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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

  •   盛荒野道了一声原来如此,又问:“那怎样才能从这个梦境里出去?”

      男人又笑了一声:“梦是执念,执念消散了,自然就能出去。行了,剩下的就别问我了,我要是知道怎么把他的执念给散去,就不会日日在这里坐着了。”

      说罢,男人拿着那袋鲛珠起身:“我要去送东西了,就此别过。”

      话音未落,男人身形消散,只余几缕黑气缭绕。

      盛荒野沉吟:“这是个修为十分了得的大妖,可惜我却不认识,想来是没能活到现在。”

      傅立行问:“妖族不是长生不死吗?”

      “怎么会?”盛荒野有点惊讶于傅立行的天真,“天道是不会允许长生不死的。妖族虽然寿命长过人族,只是因为我们两族的生存方式不一样,但不论多长,总是会有一个尽头。”

      傅立行不太喜欢谈生死,他还不到而立,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让这个年龄的人谈死亡,总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意味。

      盛荒野问傅立行:“你还要逛市集吗?”

      傅立行摇头:“去看看状元郎吧。在这个鲛人的梦境里,看他们的过往,好像提前知道了故事的结局,然后回头找他们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人与妖终究殊途,走到哪一步都不为过。”盛荒野似乎话里有话,“最好一开始就不应该走到一起来。”

      傅立行没有回答盛荒野的问题。

      两人隐去身形,回到高轼的宅邸。官宅不大,却比从前的茅舍好太多。盛荒野他们到的时候,高轼的屋里正好有客,是那日得了高轼一颗鲛珠谢礼的礼官。

      “来叨扰高大人,实属无奈。只是平阳公主的旨意,我们这等做奴才的也没有办法。”

      高轼为礼官添茶:“大人有话直说罢,若我能做到,定不会推辞。”

      礼官脸上堆起笑:“那日大人打赏的珍珠,得了宫中淑妃娘娘的眼缘,打成了一支凤头钗,漂亮极了。平阳公主偶然见到,也很是喜欢。可也是奇了怪了,那样的珍珠,我在整个长安城里竟然没有找出第二枚。”

      高轼垂着眼,让人琢磨不透他在想什么:“那珍珠原是母亲遗物,鲁地临海,打渔时捡到的玩意儿,不值什么钱。长安城里遍地都是奇珍异宝,这珍珠恐怕是太普通了,反而不好找。”

      “什么奇珍异宝,贵人喜欢,才算是个宝。”礼官端起高轼递来的热茶,“今日来找大人,就是问大人,还有这样的珍珠吗?”

      高轼弯着嘴角笑了,他抬头直视礼官,目光真诚:“报喜之日,大人也见到我的家境,寒门出身,中了榜连个喜钱都包不起,不得已动用了母亲的遗物。当时还怕大人嫌弃珍珠鄙陋,万万没想到一颗普通的珠子,还有这样的机缘。倘若我要是还有珍珠,定然双手奉上。可最后一颗珍珠,已经在那日送给了大人,再没有了。”

      礼官微微叹息:“可惜了。听闻大人一直想换个有水的宅子,我手上倒有一处,挨着曲江池,不晓得高大人有没有兴趣。”

      高轼眉头微皱,仍旧是道:“珍珠是真的没有了。”

      “高大人还未娶亲事吧?”礼官露出个笑,打量着高轼。

      高轼道:“学业未成,不敢谈其他,劳大人费心了。”

      “博陵崔氏本家嫡系有一女,家里行七,正是婚配的年纪。若是高大人能帮平阳公主这个忙,公主也乐得促成一桩好事。高大人青年才俊,崔七娘温婉可人,倒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高轼低头笑了:“大人这是说笑了,我不过一介校书郎,哪里入得了博陵崔氏的眼。”

      礼官道:“高大人不记得了吗?杏园簪花的那一日,你在一座青砖小院里头,求了一枝梨花。也真是缘分,那小院是崔氏在长安城里的隐秘资产,替高大人折花的那位女郎,正是崔氏女。”

      高轼抬眼,露出个惊讶的表情:“这件事大人如何知道的?”

      礼官笑了笑:“探花郎看望平阳公主时,在宫中说起过。”

      探花郎姓李,陇西李氏的嫡次子,他二人同朝做官,高轼只是一个校书郎,但探花郎已经先任翰林院编修,后升任右补阙了。若继续这样下去,探花郎早晚要入中书省,而高轼恐怕要离京去熬资历。

      但娶了博陵崔氏女,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天下有“言贵姓者莫如崔卢李郑王”的俗谚,崔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高门,北方豪族之首,出过数任宰相,门第高华,累世不断。

      纵然圣上开科举取士,但朝廷内外,仍然重视门第。

      高轼摇了摇头:“大人这是哄我呢,五姓女尊贵无比,庶族求取不知得准备多少彩礼,哪是我这样的小官能娶得起的。更何况,博陵崔氏也未必会卖天家这个面子。”

      礼官没有回应高轼的质疑,只问他:“大人不想赌一把吗?富与贵,都是要险中求。”

      高轼不是没有鲛珠,他刚刚才得了少年送来的一整袋。

      富与贵,都是要险中求。

      有时候高轼回想过去,发觉茅舍苦读不算苦,好歹对未来有个盼头,金榜题名也不算喜,快活不过簪花题名的那一日,等到真正入了官场,日复一日的抄写着同样的书籍,才明白所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根本无从谈起。

      就算是状元郎,也逃不过日复一日的庸常磋磨。

      “不知平阳公主要多少珍珠?”

