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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Chapter 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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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荒野皱眉:“你说你是半死之躯,是什么意思?”
鲛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说起来,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我以鲛绡织梦,送各位进去看一看如何?”
丁千鹤对着鲛人展颜一笑:“就怕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这些长得好看的男人,可最会骗人了。最后再问一次,你是自己坦诚地把事情都说清楚呢,还是等着我们想办法把你脑袋打开?”
鲛人往后一仰,闭上眼睛:“陈年旧事,说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丁处长是有本事的人,就把我的脑袋打开吧。”
见从鲛人这里问不出什么,丁千鹤道:“有骨气,你是贵客,我暂时还不能把你怎么样,但那位高先生,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丁千鹤又叫了章斯泽,“去津门大学,把宁雨桐的三个室友带过来。”
鲛人沉默着,不论丁千鹤说什么,也没有回应。
丁千鹤摇头,干脆地带着盛荒野就要离开。
傅立行没有动,他留在原地,看向鲛人:“我们认识?”
鲛人沉入水底,过了一会儿才再次浮出水面。他趴在靠近傅立行的水岸,眨着眼睛看着他:“几百年不见,尊上竟然真的做成了‘人’。”
傅立行眉头一蹙,他蹲下来,与鲛人目光平视:“什么意思?”
“没什么,绮罗梦里,你一刀杀了高轼,倒让我想起了故人。”鲛人歪着头,用天真无邪的语气问傅立行,“做人好吗?”
傅立行没来得及回答鲛人的问题,就被折回的盛荒野急匆匆地拉走了:“你先跟着我,少说话少问为什么。”
傅立行觉得比起问为什么,他更需要问是什么。
盛荒野要陪丁千鹤审问高子璋。
鲛人在和高子璋分开后,还问了一声高子璋的情况,但高子璋对于鲛人似乎没有一点关心。他气定神闲地坐在地上,从容不迫的样子和在阶梯教室里上课时没什么差别,只是因为丢了眼镜,看人的时候微眯着眼。
“说起来,我和丁处长还是旧识。”高子璋在丁千鹤坐到他对面时,露出了个笑,“我能勘破神鬼一道,还得多亏了丁处长的提点。”
丁千鹤是个老妖怪,以至于很多事情都记不分明,她仔细回想,也没有在记忆里找到与这个男人有关的事情。
似乎是看出来丁千鹤没有想起他,高子璋主动说道:“民国二十三年,北平的杨梅竹斜街,丁处长想起什么了吗?”
丁千鹤眉头一挑,再看高子璋的眼神已经变了。
民国二十三年的头等大事,莫过于溥仪在“新京”成立了伪满洲国。北平人心惶惶,谁也不晓得日本人什么时候就要从北边下来。
彼时高子璋年龄尚小,住在北平的扁担胡同里头,日子过得也拮据。高氏一族大抵是没有财神命,高子璋的父亲在北平里头拉黄包车,爷爷则在街口拉了个小摊,给胡同里的男人剃头。
原本靠海打渔的太爷爷,当年也不知为何,非要挑着两个扁担,赤着脚翻过重重太行山,带着一家老小来北平安家。
故而高子璋的穷属于家族遗传。
高子璋的爷爷却不这么认为,他剃头得闲的时候,抽着水烟袋对高子璋吹牛:“我们高家祖上那是出过状元的,是书香世家。读书人么,清贫一些也是合理的。伢子啊,你要好好读书,也中个状元。”
即便溥仪在北边又建立了满洲国,大清到底已经亡了几十年,状元早就算不得什么。世道乱成这样,谁手里有枪,谁才有说话的底气。
高子璋才不想做什么状元,他想去当兵。
这豪情壮志被他爹知道了,拿着黄包车的车轴满胡同追着打。还是高子璋的阿姐看不过去,给弟弟拦了下来。
高子璋母亲早亡,家里头是姐姐当家,幸好高子璋的姐姐生得蕙质兰心,有姐姐在,这个家才不至于过不下去。
姐姐拿着攒下的钱,把高子璋送去了保定军学堂:“老爷子说得对,人总是要读书的,读过书了,才能辨别是非好坏。世道再坏,也不能忘了根本。你想当兵也是好的,我听闻这个保定军学堂,是当年冯大帅创办的,里头出了许多军官。你在这里好好学,阿姐等你以后当个老总。”
怀揣着成为兵总的伟大梦想,高子璋兴冲冲地进了保定军学堂。月底休假,回到杨梅竹斜街,家里头却只剩下阿爷一个人。
高子璋慌了神:“老爷子,我爹和阿姐呢?”
老爷子未语泪先流,满脸沟壑都皱起来:“我们高家命苦啊,命苦!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老天爷这样薄待于我?”
