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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Chapter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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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立行看见盛荒野附着到纸片人身上,奇异地与纸片人融为一体,连身上的衣服,都变幻成鲛人梦境里常见的样式。
有点好看。
青年原本的短发变成一把长马尾,以紫金冠束在脑后,靛青色长袍,腰系穗带美玉,很是丰神俊朗。
傅立行也走到纸片人身后,他伸出手,轻触纸片人的肩膀,一股吸引力从纸片人身上传来,等傅立行再睁眼,他也变成一个峨冠博带的古人装扮。
一个路过的姑娘朝傅立行身上丢了一枝杏花,又轻笑着跑开。
盛荒野看了一眼傅立行,没有说话。
傅立行走到他身旁,小声问道:“我们去哪儿?”
盛荒野指了个方向:“鲛人离不开水,往江河湖海去寻。”说罢,盛荒野顿了顿,问傅立行,“你不觉得奇怪吗?”
傅立行偏过头,专注地看着盛荒野:“觉得什么奇怪?”
盛荒野说:“我。”
傅立行试探性地给出了一个答案:“你和你的朋友,是在求实湖里找鲛人吧?不过鲛人早就被带走了,恰巧就在这辆货车上。”
盛荒野点头:“我是妖。”
傅立行一愣。
盛荒野仿若没察觉出傅立行脸上的表情变化,继续道:“你在求实湖边看到的三个‘人’,其实都是披着人皮的妖。等离开这里,希望傅先生就不要再卷到这些事里来了。”
傅立行忽然伸手按在盛荒野的心口:“世上有妖?”
盛荒野抬手,手掌部分变成一条绿色藤蔓,顶端还能开出粉紫色的小花:“万物有灵,是你们人类的志怪故事,把妖族奇异化了。别害怕,我们吃人的数量,远比不上你们吃鸡吃鸭吃猪肉什么的数量。”
说罢,盛荒野还咧开嘴对傅立行笑了一下。
傅立行有点笑不出来。他收回手,盛荒野的胸口心跳如常,所谓的“妖怪”,看起来似乎和人类也没有什么不同。
长街尽头是皇城,城楼角门打开,一队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彩帛的礼官鱼贯而出。
傅立行听到身边的卖货人乐呵呵地拊掌笑道:“春闱放榜了!”
盛荒野立刻拉起傅立行:“跟着礼官走。这是鲛人的梦,他肯定在这座城里,而且与这些举子有关。”
傅立行明白盛荒野的意思,如果鲛人的梦境平淡无奇,那么他们只能去江河湖海里去找。但梦境并非如此,春闱放榜的这一天,对于鲛人而言,一定有什么不同。
盛荒野与傅立行跟在礼官后,走过市坊,傅立行道:“这是长安城。”
傅立行做过一个以唐都长安为背景的大型游戏,对长安城的布局做过考证。但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以梦境的形式,真正走到古长安的街上。
他们走到一座茅舍边。
进士及第一甲三人,状元郎出身贫寒,身居陋室,但谈吐言语皆不凡。傅立行读过范进中举,这个状元郎不似范进,进退有度,不见狂态,颇有点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举世誉之而不加劝的气度。
礼官脸上堆着笑,对着状元郎说了一堆的吉祥话:“状元郎殿试文采风流,一鸣惊人,届时大雁塔题名,曲江池游江,还望能一睹大人的风采。”
状元郎揖手:“承蒙抬举,不胜荣幸。”
礼官收了状元郎递上的喜礼,傅立行眼神不错,那锦囊看起来平淡质朴,里头装的是一颗晶莹圆润的上品珍珠。
傅立行拉住要跟着礼官离开的盛荒野,他在墙外道:“这里是永宁坊,茅屋后头的水塘是从曲江引的水。好巧不巧,这位状元郎还姓高,高轼。你仔细看,他和那位高老师是不是还有几分相似。”
盛荒野讶然:“你的意思是鲛人在曲江池?”
傅立行颔首:“只是猜测,倘若在临安,找鲛人得去钱塘,在长安,自然是曲江池。如你所说,万物有灵,像鲛人这样的灵物,应该会更喜欢灵气充沛的地方。”
盛荒野用了一个术法,隐去他和傅立行的身形,留在高轼的茅屋外。
入夜,一轮上弦月从茅屋后头升起,状元郎高轼在月下抄佛经,桌案破旧缺角,上头摆了一个磕破的笔筒,里头插了几枝桃花。大约是从枝头摘下来有了些时日,花瓣已经有些枯萎。
茅屋后的水塘传来一阵流水声,高轼搁下笔,走出茅舍:“你来了。”
水塘里浮上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他肌肤白皙,眉眼明丽,一双碧绿色的眼睛,长发有些卷曲,披散在背后。
少年抬手,几枝娇艳杏花出现在他的手上,他把花递给高轼。
高轼笑了,收下花,对少年道:“我中状元了,多谢你。”
少年摇头,在水面上写下:“谢什么,你中状元是因为你自己书读得好。”
在礼官面前沉稳持重的状元郎,到了少年面前,却是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就谢谢你的珠子。”
少年低下头,仍在水面上写字:“你还要吗?”
