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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现在是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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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他学校相同,考试作弊有严格的惩罚制度。而八中作为初中学校中的领头羊之一,制度严厉更甚。抓到考试作弊的学生不仅分数作废并通报批评,且须在周一集会于国旗下公开检讨。此举虽残酷,但也很大程度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学生。但尽管如此,顶风作案的学生还是不在少数。人心有所欲求,外在的制度总是难以缚住的。
严和往常并非是没有遇到过这番情况,只是多半被她“好意”拒绝后就不再打扰。今日这突然的一遭,让她脑子突然当机,愣住回不过神来。
窗外“撕拉”刺耳一声传来,不知是谁路过踢到了易拉罐空瓶,咕噜噜滚了一路——
电光石火间,严和挪了挪脚,鞋底覆上纸条。
监考老师似是被这边的声音惊动,视线自然而然挪动过来,往窗户的方向望了一眼。外头只有茂密的枝叶交错。今日是阴天,山雨欲来的前头风带着落叶擦过水泥地面,连带着易拉罐叮叮咚咚又滚了几圈,声音渐远去,消弥于呼啸的风声。
只一眼后,他就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楼,目光顺势兜过了教室一圈。见多数人安安分分埋着脑袋做题,心下放松了几分,目光收回到桌前的卷袋上。
反观严和,被这突生的变故吓得一激灵,反而把那一脑子糊涂意散了个干净。再提笔看卷时,原先没想出的第二小题反而有了思路,迷途中劈出道光来。
她很明白那一戳的意味,或者说,她很明白,对方只需她轻轻地一踢。但是她也很清楚自己的立场,有来就有回,这等帮人,实是害人害己。更何况,她不喜被逼迫。待熬到这场考试铃声响起,一切结束,就算因此结下怨恨,也已然太晚。
她动了动脚,鞋底下那一小面凸起的感觉虽微小,压在心上却千斤。就像捂在手里烫手,她欲抛之,偏偏又不敢让人瞧见。
心神恍惚了片刻,严和尽力按捺下心,把思路沉到题目里。这次的考试比往日的月考还顺利,一路下来严和直接跳过了难啃的各大题压轴,倒是做得稳稳当当。若是第二小题做得出几步,锦上添花,或许还能收益一个不错的成绩。
至于那些人,她不怕结仇,只是怕麻烦罢了。既然避不开,迎上又何妨?
距离考试结局仅有十五分钟。
空气里浮满了躁动的气息,卷面的摩擦,欲语而停的低声,有人急急忙忙地赶题,笔尖重划力透纸背呜咽,也有人坐立不安,心怀别意。随着一声叩桌的声响,窃窃的私声按捺下来,复归于平静。
监考对于八中老师来说已成常事,加之八中校风严明,不容半分浑水摸鱼。最后这十几分钟,自是重点监察的时间段。
陈至臻已然检查完了试卷。之前无意瞥到的那一幕,随着严和挪脚的瞬间,所有胆战心惊都平和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然而当她瞥见她的前后桌是谁的时候,刚舒展开来的眉头又悄悄地皱起来。
是于真与沈是安。
与陈至臻一样,这二人也同是五班的学生。只是并非原班直升,而是不知道费了什么手段,在初二新学期伊始,从六中转学塞进了八中小班。
陈至臻成绩一向稳重,为人又和善,早先二人刚转进来的时候,直接把她当作了软柿子捏。不料陈至臻并非如她表面显得那么温和,一次失算后,便也讪讪地收回了不可一世的姿态。表面上和和气气,井水不犯河水,再不敢妄动半分。相对的,陈至臻也不与她两人为难,没有直接的冲突,双方也算是相处融洽,见上面还能笑笑闹闹聊上几句。
只是她内心明白,她不过是一个调解剂罢了。问题学生的对立面往往是老师,这中间人恰好是她。在对方接受的范围内她提出的意见对方能接纳,不能接受的范围就不知道会生出些什么事。阴阳怪气的人从来非她会选择的益友。
她一面觉得严和当机立断实是良策,一面又觉得今后她怕是免不了这二人的为难。
墙上的指针微颤,离结束时间还差两分钟,陈至臻心头想着,之后再和严和提上两句吧。
不料就在严和搁笔的那瞬间,变故突生——
坐在她后面的短发女生于真,猛地站起身来指着严和,言辞厉厉如刀锋:“老师她作弊,她的脚下有纸条!”
