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热同期》付笑谈里

6、伞 刀光剑影的

　　严和抿着嘴不言，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直视。

　　梁昭比她大一届。在她尚未认识他的时候，单凭着听他的传闻都能勾勒出他的形象。昭，日为形，召为声，光明美好。其人也如名，松形鹤骨，朗朗之姿。那些叶间罅隙落下的光影，咬耳细语的声声里，不悄然爬上的绯红，多半因有他名字的出现。

　　三年班长之职，两年学生副会，爱好体育运动，成绩从未掉出前五，行事手段温和，以礼服众。就算对那些心有爱慕的女孩也是礼貌有加，不逾矩也不给人留下余地，从中得以窥见那么些干净利落的决绝。但任谁也不会去想，这样带着优秀光环的一个人，其实根本就不是所见这般美好模样。

　　他见她倒退，反而步步紧逼，露出点势在必得的从容来：“严和，没见我那么久，就没什么话好说的吗？”她面露难色，依旧沉默，两人就这么胶着，陷入了僵局。仿佛漫天的大雨就把他们囿于这样的空间里，没谁能中断这一场谈话，刀光剑影的暗中较量，不死不休的架势。

　　可惜，是有的。

　　陈至臻刚踏下最后一阶楼梯，就遥遥地看见了这样的一幕。

　　一个已毕业的过去同在学生会任职的学长，一个她刚加上不久的同级学生，可从脸色来看，这并不是一场很愉快的谈话。

　　她掂量着手中的伞，反复思量后，反身拉开了书包的拉链，把伞丢了进去，重新拉合。然后她冲进了雨里，三步并两步跨进了展牌的檐下。一把抹掉脸上的水，视线重新清晰起来。

　　很显然，她的出现成功打断了这场谈话。

　　被雨淋湿的陈至臻也没显得多狼狈，她拨开了面前的碎发，面色上盈着笑意，开口道：“学长好久不见，毕业后都没过问你的消息，今日怎么有空来？”

　　见是个认识的人，梁昭不动声色地收回了应急下戒备的状态，换上一副平日里待人的轻松感：“校长让我来一趟。”

　　两人默不作声地递了个眼神，陈至臻露出个了然的神色，淡淡地恭喜他中考依旧顺利第一，进了一中的创新班。他与陈至臻同在学生会工作时久，也明白这个学妹是个面上不形声色的人物，心里领了这份恭喜，嘴上道了声谢。

　　话题自然而然地波及到了身边的严和。

　　陈至臻也是个说谎不打草稿人物，方才既然决定了要这么做，面上也不会露一丝一毫的胆怯。她率先开了口，掌握了话题的主权：“刚刚我下楼才发现忘了带伞，重新返楼上借怕太过打搅，看到有认识的人就直接跑过来了，”她靠得离严和近了些，“喏，她和我家同路，所以干脆就来蹭伞了。”陈至臻一副熟稔模样，单这么看还以为严和和陈至臻交情不浅。

　　严和心里是明白的。她与梁昭认识已久，恰巧与他对峙的是她这个昨天在她面前晃过的人，不然怕也不是会来解围的。

　　“打断了谈话真的很抱歉。”她说得诚恳，真像是心怀愧疚的。

　　梁昭抬手看了眼手表，眼神从严和的脸上瞥过，转眼摆上了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没事，时候也不早了，我得早些去校长室。”说完就抬步走了。

　　陈至臻瞟了眼还在发愣的严和，低声说了句“走吧”。严和点点头，撑伞与她一同走入了雨中。

　　出了校门有一段距离了，沉默良久的气氛终于被打破。陈至臻开口问：“你们两人有什么过节吗？”话一刚出又觉自己贸然询问有些不妥，忙补上了一句：“你不说也没事的，我就是问问。”

　　严和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气氛又莫名地沉默下来。

　　公交车从路口呼啸而来，待到临近，严和才辨明车头上的红色闪光字显示25路。两人顺势上了车，刷过卡后，并排坐在了一起。

　　深蓝色的雨伞挨在座椅边上，汇聚的水流从伞尖淌下来，在地面上拥成一片水渍。车身摇晃了一下，复归于平静。

　　严和才觉自己不大礼貌，迟迟地开口道了声谢，有些拘谨和扭捏。陈至臻看似也不太在意，说其实也是刚好没带伞，看到严和还算眼熟就过来了。沿着她的头发上还有滴滴答答落下来的水，校服的外领上湿漉了一片。连眼镜上的水都没有擦干净，严和转过头去看她的时候，还看见睫毛上挂着一点水亮的光。

　　实际上陈至臻的家离学校不近，待严和准备下站的时候，对方还稳稳当当地坐着，眼神游离地看着窗外，显然是没有下车的意思。

　　她迟疑地开口说要把伞借给她，对方却摆摆手说不必，她家离公交站很近，几步路的距离。反正都已经这样了，不担心再糟糕一点。

　　严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缩回了伸出去的手。此时公交车恰巧到站，前后的门一开，零零散散的几人上了车。

　　严和匆匆地道别就要下车，却听见陈至臻轻飘飘的声音传来：“留言我看到了的，没来得及回，等一下我到家再帮你解答。”

　　车门在她的身后关了。公交车很快的开走，她没来得及走远，惹了一身的尾气。忙掩着鼻子挥了挥手，大步向前走去。

　　此后双方的交集并不算是太多。只是因着有这事情铺垫，直接跳过了尴尬的初识期，随后两人的相处逐渐步入了稳定。不知是不是陈至臻的脾气太好，严和总觉得她们不像新识，反倒是认识了多年的朋友。随着今后日子的交集，认识的学霸的另一点好处浮现了出来，就是基本上严和提出的问题，陈至臻都能够解答。这事让严母知道了反而笑，觉得自家女儿这是找了个免费家教，开始收收心好好学习了。

　　阿薄所言非虚，陈至臻虽然成绩好，但为人确实没有什么架子，与她相处并非是什么难事，反而来得太过于容易。一来二去，两人倒是熟悉了很多，偶尔聊聊学习之外的话题，谈及天马行空的想象，也从未有过冷场。

　　台风已从这个小城镇的上空过去，只是下午三四点之后仍然会有细密的小雨。拨开了厚重的云层，阳光毫不吝啬地放送着最大限度的热情。

　　教室里的气氛明显不似前些日子那么随意，随着期末考试日期的临近，期望着度过一个安稳暑假的学生们的揣着一颗沉沉的心，与时间争分夺秒。严和抬起头看的时候，总是能看见一丛乌泱泱的黑脑袋。当然，也不排除一些是在睡觉。

　　终于，二十九日这一天还是来了。

　　开场的第一门是语文。下午社会和思想品德，晚上科学。第二日早上数学，下午英语。考试结束后不需要回教室集中，各班学生可自行回家。八中一向保持着考试安排紧凑的原则，连成绩也会在考试后一周内批卷完毕，早早交予到每个学生手中。

　　此时严和坐在十班的考场，恰是第三排的窗边，窗外是生长旺盛的树，浓密的树影遮盖下来，漏了一两点光斑映在木纹的桌板上。她夹着支纯白的笔晃动，等待开考铃声的响起。笔袋规规矩矩地摆在课桌的左上角，遮住了底下一半露出的名字。

　　她随意的一瞥，在教室的另一个角落见到了陈至臻。她就坐在靠门边的第三排座位，与严和位置对称的另一端。

　　嗯，这次排序是随机岔乱的吗？

　　严和心有疑惑。但容不及她多想，尖锐的铃声措不及防地响起，分针直直指向了数字四。

　　考试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