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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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鲛人没想到高轼会跳下水来,寒冬腊月,曲江冷得厉害,犹豫了一瞬,他抓着高轼的手腕,就将高轼从水底带回了那座宅子。
高轼湿漉漉地从水里爬上来,他没有走,而是在水岸处半跪着。尽管鲛人速度很快,他仍旧因为闭气太久,有些喘息:“你不该出现在曲江池。”
鲛人掀起眼皮:“为什么?”
“今晚以后,曲江池里有怪物的事情就会传遍长安城,陛下必定会派羽林军搜寻你。”高轼眼睛有些红,“而你——”
鲛人的语调是冷淡的:“你是担心我,才从船上跳下来的?”
高轼一愣:“不然呢?”
鲛人看着高轼:“我以为你是怕我说出那些鲛珠的来历,让你在那些人面前难堪。”
言辞诛心。
高轼有些仓惶,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他张了张嘴:“不……没有……”
“没有什么?”鲛人问,“或者是怕我掀翻画舫,害死你的皇帝陛下?”
高轼跳下来的时候,根本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害怕再晚一步,羽林军把鲛人带走。鲛人非我族类,又奇货可居,落到天家手里,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如今鲛人这样质问他,让高轼也觉得茫然,他早不是品行高尚的君子,或许就是像鲛人说得那样,怕这也怕那呢?
高轼怪恶心自己的。
“你、你今后准备如何?”高轼湿掉的头发已经在寒冬里结了冰,他伸手往后拨了拨。
“我怕他们不成。”鲛人目光别开,“以后你不要再掺和我的事情就行。”
高轼见鲛人要离开,忙叫道:“等一下!你……”
鲛人已经远在湖心,听到高轼叫他,还是好耐心地停了下来:“怎么,还要鲛珠吗?”
高轼咳嗽了一声:“我只是想问,你明明会说话,为什么从前从不——”
“从前懒得说。”鲛人这次没有再停留,转身沉入湖底,不见了踪影。
鲛人起初是不会人类的语言与文字,跟着大妖学了一点,后来被高轼救下,一直陪在高轼身边,他以前不肯和高轼说话,是因为鲛人之音善惑,他怕自己无意之中伤到高轼。
不过到现在他才知道,状元郎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他伤到。
妖言善惑,也比不上人心难测。
高轼坐在湖边,他实在没力气动弹,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直到府中管家出来洒扫庭院,才看见躺在地上的高轼,还唬了一跳:“老爷,您怎么在这儿?”
高轼已经烧得说不出话来,管家连忙将他扶到屋内,又请了大夫。高轼在彻底昏过去之前,只来得及嘱托管家替他告假,今日不能上朝。
等到高轼下午醒过来,睁眼却见屋子里站着陛下身边的大太监。
“高大人醒了。”这大太监的声音高亢而尖锐,听的高轼一时有些耳鸣。
大太监却是笑眯眯的:“昨晚高大人救驾有功,陛下让我带人来送上赏赐。”
高轼握拳抵在嘴边,边咳嗽边爬起来谢恩:“多谢陛下。”
等到高轼磕完头,大太监才伸手虚扶了扶他:“高大人还病着呢,快快请起。”
管家扶起高轼,高轼又重新躺回床上:“招待不周,还望公公海涵。”
大太监端起茶杯,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实不相瞒,今日来见大人,还有一事。大人可还记得昨晚在水中见到的那怪物?”
高轼又咳嗽了一声:“公公问这个作甚,那怪物捉到了不成?”
大太监摇头:“昨日事态紧急,见大人跳下去阻拦,羽林军便先护着陛下的画舫返回岸上行宫了。等着都安置妥当了再寻出来,别说那怪物,连大人都没找着。也是大人命大,竟然能自己回到家中。”
高轼不急不缓地陪着大太监打太极:“公公谬赞了,到底是病了一场。昨日也是护卫陛下心切,可如今仔细想来,到底是我莽撞了,那么多羽林军在,哪有我的事。”
大太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大人大难不死,可不得必有后福。”
高轼佯装讶然地挑眉:“公公的话我倒是不明白了,别说什么后福,能侥幸从水里头爬上来,已经是最大的福气了。”
“大人的福气还在后头呢。”大太监道,“大人可知,昨夜那怪物虽然并非真龙,但是鲛人无疑。”
“鲛人?”
