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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处惹尘埃 又像是万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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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一三年六月。
今年的雨季来得稍迟。上旬晴朗无云,未闻半丝风声,令人无端焦躁不安了半月。下旬的雨却又铆足了劲,劈头盖脸连绵不休。
六点正好。窗户“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微冷的风顺着窗沿溜进来,还随风携来了被雨淋湿的茉莉冷香。严和被这一抹冷意搅扰,已然没有了睡意。只得起了身,赖皮似地坐着,一头乱蓬蓬的发显然是睡姿不规矩的后遗。
阴雨天适合在家中蒙头大睡的想法,只是一场睡意惺忪时的美梦。
她穿着睡衣就跳下了床,刷牙洗脸,利落地套上统一的校服外套。然后梳齐了头发,规规矩矩地扎了马尾,微卷的发梢垂落下来,堪堪抵到了背部的中央。出房门的时候恰巧迎头碰上了从厨房端着吃食出来的母亲,她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端的是刚出笼的小笼包和蒸荷包蛋,配的是已凉了一会儿的白米粥。低气压导致的糟糕的心情霎时有所好转,平生了一种道不明的雀跃。
唯有早已掌握了自家傻孩子口味的严母,见她如此反应,露出一个应如我所料的笑容。
母亲自是更加溺宠孩子的。父亲还还没有到上班时间,这会儿还在蒙头大睡。母女俩一同吃饭时不免说了会儿话,聊了下无关何事的天,接着严母也自然而然地答应下开车接她上下学,免了她一路受瓢泼大雨之灾。
或许是因着天气低沉的缘故,班里的气氛自早上起就有些蔫蔫的。只是按部就班地照着课表上课,每节课结束后就由学委在黑板边缘补上了新一课的作业。老师平日里抑扬顿挫的声音在这潮湿天里也像是胀满水的海绵,沉了几个调子,听得人昏昏欲睡。
课已到了第三节。严和面前摊着化学课本,上头绘着长长的方程式和实验过程,蓝红的图标注解织成一片。她仅仅是瞥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没过一会儿就已经不知道飘摇到了何方,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雨出神。同桌李颖见她如此,用自动笔盖那端戳了戳她,见她转过头来,才低头压低了声说:“哎你知道吗,台风天就要来了,隔壁五中已经放假了,你猜我们学校会不会也放?”
不知为何,班里头霎时安静了下来。严和抬头一望,很识相地闭上了嘴。只有李颖没有注意到异象,见她不回应,以为她是没有听清,不经反应又是一句话出口:“哎你说班主任是不是其实也不想上班?”
班主任化学老师距离严和一桌之隔,本就不白的脸黑得跟奶奶家那口大锅的底一样。
亏得李颖以身试险,沉闷的早上挣脱出了一个口子,放飞了一笼按不住心的小崽子。
台风假的谣传如插了翅,一下传遍了整班。班主任见人心涣散,当下眉头皱得更深。待下课铃一声响,他搁下手中的教案,直截了当地辟了谣,夹着厚厚的一摞书本走人了。留下班里人面面相觑,美梦破碎了一地。
午饭严和是与李颖一同吃的。与她六年同班的好友阿薄升上初中后就与严和错开了班,此时也同她的同桌一道坐在严和的隔壁。这四人几乎一拍即合,达成了“哪个班先下课就来占座”的革命友谊。
盘里盛着炒青豆,外加一只鸡腿。严和暗自心里感叹运气真好,食堂的荤菜从来都是狼多肉少的局面,每天在荤菜清盘的最末无形的战争都会上升到白热化的阶段,还真的是令人为难。她埋下头开始扒饭,身边的小姑娘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地聊上了天。窗外是绵绵的雨幕,食堂里人头攒动,她不太想说话。
下午的课也是浑浑噩噩地过了。中午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小,还有增大的趋势。伴着时不时划过天际的明黄色闪电,雷声阵阵,听得人心悸。其间停电了一次,约莫是雷打掉了电闸。但校方很快派人修好了,白色的灯光充斥满了教室,一切回归正常。
她被变故横生的中午闹地没有睡着,下午一直精神恍惚,提不上劲儿。敲着桌板数着时间,下午的时光也就一晃而过了。
严和初见陈至臻也就是在这样的雨天里,不过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日子。
潮湿的雨季,雨水打在走廊的栏杆上噼里啪啦作响,水渍拥挤在走廊地面的瓷砖上,一抬鞋子就是满脚滴滴答答的水,涌出教室吵闹的人群和各色的雨伞。眼花缭乱的颜色强行挤入了她的视线,又很快略过消失不见。
严和有些无奈,今早乘着母亲的车来,到校门口时恰好没雨,还庆幸时候凑得好一路小跑到了教室。放学铃响后一摸到书包,才发现是根本忘了带伞。只得想着等好友阿薄的班级下课,好蹭把伞一起走过教学楼到校门口的漫长距离。
她微微提着校裤宽大的裤管,小心翼翼地站在了雨水不易溅洒到的区域,时不时要留心那些个只知横冲直撞的男孩子。
人群渐渐地散去了,只有三三两两同她一样在等待的同学。她慢悠悠地晃到了五班的后门,抬眼朝门缝里瞥了一眼,讲台上站着五班的数学老师,正夹着枚粉笔指着密密麻麻的黑板唾沫横飞,毫无下课的意思。她眯了眯眼想要辨认出密密麻麻内容中的几字,发现不过是徒劳,而后就果断地放弃了。严和略感无聊,只好踱着步子在不同的班级间转悠,以消耗这漫长而令人烦躁的等待时间。
这天气实在是太糟糕了。她心下想道。只望着如断线掉下的雨珠落成了绵长的丝,远处连绵的山峦躲进了朦胧的雾气里,只留了一抹青黛。夜色渐渐沉了。
白惨惨的灯光于这雨幕之中格外地晃眼。不远处渐渐地亮了暖光,像是呼应一样,车流缓缓,蔓延织成了金色的缎带。这下没等多久,突然爆发出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盖桌板的声音,严和知道五班下课了。她轻车熟路推开后门,抬脚便走了进去。
“好好好我明儿早上就给你。”阿薄手里夹着一本练习册,绿油油的封皮上印着金黄的大字,是尖子生。很明显,又是趁着刚下课借了某个好学生的作业来抄了。
严和一手顺过来问:“你还打算好好学数学吗?”
阿薄的神色有半分躲闪,却偏作理直气壮:“我可没逼人家。我这不是好好参考吗!”就又一把抢了回去,忙塞进了书包里,“呲溜”一声拉上了拉链,像是怕严和夺了去不还她。而后阿薄转过了头对那一人说了声再见。
严和本想转身走的,没想到那双眼却对上了她的。黑沉沉的,又像是万点星光藏进绵绵的黑夜,没入深海,竟让人挪不开眼。
那人淡淡地回了句:“再见。”而后重新转回了头,归于茫茫众生中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