高轼摇头:“我知你那珠子价值连城,我盘缠用尽,收了两颗已经是有悖操行,不能再要了。如今我已中举,到时候做了官,慢慢攒银子还你珠子,可好?”
少年抿嘴浅浅地笑了,连着在水面上写下的字都好像变得温柔缱绻了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珠子不必还的。”
高轼看着少年,也扬起嘴角,同他一起笑:“我在路边遇到你,不过赠了一瓢水的事情,不敢当救命之恩。你许久没来了,我今晚继续给你读佛经,好吗?”
少年仰起头,绿色的眼珠在月光下闪着剔透的光。他眼角微弯,露出笑容,轻轻点头。
高轼转身进屋,将杏花插进笔筒里,又取来他抄了一天的佛经,坐到水塘边,借着月色,给少年读佛经。
“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
状元郎陪着少年读了半宿妙法莲华经。
盛荒野看得入神,傅立行看盛荒野也看得认真,他问:“那个少年,就是我们在货车里看到的鲛人吗?”
盛荒野点头:“是。”
傅立行问:“为什么他现在的模样和人一样,在那个水族箱里却变成那样?”
盛荒野看了一眼傅立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本体和修炼出的身体总是有差异的。我要是受了伤,也会变成另一个样子。”
“你会变成什么样子?”傅立行实在好奇。
盛荒野轻哼了一声,别过头,没有回答傅立行的问题。
傅立行无奈地笑了,又道:“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要是觉得不想回答,也不必回答。”
“你想问什么?”
“为什么你们妖怪都要变成‘人’的样子?”
盛荒野瞬间就明白傅立行在问他什么,他摇了摇头,看着月下听经的鲛人,道:“妖怪不是修炼成‘人’的样子,而是神的样子。你以为人族是什么?得天独厚的食物链顶端吗,妖族因为羡慕人,所以才要修炼成人——这些不过是人类的牵强附会。白蛇传的故事是假的,如果有真的,也一定是白娘娘把许仙剥皮拆骨给吃了。”
傅立行挑了挑眉,他从前读书时,政治课本里有一个经典的论断,德国古典哲学家费尔巴哈说,并非神按照他的形象创造人,而是人按照他的形象创造神。神不过是一个噩梦,不过是人想象的,仅存在于人的幻想里的东西罢了。
盛荒野问傅立行:“你觉得人是怎么出现的?”
傅立行答:“宇宙大爆炸和生物进化。大约在66亿年前,银河系内发生过一次大爆炸,其碎片和散漫物质经过长时间的凝集,大约在46亿年前形成了太阳系。作为太阳系一员的地球也在46亿年前形成了。接着,冰冷的星云物质释放出大量的引力势能,再转化为动能、热能,致使温度升高,加上地球内部元素的放射性热能也发生增温作用,故初期的地球呈熔融状态。高温的地球在旋转过程中使其中的物质发生分异,重的元素下沉到中心凝聚为地核,较轻的物质构成地幔和地壳,逐渐出现了圈层结构。这个过程经过了漫长的时间,大约在38亿年前出现原始地壳,这个时间与多数月球表面的岩石年龄一致。生命的起源也从这里开始,生命的构成元素如碳、氢、氧、氮、磷、硫等是来自“大爆炸”后元素的演化……”
“停,傅先生读书的时候成绩一定很好吧。”盛荒野说,“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傅先生低调地拂了拂衣袖:“哪里哪里。”
盛荒野埋怨道:“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就会说一个什么人猿。”
成绩很好的傅先生眼里有星辰大海:“怎么会呢,人猿进化只是漫长的人类起源过程中的一个阶段,生命的起源和演化都与宇宙的起源和演化密切相关。”
盛荒野这时候倒是露出了个笑:“傅先生的世界观已经很完备了,如果我在这时候同你说一些神鬼志怪,且还不能举证,你也不会信的吧。”
“为什么不信?如果我不会相信,就不会问你这个问题了。”傅立行看着盛荒野,“更何况,你的存在不就是最好的例证吗?我的世界观里,可没有人告诉过我‘妖’和‘鲛人’的存在。”
盛荒野似乎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那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妖族不谈宇宙大爆炸,我们谈天道。远古天地是一片混沌,混沌中孕育出远古神祇,盘古大神开天辟地,清为天、浊为地,他屹立其中。当盘古大神将天撑到最高时,他的道也到了尽头。他的身体化成万物,万物又孕育了新的神祇。我们妖族,一直以来都认为盘古大神是我们的源头。天地有清浊,新的神祇里也有阴阳,阴为魔,阳为神,神魔在百万年前经历数次大战,最后神族战胜了魔族,将魔族驱逐到六合之外。当天地间只剩下神时,神的道也到了尽头。后来诸神内战,四极倾覆,女娲娘娘为了神族的传承,捏土造人。”
究竟是神按照他的样子创造出人,还是人按照他的样子创造出神?
傅立行觉得他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傅立行又问盛荒野:“那妖族呢?”
盛荒野答道:“我们妖族与神魔同时出现,盘古大神的身体化成世间万物,生灵智者即为妖,你看到的山川草木、飞禽走兽,都能在机缘下修炼成妖。相比神魔,我们的力量十分弱小,但相比人类,我们又拥有人类所不具备的力量。千百万年来,人族与妖族一直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直到……工业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