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豌豆先生》曲风荷

31、Chapter 31

　　盛荒野终于看到了鲛人梦境的后续。

　　状元郎开口向鲛人要了更多的鲛珠，然后在长安购置了一座大宅，里头有个湖，引的是曲江池的水。

　　高轼拿着三枚鲛珠去见礼官：“父亲先送来这三颗，请平阳公主品鉴一下，她要寻的是不是这个。”

　　礼官传来平阳公主的口诏，若是高轼能送来一斗珍珠，便为他引荐博陵崔氏。

　　高轼对礼官道：“这珠子在东海也算罕见，搜寻起来颇为不易，希望平阳公主能宽恕些日期。”

　　礼官笑眯眯地道：“日期一事，最急的不应当是高大人自己吗？”

　　高轼塞了一颗鲛珠给礼官：“这是单独为大人留的。求娶博陵崔氏女并非易事，公主给了引荐，也怕是不够啊。”

　　“旁人不可以，但平阳公主不一样，她身上可是留着博陵崔氏一半的血呢。那崔氏九娘见到她，是要叫一声堂姐的。”礼官伸手从袖带里取出一张烫金印花的帖子，“三日后，齐王要办赏菊宴，这是平阳公主给你的帖子，届时崔郎君也会列席。公主是厚道人，还望高大人不要让公主失望。”

　　齐王赏菊宴的帖子，从前根本递不到高轼手里。

　　寒门与权贵，中间的界限分明着呢，哪怕高轼是个状元郎——长安城里，可从来没缺过状元。

　　赏菊宴那日，高轼一鸣惊人。

　　名士的宴会少不得附庸风雅，赏菊、食蟹、饮酒、行令、赋诗，满座皆是风流客。

　　高轼原本就生得俊朗，举手投足颇有风仪，比陇西李氏出身的探花郎还要出挑。赏菊时人花相映，行令时风趣幽默，赋诗时才高八斗，连齐王都赞叹高轼：“状元郎真乃麒麟儿。”

　　高轼谦逊地谢过王爷，不见骄纵之态。

　　一场赏菊宴后，高轼又收到了几张帖子，其中虽没有博陵崔氏，但崔氏都有弟子出席。高轼全部前往，姿态不高不低，一时颇有雅名。

　　高轼这个状元郎，分量是足的，性格是好的，追逐起名与利时，本事是有的。

　　赴了十几场宴会，高轼以新宅落成为名，自己也办了一场宴会。帖子既递给了当年春闱的同科生，也递给了有几分交情的权贵。

　　其中递给了平阳公主的除了两份帖子，还有十颗鲛珠。

　　至此，鲛人给高轼的那一袋鲛珠已经用彻底用完了。外人或许不知道，但高轼自己明白，所谓的风仪、修养，那些贵族们称道的东西，靠的就是一些光鲜的行头。

　　宴会前一晚，高轼在新宅邸的湖边等着鲛人。

　　鲛人没有给高轼鲛珠，高轼也没有主动开口要。那个夜晚没有月亮，高轼提着一盏灯笼，靠在他在湖边种的梨树旁。秋意渐浓，现在不是花期，枝干都不漂亮。

　　鲛人仍旧在水面上给高轼写字：“你现在欢喜吗？”

　　高轼没看鲛人，他伸手拨弄着烛火：“何为欢喜？”

　　这一晚，高轼没有为鲛人读书，他在梨树旁坐了一夜，鲛人陪着他。

　　天将明时，高轼睡了过去，等着管家登门叫醒他时，鲛人已经不见了。

　　梨花树旁多了一袋鲛珠。

　　宴会有平阳公主的人帮忙操持，权贵们大抵是觉得高轼奇货可居，也都给了他面子赴宴，同科进士们给是热闹，这宴会比高轼想象的还要成功。

　　宴会后，博陵崔氏正式给高轼递帖。

　　高轼觉得他应该是得意的，但又好像失意了。

　　他把剩下的鲛珠全部送给了平阳公主，平阳公主也当真为他保媒，还请了宫中有福禄的诰命夫人为他去崔府提亲。

　　崔府应允了这门亲事。

　　来年开春，四月佳期，宜嫁娶。

　　高轼的仕途也终于得意起来，他随宰相编修国史时，因学问扎实，得了宰相青眼，拜中书舍人。再加上与博陵崔氏的这门姻亲，高轼一时成了长安城里第一等的青年才俊。

　　唯一算得上遗憾的是，他终于买了一座有水的大宅，可那个鲛人却再也没有过来了。高轼想，一水之恩终于还完了，他不会再过来了。

　　这样也好。

　　岁末皇家设宴曲江池，百官同行。

　　淑妃娘娘环佩满身，窈窕行过廊桥时，不知哪个侍女脚滑，推了淑妃娘娘一下。淑妃娘娘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身旁随侍的侍女争相扶起贵人，手忙脚乱时，淑妃头上戴的那支凤头钗落入曲江池中。

　　“我的钗！”淑妃捂着发髻，惊惶地看向河水。

　　“奴婢有罪，请娘娘责罚！”