满堂哗然声起,被监考老师重重的拍桌声压下。
严和方才从题海里脱离出来,一口气还没缓上,抬首就面上了监考老师的眼。额上的川字眉皱得深,重重怀疑势不容当地卷挟出口。
他说:“脚抬一下。”
众目睽睽之下,她无法辩解,只得把脚挪开,露出了一截白色的纸条。
她的呼吸有些不畅,气血上涌,面上微微发红,很显然是没想到最后的两分钟里还会横生如此变故。然而落在他人的眼里就成了一副被捉丢人的羞愧。撇开耳边嗡嗡作响的杂音,她只面监考老师的脸,极力按捺下荒唐错乱的情绪,声音被埋没在吵嚷的人声和风扇的呼啦声里:“纸条不是传给我的。”
混乱的场面随即被另一名随之赶来的女老师制住,期间有不少学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思,开始交头接耳互相抄题,显然这些严和都不会看见。
监考老师严厉的目光一直带着强烈的试探和怀疑,让严和感到很不舒服,然而她不能挪开。那老师别过身,与另一名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只见那女老师微点了头,监考老师才转过头来说:“你们到教务处来一趟。”而后严和站起了身,没有再言语,沉默地跟在了老师的身后。
她只觉得目光扎身,不敢再看,沉于心的隐忍在此时酿成了怨意的苗头。临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却瞥见陈至臻含着担忧,向她微点了头。
是什么意思呢?
严和来不及多想,下一秒便抬步走出了门去。
风声还没停,灌过耳廓模糊了视线,她压下翻涌起的委屈,跟着走进了教务处。
此后的争论成了漫长的拉锯战,于真据理力争,严和全盘否认。揉皱的纸条早已被摊开,字迹凌乱,对不上二人的任意其一,一时竟难以分出事情的真伪。见两人态度都不似作假,时间也逼近午休,教导处主任崔永健皱着眉头,先打发了她们走。下午尚有一门英语考试,不论是不是作伪,都之后再论。
严和有些心竭。走出门的那一刻,还看见于真得逞的眼神,那头的沈是安在等她,招呼着手叫她去食堂吃饭。严和孑然一人,突生了种道不明的疲惫。
她走了另一条道,与那二人错开进入了不同层的餐厅。还在用餐的同学所剩无几,她走进餐厅的时候,也没有人向她望一眼。
草草吃完饭后她回到教室,不少人已闻见风声,七嘴八舌向她问个究竟,她无力再说,谢过好意便埋下了头。
她不想任何人见她的泪眼。
下午的英语考试照常进行,严和虽然使劲打起劲头,但全无早上的状态。一路做下来走神严重,写到最后就像是勉强完成了任务,再没有重新检查的心情。因着早上事情的发生,监考老师盯着这个角落也特别严,她几乎没有抬头,却躲避不开始终被目光紧锁的感觉。
结束考试后,她随着人群鱼贯而出,见陈至臻在门口,已拦下了先一步走出教室的于真。
她顺势停下了脚步,望向她。
“崔老师说明早你们两人来学校一趟,八点钟,别迟到了。”作为学生会副会,陈至臻自然只是来传递消息的。于真摊手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走了。只留严和有些浑噩,随之应了声,就抬脚往教室方向走去。
没想到陈至臻向前一步轻拍了她的肩,她转眼对上了她的眼神,与之前她离开教室的那一瞥无异。未解的犹疑尚未出口,那声音就贴近了她耳畔:“这个事情我知道你是无辜的,教导处会商量出一个公平证明的解决方案的。”
严和愣愣地看着她的眼,默应了声。
陈至臻冲她笑了笑,轻快地说了声“走吧”。她抬步,不知怎的,就忽地想起第一面那沉沉的、却又浅薄的一眼。
她现在是停留过其中的客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