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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物 那是陈至臻 ...

  •   时光一卷薄锦,针针金线绘之,极尽心意,却也不敌逐日斑驳之势。再覆手抚去,尽管从那些零碎的织线里犹见得往日模样,也只能复原其一二。

      多年后的严和早已回忆不起当时的心情了。是委屈、愤怒,还是自责、惶恐,于她而言,都是一场太过老旧的电影。她不动声色地观察旧日的自己,并把如今代入其中,却再也描摹不出此日一切的轮廓。

      唯有面目里同样稚嫩的另一个人,尽管因不可抗拒的时光模糊了样貌,却依然清晰地留下了独属的戳记。

      那是陈至臻最早的、对她交付的,名为信任的旧物。

      那日的雨一直没有下。四面八方的乌云拥成了团,挨挨堆作了一卷,像浸满了水饱和膨胀的海绵。

      六月三十。今日是真正放假的日期。住校生多半有家长作陪,陆陆续续回了宿舍收拾被褥衣服,因为通校生需要整理的书本较之来说偏少,所以全体都被安排进了大扫除。严和被随机排进了拖地组,基本上留到了教室最后。

      她把放在水池的拖把晾到了架子上,洗净了手,才慢吞吞地回教室收拾书包。前排的女生笑着走出教室,道她一声“记得关灯”,她点点头算是应了,又重新埋进了桌板的阴影里。

      尽管如此,那日的雨还是没有下。

      没有雨落下少女的沉重心事。

      教学楼的人差不多走空,昔日里一间间挤满人的教室如今空空荡荡,建筑伫立在黑涩的天色中,孑孑一幢孤独的影。狂风大作,风声灌过走廊,吹起她的黑发,搅成一团乱线。

      她也无暇去理,只关上门“咔嚓”落了锁,扶着栏杆向下走去。

      今日阿薄也早早走了。五班在期末考后有学生自发组织的班聚,严和在午间休息就有所听闻。现在应该是在一片笑闹中吧。她仰着头,任由风撕扯着头发,仿佛这样就能返还世界不公以迎头重击。

      严和从未觉得回家的路那么漫长,她一步步走,浮现的场景却未在她脑海里停留半步,很快就溜走了。

      约莫是无助吧。

      她是个不太招麻烦的人。既不过于刚直易折,也不软弱易捏,有时候生出那么几分生硬,就足以让人对她的印象再作掂量。她虽做足了一切的心理准备,但事情临上跟头的时候,还是会显出那么几分茫然无措。

      毕竟还是个孩子啊。

      严和本忍着几分犟,到家也安安静静地如同往日。只是被严母先瞧出了点不对,按理说熬了一学期的放假,头一天怎么也应该如打了鸡血,半天闹腾劲儿歇不下来才对。饭后洗碗,她特意叫了严和在身边,随口问来一句怎么了,转头却见闷了一葫芦的女儿兀地掉下泪来。

      这一下倒是惊坏了严母,半晌才从女儿七零八乱的描述里凑出事件的原貌来。她叹了口气,微俯的身子坐回,细语柔声地对她说:“明天妈妈陪你一起去学校。”

      严和已然哭累了。擦净了脸上的泪痕,闷闷地回了声“不用了”。她抬着朦胧的泪眼,似是攥着千百倍的决心,再复述了一次。

      不知怎的,此时此景,严母却回想起往前的某一幕。

      刚上初中的小严和被措不及防地换了座位,起因只是另一组闹起了矛盾,不换走谁不罢休。当时的严和刚与周座的同学混熟,打得火热,却不料无人过问她的意见,措不及防就被挑中强换了座位。年纪还小,喜怒哀乐不藏于心,严父听完这一切后,捏着报纸的手没有抖,也没有抬起脸来,只有冷冷的声音隔着报纸传来:“老师叫你换你就换。”

      那日后来怎么样了呢,严母也记不清了。明明不过是一件小事,却莫名成为了情感的分界点。严和也并未像严母担忧的那样成为了问题少女,只是默不作声地收拢了自己的情绪,开始有了秘密与心事。

      父母和孩子之间是否隔着一道鸿沟呢?教她不许软弱,要服从长辈,与安排的命运接轨。也难怪这次的事情,她不愿在餐桌前讲。严母垂下了眼,也幸亏这孩子还不将自己当作外人吧。