　　那支凤头钗，凤眼上镶嵌的珍珠莹润皎洁，珍贵无比，一直是淑妃的心头好，今日专程戴了出来赴宴，没想到竟这样掉入曲江池中。

　　“快把我的钗捞上来。”淑妃站在廊桥上，面色不虞。

　　曲江池虽然叫池，其实是条河，南北长余1700米，东西最宽处600余米，因水流曲折，故名曲江。当年筑长安城，曲江池被包入外城东南角，遂开黄渠，引义谷水注入此地，才有了今日的曲江池。

　　这可不是大明宫里哪个莲花池，一支小小的钗掉了进去，犹如泥牛入海，根本无处可寻。

　　随侍的侍女皆变了脸色，寒冬腊月，如何去寻？

　　“还不快？”见身边的人没有动作，淑妃变了脸色，扬手就要给侍女一巴掌。

　　就在这时，曲江池里银光一闪，有什么东西被抛上了廊桥。

　　“娘娘的凤钗！”

　　侍女喜出望外，捡起凤钗，用手帕包好，呈到淑妃面前：“娘娘看，这是您的凤钗！”

　　淑妃看了一眼，确实是她的凤钗，只是她有一瞬迟疑：“不过方才那是什么东西？”

　　侍女顿了一下，立刻眉开眼笑道：“龙，是龙！传闻曲江池里有白龙，因陛下勤勉德政，故降于曲江池，庇佑长安城。娘娘是贵人，得真龙的喜欢，故而曲江池里的白龙亲自衔凤钗，还于娘娘。”

　　凤钗从曲江池里被甩上来，不过是眨眼功夫，不论是淑妃还是婢女，都没看见那水里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现在他们都有答案了，曲江池里有龙，替淑妃娘娘捡起了她的凤钗。

　　陛下龙心大悦，当晚便让画舫出行，夜游曲江，期待真龙再次出现。

　　高轼随侍在侧，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平阳公主的珍珠络也已编好，与孔雀羽毛一起织成一件披风，这件披风在不同的角度折射的光线不同，会出现不同的颜色，流光溢彩，夺目极了。

　　淑妃娘娘的凤钗，相比起来就黯然失色了。

　　平阳公主今夜出尽了风头。

　　人群里，她与高轼遥遥相望，向高轼举杯敬了一杯酒。高轼回敬平阳公主，酒水入喉，竟然觉得苦涩。

　　名利都很好，高轼告诉自己，有一得必有一舍，比起那个小鲛人，这世间还有许多更贵更重的东西，他会做一个好官，因为这一切都来得太不容易了。

　　中书舍人高轼随侍在帝君身侧，低眉敛目，却少不了向他敬酒的人，今科状元，崔家贵婿，宰相赏识，长安城真正的新贵。

　　高轼推杯换盏，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一张面具。

　　画舫船头，平阳公主领着一群贵女，奚落那说见到真龙的淑妃娘娘：“曲江池的风多大啊，要不是某些人说见到了真龙，咱们也不用受这个罪。”

　　“诶……不过就是得了支凤钗，还变着花样炫耀。那凤凰的眼睛再漂亮，能比得上我们公主的珍珠络？”

　　平阳公主素来与淑妃不对付，闻言只拢了一下披风，笑着说：“小户人家，没见过世面罢了。”

　　淑妃脸色惨白，张了张口，半晌才道：“我、我没有说谎，凤钗掉下去，真的是……”

　　“是不是，再试一次不就可以了。”平阳公主脸上带笑，上前一步，取下淑妃发髻上的凤钗，扔向曲江池。

　　“你——”淑妃气结，却只能干看着平阳公主。

　　平阳公主故作惊奇的叫了一声，走到船舷，往河中看了一眼：“怎么不见真龙出来，把凤钗还给淑妃娘娘？”

　　“平阳，你莫要太过分了。”淑妃气得用指甲紧紧地掐进手心。

　　平阳公主半转过身，嘴角上翘露出一个笑：“淑妃娘娘，平阳只是想看一看有没有真龙，无意冒犯，你可千万别生气。”

　　淑妃被平阳公主气得直想把她身上的珍珠络也给扔进曲江池。

　　就在此时，变故出现了。

　　原本平静的水面忽然出现波纹，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浮上来。

　　有眼尖的贵女看到，惊叫了一声：“呀，那是什么？”

　　画舫前，一个赤丨裸着上身的少年从水底浮出，他绿色的头发像海藻一般披散在腰间。

　　有未出阁的贵女立刻捂住眼睛。

　　少年在夜色里冰冷得像是妖物，他手中举起一支凤钗：“谁的？”

　　平阳公主站在最前面，此时也觉得有些恐惧：“哪里来得刁民，来、来人啊，给我拿下！”

　　鲛人的目光落到平阳公主的珍珠络上，他扬起下巴：“你身上的衣服又是哪里来的？”

　　“与尔何干？”平阳公主后退一步，抬起手，“御林军何在？”

　　平阳公主话音刚落，就见那少年凌空而起，那下半身本该是腿的地方，竟然是一条鱼尾。

　　那鱼尾撞上了画舫，画舫剧烈摇晃起来，画舫内的人察觉到外头的动静，鱼贯而出，高轼跑在最前头，一眼就看见了水中的鲛人。

　　鲛人再度跃起，鱼尾撞上画舫，又是一阵摇晃。

　　高轼毫不犹豫地从画舫里跳下去，抱住了鲛人，两人沉入水中，竟不见了踪影。

　　“高大人！”

　　“御林军保护皇上，画舫快，先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