      礼官对高轼的回答并不意外:“公主要一斗。一支凤头钗算什么,平阳公主这次要打一件珍珠络。”

      “我会写信回家,拜托父亲帮忙找一找。”

      高轼听着礼官的话,近乎漠然。他不懂这些权贵的玩意儿,什么凤头钗,珍珠络,都是民脂民膏,都是他读过的圣贤书里嗤之以鼻的东西。

      现在他要腆着脸,去给权贵们上贡献媚。

      盛荒野和傅立行看着高轼送走礼官,傅立行问盛荒野:“你觉得状元郎会给公主送一斗鲛珠吗?”

      “当他问公主要多少的时候,不就已经决定要给公主送了。”盛荒野摊手,“怎么,要是换了傅先生,傅先生舍得这些功名利禄?”

      “舍得啊,有什么舍不得的。”傅立行道,“欲望这东西,永远沟壑难填。人能做的,只有分清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状元郎苦读二十载,有他的理想追求,于他而言,那些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他的政治抱负。”

      盛荒野转过头,问傅立行:“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傅立行看着盛荒野,答道:“不同年龄阶段最想要的东西都不一样。小时候最想要变形金刚的模型,读书的时候最想要拿第一名,工作的时候最想要净利润成倍增长。”

      盛荒野感叹:“傅先生真是对自己的欲望很清醒。”

      傅立行点头说是:“不过我现在最想要的,是有个爱人。”

      盛荒野呛了一声:“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太像八点档偶像剧的台词?”

      “没办法,年纪大了,下班后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屋子,会很想有个家人在里面等我。”傅立行看着盛荒野,“想要打开家门后,有人站在玄关那里等我,看到我就抓住我的胳膊,仰起头吻我。”

      “我们一起进厨房,讨论今天晚上吃什么,我给他做饭,他在旁边玩水洗菜,干什么都好,哪怕是给我添乱,我也觉得欢喜。”

      “吃完饭可以一起在家庭影院里看喜欢的电影,心情不好就看星爷的喜剧,觉得生活无趣就看超级英雄打外星人,想找点刺激就一起看恐怖片,氛围到了,我们就靠着沙发接吻。”

      “以后我的床会分他一半,我们搂在一起,再也不怕降温风雪。如果夜晚下雨,我们就一边听雨一边做丨爱,细碎的喘息声混进潺潺的雨声里,我能在他的耳边说一晚上的宝贝和爱你。”

      盛荒野的脸红了,他瞪了一眼傅立行:“好好说话,开什么黄腔?”

      傅立行笑了,他想起那个黑衣男人说的话,一个未经人事,不懂风月的小妖怪啊。

      “不是开黄腔,谈论爱和性,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傅立行看着气呼呼的小妖怪,问他,“你脸红什么,宝贝?”

      盛荒野耳朵都红了,他一边捂住耳朵,一边龇牙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说我的欲望,也说我的理想啊。”傅立行仰起头,看着唐都长安的天。

      盛荒野干咳了两声,快步往外走去:“走了,去曲江池,高轼去找鲛人了。”

      今夜是个满月,高轼拿着一卷佛教,一枝梨花,走到一处僻静的浅滩。他找了块石板坐下来,开始念佛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忉利天,为母说法。尔时十方无量世界,不可说一切诸佛及大菩萨摩诃萨,皆来集会。赞叹释迦牟尼佛,能于五浊恶世,现不可思议大智慧神通之力,调伏刚强众生,知苦乐法,各遣侍者,问讯世尊……”

      高轼声音清朗,缓缓诵读佛教都特别好听。

      没过一会儿,鲛人少年就从水里浮出来。他的长发披散,碧绿色的眼睛莹莹地闪着月光,像极了寻花那日,高轼在青砖小院里看到一树雪白梨花。

      “你来了?”高轼将梨花递给少年。

      少年接过梨花,食指在水面上写下:“许久不见,可好?”

      高轼说话的语调温柔极了:“都好,收到了你的珠子,多谢。”

      少年弯着嘴角笑了一下:“收到就好。”

      “我最近一直在找新的宅子。”高轼没有看少年,他仰头看着长安的月亮,“官邸在胜业坊,离曲江池太远,又小得很,里头连个水渠都修不了。现在有了你的珠子,我就能换一个大宅子了。我已经看好了几处,到时候你去挑一挑,你喜欢哪一个,我们就买哪一个,好不好?”

      “珠子一时是还不起你了,不仅还不起,还越欠越多,让我给你个家吧。以后,每天晚上都给你读经书。”

      鲛人的眉梢眼角都是欢喜的笑,他在水面上写:“这些珠子够不够?我听闻长安大,居不易,要不再给你一些吧。”

      “好啊。”

      高轼没有犹豫,他点头了。

      月光下,他的眼睛里头有水光。背过身,不让少年看见,高轼擦掉了眼泪。

      就在这时,原本的梦境忽然崩塌。

      曲江池,鲛人少年,长安城,还有天上那一轮满月,都变成了一块块碎片。

      盛荒野和傅立行随着梦境骤然崩塌,失去落脚点,陷入向虚无的陷落。电光火石的那一刻,傅立行抓住了盛荒野的手。

      别怕,小妖怪。

      等到再次回落到地面,眼前的场景又变成了水塘和茅舍。

      一轮上弦月从茅屋后头升起,高轼在月下抄佛经,桌案破旧缺角,上头摆了一个磕破的笔筒,里头插了几枝桃花。大约是从枝头摘下来有了些时日,花瓣已经有些枯萎。

      茅屋后的水塘传来一阵流水声,高轼搁下笔,走出茅舍:“你来了。”

      水塘里浮上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他肌肤白皙,眉眼明丽,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长发有些卷曲,披散在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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