大太监压低了声音:“钦天监称,鲛人乃龙子,全身是宝,据史书记载,食之血肉可长生不老。”
长生不老四个字,大太监特意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在高轼耳边讲的。
高轼只觉得心惊肉跳,历代帝王,为了追求长生不老,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可古往今来,也没有哪个帝王真能长生不老。
大太监道:“陛下还传给了大人一道密诏,责令大人统领一百羽林军,在长安城内寻找鲛人,限期十日,不得声张。”
后来大太监说了什么,高轼已经记不得了。可怜他一个读书人,竟然还要做这样的事情——食人血肉以求长生,这和厌胜之术有什么区别。
白日里高轼里在中书省起草文书,出了官署,便带着陛下拨给他的一百羽林军,沿着曲江一寸寸地寻。
高轼苦中作乐地想,陛下给了他一个好差事,长安城里,没有人比他更容易找到鲛人,也没有人比他更不容易找到鲛人。
十日之期转瞬即过,高轼一无所获。陛下倒是没有因此发落他,而是又给了高轼十日。
高轼继续沿着曲江池找,只想等着陛下没了耐心放弃这些荒唐事。
可权贵的心思,哪里是高轼能揣摩得到的。
陛下也知曲江水系复杂,要寻到鲛人这样的灵物十分困难,于是他给了高轼旨意,让高轼想办法主动设局,吸引鲛人出来。
高轼到了此刻,才恍然明白,人生很多时候,只要踏错一步,就会拐到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想向陛下请辞,却被大太监拦住了:“高大人,有些话入了你的耳,就不能从你的口出。你也不要觉得委屈,要不怎么说出头鸟都死得最快呢,那晚你跳了,就该你有这个福气。”
天大的好福气。
高轼于是又去了一趟钦天监,找了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请人在曲江池边办了一场祭祀。
高轼懒洋洋地坐在水边晒太阳,他知道鲛人不会出来,这都是做给陛下看的。现下不就是他和陛下比,看谁的耐心先耗尽。
如此又是十日,期间崔家的人还来了一次,与高轼交换了生辰。双方合了八字,大吉。
高轼在朝廷当职也算顺利,宰相大约是有些赏识他的,给了他不少办事的机会。高轼心里却有些难过,可怜夜半虚前席,不信苍生信鬼神。
陛下在他这边迟迟没有什么进展时传来话:“若是高大人因为朝中事务忙碌,搁置了寻找鲛人的事情,倒是可以先把中书省的事停一停,朝中那么多人,也不缺你一个文书。”
高轼觉得讽刺。
当天晚上,高轼没有按照陛下的要求胡闹,去外边找鲛人,而是坐在家宅的湖边喝酒。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很失败,读了十年圣贤书,道理狗屁不通;想当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却在每天晚上折腾这些怪力乱神;为了弄权,马上还要娶一个素昧平生的姑娘。
就在这时,湖水泛起一圈涟漪。
高轼提着酒壶的手一顿,一时以为自己喝醉了眼花,但多日不见的鲛人少年竟然从湖中出现,碧色的眼睛定定地盯着高轼。
“你是在找我吗?”
高轼手里的酒壶倏地就碎了:“你——快走!”
“因为你要娶亲吗?”
高轼张开嘴,刚想要解释,忽然见一张扑天大网落到鲛人头顶,将鲛人困在其中。夜色里,高轼看见那一百羽林军翻墙而入,各个手持利刃。
为首的那一个走到高轼跟前:“多谢大人,找了这么多天,可算是到头了。”
鲛人仰头看了看这张大网,又看向高轼,半晌才道:“在你们这些人眼里,我这样的怪物是不是特别好骗?”
“不是,没有……”高轼努力地想要解释,却发现全部都是徒劳。
陛下会找他,可不只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件事。钦天监的人既然能一眼认出这是鲛人,自然也能认出平阳公主身上的是鲛珠。
鲛珠又是从哪里来的?一桩桩、一件件,里头的因果显而易见地能联系起来,他不过是陛下用来钓鱼的棋子。
这么多天,可总算钓出来了。
鲛人张开双臂,想要挣开那张大网,未曾想那网不是普通材料,他费了些力气,却一点用处都没有,反而被网里头的倒刺勾住皮肉,流了不少血。
“钦天监专门为了你做的锁金困玉网,你还是不要挣扎了。”为首的羽林卫甩出一个钩子,要将鲛人往岸边勾。
他身后的八个羽林卫也接连甩出铁钩,连在锁金困玉网上,一起拽住鲛人往岸边扯。
“你住手!”高轼冲上前,想要打断羽林卫。可惜他不过是个孱弱书生,还没迈出两步,就被身旁离得最近的羽林卫按到了地上。
“高大人可要注意些分寸,原本是大功一件,论功行赏你我都有份。若你要再闹下去,可就不好看了。”
高轼什么都听不进去,他看见大网越来越近,鲛人身上被勒出一道道血痕,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那些伤口好像全部砸到他自己身上,五脏六腑都疼得厉害。
鲛人的叫声越来越凄厉,他逐渐靠近岸边,而那些羽林军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不过一弹指的功夫,竟然相继眼耳口鼻七窍流血!
拉住鲛人的钩子一松,但鲛人没有办法挣脱那张大网,于是干脆连着网一起沉入水中。
来抓捕鲛人的羽林卫各个都是泅水的好手,见鲛人要从水中离开,也跳了下去,再次在水中甩出钩子。
高轼昏迷过去之前,只见到湖面上飘出一缕一缕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