乱世天无眼,人人都是被老天爷薄待的。
十天前傍晚,大片大片的火烧云压着胡同里灰白的平房顶,颜色浓烈的格外浓烈,浅淡的又格外浅淡。胡同里的老人端着一碗茶,边呷边摇头:“火烧云咯,鬼吃人啊……”
叹息声未落,天际线尽头忽的飞出一只火红的大鸟。那鸟翅膀大张,线条流畅,漂亮极了。大鸟从平房顶腾空而起,飞向漫天火烧云,又在堆叠的云海中不见了踪影。
“凤凰涅槃啊——”
杨梅竹斜街里出了一只火凤凰的传言,倏地就在北平城里传开了。
北边不比南边,这里到底是几朝帝都,满大街随处可见那些遗老遗少,对于天运天命一事,要信得多。尤其是爱新觉罗家的刚在满洲里称帝,北平城里就出了只凤凰,怎么看都是吉兆。
于是北平城里的日本人最先动作起来,开始在杨梅竹斜街里抓女人。从还没断奶的女娃娃到女娃娃她娘,一个都没有放过。
谁知道哪一个是那个凤凰呢?全部都带过去,总不会错的。
这其中,高子璋的姐姐又格外受到优待些。胡同里女人不少,但比高家姐姐还要漂亮的却没有。同日本人一起过来的风水师傅,看到高家姐姐,就差张口叫人一声皇后娘娘了。
北平城里的谣言总是自己长脚,也不知怎的,最后传来传去,竟然把高家传成了日本人的走狗,高家姐姐是天生凤命。
好巧不巧,乱世里的军阀,人人都觉得自己是天上的帝星转世。
北平城里轮不到日本人一家作主,还没等着日本人把这一群女人带出去,就被城里的宪兵抢了去。高家姐姐当晚就被破了瓜,成了某位爷的姨太太。
这位新姨太太命薄如纸,还是最劣等的那种黄草纸,没等她从床上下来,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被人割了喉。
那位爷得了消息,站在大院里的天井旁,囫囵着吐了漱口的茶水,只说了一句:“晦气,屋子烧了,昨夜伺候的人,一个也不要留。”
至于高子璋他爹,竟然是被城里的爱国学生,当做日本人的走狗,给活活打死的。
哪个走狗手上有这么多的茧子,满脸沧桑纹路能写成一个苦字呢?爱国青年们不知道,不在乎。替日本人养女儿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高子璋在扁担胡同里那个小小的家,眨眼功夫就没了。只剩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躺在床板上,哭着喊着命苦。
这个世道,谁命不苦。
高子璋没来得及敛他姐姐的尸骨,也没从城外的乱葬岗里找到他爹的遗骸。活着没有一个体面,死了倒是干净。
高子璋入城时,遇到一个日本人,他低下头,抬脚跟了上去,摸到暗巷里,用刀割破了他的喉管。
有的人好像天生就很会杀人,高子璋面无表情地取下日本人的枪套,摸走了他身上的钱和烟。
这个日本人跟他姐姐的死有关系吗?未必有。
不过高子璋无所谓,他姐姐不是也和那些贵人们没有关系么,杀人而已,要那么多理由做什么呢。
高子璋回到家里时,他家老爷子已经是进的气多,出的气少了:“子璋啊,你找到你爹和你姐姐了吗?”
“找到了。”高子璋觉得他没有撒谎,整个北平城,剩下的要么是刀俎,要么是鱼肉。他在无数人身上,看到了他爹和他姐姐的身影。
老爷子没陪上高子璋几天,也去了。
临走前,老爷子传给了高子璋一块玉牌:“高家祖上传下来的,就是那位做状元的先祖,说是高家子孙世代不可弃之。如今……留给你,什么时候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当了吧。”
什么家族荣耀,都是幻梦一场。他不过是这个浑浊乱世里的蝼蚁一只,人要踩死蚂蚁,从来没有什么原因。
高子璋接过玉牌,准备当了好给老爷子做副棺材。只是没来得及到当铺,那玉牌在落到高子璋手里时,倏地变了颜色。
碧绿里浸出了血红色。
倏地一阵亮光后,里头传来了一道清亮的声音:“是谁?”
“你又是谁?”高子璋举起玉牌,玉佩正面是双鱼首尾相接,中间一朵梨花,背面是两行字,念兹在兹,无日或忘。
一直挂念在心里,没有一天能够忘记。
这是高子璋第一次见到鲛人。
旧事说到这里,高子璋顿了顿,他看向丁千鹤,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丁处长,现在想起我是谁了吗?”
民国二十三年的杨梅竹斜街,从来没有什么火凤凰。
冲天而起的,是一只受伤的鹤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