯蓝猫娇嗲地喵了一声。
丁千鹤如梦初醒,伸手别了一下被鸭舌帽压乱的碎发:“未闻君。”
整个阶梯教室的人都已经走空,偌大的地方只剩下褚未闻和丁千鹤。
“有事去我的办公室说吧。”褚未闻伸手取掉丁千鹤的鸭舌帽,笑着替她理了理刘海,“上次在车站见面,就觉得你比以前瘦了。”
他们的以前,得是多久多久以前。
丁千鹤没有说话,她把怀里的猫往褚未闻跟前送。
褚未闻看了一眼一直在喵喵叫的小猫:“它喜欢你,就让它在你怀里多待一会儿。”
小猫听得懂褚未闻的话,立刻又往丁千鹤怀里钻。
丁千鹤无奈,跟着褚未闻往阶梯教室外面走。
外头大雨如注,天色阴沉,雨雾迷蒙,远处的树木楼宇都变得模糊起来,噼噼啪啪的雨珠子,从屋檐处低落下来。
褚未闻和丁千鹤都没有伞。
两人都没有说话,丁千鹤怀里的小猫看到大雨,兴奋地喵了两声,挥舞着爪子,想要往雨里跑,被丁千鹤用手按住了头。
褚未闻轻轻笑了一声。
他脱下西装外套,遮在了丁千鹤的头上:“我的办公室就在前面那栋红楼,也不远,就跑过去吧。”
丁千鹤一愣。
他们好像津门大学里年轻的学生,在瓢泼大雨里并肩而行,因为年轻,也不觉得这样的雨算什么,反倒显出少年意气来。
明明一个避雨的术法,就可以让他们沾衣不湿,走去哪里都可以,但谁也没有提。
无所不能的大妖当久了,也会羡慕凡人的快乐。人类的血肉之躯无比脆弱,却比妖怪的三头六臂多些温暖柔软。
丁千鹤搂紧猫,和褚未闻走进雨幕里。
耳畔是雨声潺潺。
外套带着褚未闻的体温。
丁千鹤一时觉得她好像回到几百年前,还是个无知少女,轻易就能因为身边的男人欢喜,轻易就能因为身边的男人心动。
他们在雨里走了十分钟,迈进教学楼的那一刻,褚未闻抓住丁千鹤的手腕,将她推到门后暗处。
津门大学的下课铃声响起,隐约有吵闹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
那件西装外套仍挡在两人的头上,丁千鹤等着褚未闻拿开他的外套。
但褚未闻没有动,他低下头,好像要吻丁千鹤。
“未闻君。”
丁千鹤的语调是平淡而冷静的。
“看清楚,我是丁千鹤。”
褚未闻的白衬衫上沾了雨,肩膀处有些湿。他无声地笑了,撑开两人头顶的外套,然后低头亲吻丁千鹤的额头。
“千鹤,叫我师父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