      严和上楼回了房间,并未开灯。只是仰躺在了床上,闭上了眼。她哭累了。黑夜尽情给予她一切,她不必藏,却也不想哭了。

      就这样模模糊糊间,又去梦里走了一遭。

      她又再一次回到了那个咖啡店。安宁的午后,天色沉沉,暗色的光透过玻璃,拉出了长长的斜影。这回她看的更清晰了些,把零零总总的小物尽数收录眼中:摆于墙上的绿植,零碎干花旁的相片,黑白格纹的桌布……外头突然下起雨来,她回过头去,陈至臻仍打着那把深蓝色的雨伞,隔着蒙着细小水雾的玻璃,向她伸出了手。

      这次的梦来的仓促,以至于撕裂感来临措不及防,她猛然间就惊醒了。抬眼一望,时间不过过去了二十分钟。

      严和攀附着床沿发了一会儿呆。还是拉开了抽屉,将手机开机。

      手机里霎时拥满了信息,她划去闹腾的班群,红点里显示十二,她草草看了一眼,大部分是阿薄的信息轰炸,怕她想不开什么的但是却被班聚拖住,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她看到这儿笑了,回了她一句“没事,你好好玩”。朋友的妙义就在这里,如果可以,何荷对她来说,一直是无可代替的存在。

      另一条信息实在是出乎她的意料,是来自陈至臻的。

      对方只问了一句:“你在吗?”

      严和不知她想说什么,只老老实实回了一句“我在”,几秒后没收到回复又紧张地跟了一句:“你班聚结束了吗?会不会打扰你?”

      她不觉手心里沁出了温热的汗,点开对话框又关闭。

      这回对方回复很快:“没事。刚结束,大家在往外走。”

      严和还没来得及点开消息,只看了个大概,阿薄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这会儿她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只与阿薄闲聊了几句,对方看她没有大碍,也就放下心来。

      待她再点回消息,已经是十多分钟后了。其间陈至臻也没有再发话,严和自觉心虚,道了个歉说去接了电话,对方几分钟后回了消息,说明日不必太担心,早些睡。

      严和捏了捏眉间,略感疲惫,早早洗漱完毕后上了床。明早对她来说依旧是八点的早课,只是节目更为惊悚。她这么自嘲了想了想,却见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消息。

      陈至臻说:“我看见了,我相信你。”

      一夜无梦。

      七月一日意外地放晴,天气很是爽朗。因着昨夜劈头盖脸下了一夜的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意,积水薄薄一层,映出几片流云。

      严和八点多的时候就准时到达了教务处,端坐有十几分钟后,才见于真慢悠悠地推开玻璃门。她眉目间有尚未睡醒的惺忪,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想来昨夜大约是玩得很晚,睡眠不足导致。她一进门就气势汹汹,似乎是不满现在的安排,言辞间也流露出不管己事的坚定。

      见不仅教导主任坐在那里,还有几名平日里眼熟的老师,才讪讪地收回了气势,坐在了严和的对面。两人相嫌,都在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严和低着头,仿佛事事无关。于真睁着双眼,明明白白地直指着尖锐嘲讽的意味。

      出于她意料的是,陈至臻也在。与她一同在的还有另一位她有些陌生的面孔。马尾利落地扎在后头,绑成了麻花辫。圆细框的眼镜,眉眼低垂,却难掩住凌厉的锋芒。然而这些感觉一瞬间却又消弭于无形,她把玩着手里的头发,绕在指尖一圈一圈,无聊得很。

      也是学生会的么?严和暗想,也只是打量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于昨天来说,事情并未有什么实质性进展。严和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传言教室里的摄像头只是摆设真的就只是摆设,八中监考虽严,但也全靠着老师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反而不知从何查起。

      这时那名一直无聊玩头发的少女抬起了头来,蓦然打断了不休的争论:“我和小陈昨天想出了一个方法,不介意的话我觉得这种情况蛮适用的。”

      无数双眼睛直直向她们看过去。陈至臻依旧面色淡然,只是顺势站起了身子,明明白白地把话摊在所有人的面前:

      “目前的情况来说双方各持己见。于真说纸条是不知谁投送给严和的,严和说纸条是于真让她传递她不配合诬陷给她的。”

      于真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个她同班一年的同学。她早听闻这人的处事风格,不论发生什么事,基本不会让任何一方难堪。陈至臻足够聪明,不惹事端,可在她看来却也不免纤弱。今日的争端再怎么争也争不出结果,于真这般想着,只是不得不要走这个过场,不论结果,严和是绝对被她拖下水了。

      “这张纸条的内容我已经看过了,有一些答案是正确的,有一些是错误的。有三种情况:于真是传出纸条的人,严和是作弊或者作弊未遂的人。有一些情况非常好验证。”她的眼掠过严和,微不觉地眨了一下眼,无奈隐没了一些未诉的情绪。

      “所以我建议,就在此地,重新考试。”

      话音刚落,于真的脸色刷一下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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