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热同期》付笑谈里

10、拨云见日

　　数学重考，期末登记的成绩以重考的成绩为准。

　　只一个眼神来回，严和就明了她此举的深意。

　　如果是于真撒谎，那纸条上的答案势必与她重做的步骤如出一辙。同理若是严和作弊，那么作弊的内容她也写不出来。最终呈现的答案能够说明的信息很多。

　　但是，直接对比考卷不是会更直白么？

　　“考卷已经全部送至试卷科，按照这个时间点应该开始统一批改了。既然难以拿回，那么如今看来，这个方法应该是可行的。”

　　严和心中一凛，确实是想起了这回事。所有的初中学校期末成绩都并非自己学校批改得出，而是统一送及试卷科，在一周内出成绩，既保证了批改的一致性，也减少了纠纷的可能性。当然试卷最终也不会下发，开学之后一般由任课老师分析几道，这一页也就揭过去了。毕竟历经一个长长的暑假，期末考试早已过去太久，除了老师觉得必要点一下的题目，其他意义早就随时间淡忘。

　　于真显然是没想到有这么一茬，之前她心中暗想，不过是有个不明不白的处分，想必教务处也不敢太狠，顺带着还拖了严和下水，出了心头一气。如今的情况看似是情理之中，但作为始作俑者的于真怎么能不明白？

　　陈至臻这是在逼问她：

　　——你敢写吗？

　　她狠狠皱了眉，下意识摸了摸口袋，却发现空无一物，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站在一旁有些无所事事的双马尾少女看见此状，多扫了她两眼，继续低下头看着鞋面。

　　“相关的处分是免不了，就这样办吧。”崔主任最后一句，定下了事件的最终解决措施。

　　教务处中间两张并拢的办公桌被拉开，众人迅速收拾了桌上的文件教案，腾出了一大片空面。两张椅子被摆成了背对的方向，杜绝了互看的可能性。——尽管这种情况下即使是面对面可能性也大约为零。

　　三班班主任老徐先一步走了。带严和班的还是个没怎么遇过情况的年轻女教师，名叫唐欣。她在崔主任语毕后还想再了解两句，眼神一个劲儿往严和那儿瞅，一脸掩不住的担忧之色。但话还没出就被崔主任给拦了，说是已走了过场，之后的事不必她操心，可以先行回家了。

　　崔主任雷厉风行啊。严和心叹。

　　答题卷和试卷摆在严和面前的桌上，填涂笔之类俨然已准备好了，陈至臻和另一人翻了几个抽屉，好歹凑了两套出来。

　　“顾斯和陈至臻可以走了，周末还是一同来统一下成绩。”崔主任的脸上显少地露出了温和的神色，皱着的眉略有舒展。两人见状道过一声别，就推开了玻璃门，身形渐缩成飘摇的影，看不见了。

　　显然严和没有时间关注那么多，她低着头旋开了笔盖，静静地看着这些昨日里她见过的题目。只听得玻璃门推开被合上，于真低低地“切”被淹没在声响里。

　　她此时平静极了，但一种莫名的感觉缠绕着她，说不清也道不明。昨日她还像是被折断桅杆的船只，在诡谲多变的海面上，形势岌岌可危。未曾想只过了一日，这样的死路就能被一句话轻松扭转了局面。

　　不，应该说是，焉知非福。

　　做过的题目已有把握，严和的状态很好，全然屏蔽了四周所有可能干扰的事件，包括崔主任厉厉的目光。办公室里安静地只能听到秒针的滴答。

　　前半张试卷做的很快，她基本根本不需再做一遍，就直接写上了答案。反观于真就没那么轻松了，严和后来才知道，她原也用了别的路子获得了一些答案，然而根本没过脑，重考的时候一点都想不起来。此时一分一秒于严和来说沉于题海如鱼得水，对于真来说却实是煎熬。

　　崔主任虽然坐上主任位置仅有一年，但教师资力已久，换言之，他是块老姜。看到如今的状况怎么还推不出事情的原委呢？再联想起之前对各班事件的了解，心里也推出了七七八八。

　　严和没有过多地再思考能力范围之外的题目。填完了之前做的内容，仔过了一遍试卷，她就扣上了笔盖，放在了桌上。

　　心中有一股热气涌上来，她呼了口气，才迟迟地觉得手腕酸涩。满身戒备不敢松懈的细胞此时安静低伏，悬着的气息收拢了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崔老师，我做完了，可以提前交卷吗？”

　　“可以，你等她写完。”她把答题卷翻面盖上，笔整整齐齐地摆在一起，端坐着不动弹了。

　　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几周前班主任带班参观高中，四层教学楼的每一层都拉开了红条的横幅，她透过玻璃看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脑袋。那日也是阴天，日光灯白愣愣的，从窗户里透出来。

　　她抬首望，最上面的一条横幅写：愿你在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有着战士收刀入鞘的骄傲。

　　那时她还不明何处生来的感动，颤栗着从背脊一节节爬上来，漫至全息。

　　是了，如果说是，她拿着笔的每一场都是生死决斗，到最后足以骄傲收鞘。而于真，顶多只能算熬完了战争，躲在别人身后避开了刀光剑影，最后拾了把断剑，沾沾自喜。

　　笔盖合上的声音响起，严和知道，于真也答完了。

　　崔主任随手拈了两张试卷来看，眉头渐深。于于真此时的坐立不安相反，严和坐在那儿，说不上的气定神闲。

　　胜负已明。尽管这至多证明严和没有作弊，最坏的是作弊未遂，但这也够了。她现明白世事无法究明，对于遇事只会方寸大乱的自己，有这样的结果，也已然足够。

　　她很感谢陈至臻。

　　“于真一万字检讨，严和可以回了。”出乎严和的意料，她一度怀疑自己听错了，只是于真气势汹汹地那么一站，坐实了这句话的真实。

　　“凭什么怀疑我！我没有作弊！”

　　她似真亦假地掐出了点泪来，盈着倒真像是她受了委屈。

　　然而崔主任眼皮都没抬，淡淡一说：“那么就叫你家长来吧。”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严和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天色放晴，太阳从云层露出了头，地面的水洼映出金灿灿的光。柔软的风拂过她，穿过叶间沙沙的低语，顺带捎去了湿漉漉的心事。

　　她抬头，见陈至臻站在展牌下，听闻这边的动静，同时转过了头来。

　　在等她吗？

　　不切实际的想法冒出头来，又被严和笑了笑埋下。应该是恰好有什么事吧。

　　她抬步轻快，向那人跑去。

　　真正的夏天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