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纯非纯》大水治雨

12、第12章 护崽的杜院

　　“院庆结束以后当天晚上学院准备在荷风居二楼请学生和老师聚餐，麻烦你协助倪老师一起统计一下参与的人数，然后去预定桌子。”
　　这是杜予纯给孙玘发的第一条微信，也是孙玘担任院长秘书后第一个工作任务。孙玘翻来覆去地把这条微信看了好几遍。
　　“倪老师，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孙玘接到任务之后去找倪阳商量。
　　“那就麻烦孙老师你去和各个班级的班长对接一下，让他们统计好参加的学生人数，你给汇总一下，我去通知学院的老师们。按照以往的经验，总数应该在40桌左右吧。”倪阳担任毕乾的秘书已经第三年了，对于一些流程化的事务处理起来也比较得心应手，因此这件事由她来主导。

　　孙玘快速空降到了班长群里，在群里交代了一声，班长们纷纷应声而动。汪杰看到通知后私戳了一下孙玘：
　　“你记得让他们也顺便统计一下有没有msl参加，得单独安排几桌，另外也别忘了留学生，虽然他们应该不会参加。”
　　孙玘本以为这是个简单得不用过脑子的工作，经汪杰一提醒才发现自己忽视了很多细节，不禁暗暗有些羞愧，于是发了两个[抱拳]过去，看来再简单的工作也不能马虎大意，小秘书的修炼之路还要走很久。孙玘又在通知群里补了一句，并单独@了留学生班的班长。
　　到截止时间前，收到班长的反馈一共388位同学参加，加上老师、校友们一共450人，一共45桌，其中有两桌桌安排给msl同学，孙玘和倪阳翻来覆去检查了许久，小心翼翼地确认好了其中的菜色，总算把这件事的准备工作做妥帖了。

　　院庆当天白天的学术讲座和各类颁奖仪式结束以后，s大规模最大的一次院系聚餐在荷风居进行，四百多号人齐聚，觥筹交错的场面非常热闹，孙玘和党政行政的老师们坐一块儿，看着秩序井然的聚餐场面不由得沾沾自喜起来，心想自己还是挺有做秘书的潜质的嘛。
　　大厅前的舞台上一对系内消化的硕士情侣正在对唱情歌，现场气氛非常热烈，台下欢呼声口哨声安可声此起彼伏，孙玘下意识地去看院长那桌，杜予纯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站起身来接受别人的敬酒了，有自己的学生，有院里的老师，有已经功成名就的老校友，不管对谁，他都报以最大的尊重，微笑着认真倾听他人酒桌上的场面话，一轮下来菜也没吃几口，脖颈和耳朵泛着淡淡的红，背景音乐播放着活力青春的小情歌，伴随着初夏的燥热，弥散在荷风居的空气中。

　　“孙老师，我敬你一杯。”
　　孙玘收回目光，坐在对面的倪阳站起身来，正端着半杯红酒，朝自己发出邀请，话语中夹杂着一丝娇羞。
　　孙玘见状连忙起身端起酒杯，“倪老师你坐，和我不用这么客气。”
　　“一直想为上次的事谢谢你，还害得你被烫伤，我实在过意不去，这阵子忙完了一定请你吃个饭。”
　　“就单独请他一个人啊？怕我们去当电灯泡？”于佩佩在一旁起哄，整桌老师都哄笑起来，倪阳的脸颊绯红。
　　孙玘因为外貌出众，整个大学期间也不乏追求者，他听惯了这样的玩笑，甚至更粗俗的也都能一笑了之，但是这一桌都是同事，不说为自己，总归要替倪阳挽回一些颜面，便半开玩笑道：
　　“于佩佩你要是个哑巴倪老师肯定能带上你，毕竟哑巴也就是吃的多而已。”
　　餐桌上的节目就变成了于佩佩和孙玘的双人相声，大家看得不亦乐乎。

　　酒至半酣，汪杰忽然跑到孙玘旁边，着急地把他叫到一边：
　　“你不是说留学生不来吗？”
　　“是不来啊，留学生班的班长没发名单给我啊。”
　　“那他们是怎么回事？”汪杰往大厅的角落一指。
　　孙玘闻言看过去，刚才还没注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角落里空着的机动桌坐了7、8个西亚、南亚留学生，正对着自己的就是Abdur。可能是服务员见空桌有人坐了，便麻利地给这一桌走菜，短短一会儿工夫已经上了四五个菜，桌上的几个留学生开始交头接耳起来，不知在议论些什么。
　　“服务员菜都上了，你去看看吧，一桌子都是伊朗、巴基斯坦、孟加拉国的，可别上错了。”汪杰催促道。

　　孙玘匆匆走到桌边，一眼就看到桌正中摆了一盘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心里一阵不妙，立刻给留学生们道歉：“Sorry, guys.I don\'t know you would come over.”（抱歉，不知道你们会过来。）
　　孙玘将服务员招呼过来，让她们把菜撤掉重新换上。
　　Abdur再一次见到曾与自己发生过冲突的孙玘，情绪激动地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拦住准备过来换菜的服务员，并让身边的同学开始对桌上的菜录像拍照。
　　“We will not accept your apology. This is not the first time I have been insulted.”（我们不会接受你的道歉的，这不是我第一次被侮辱了。）Abdur先声夺人，一副要起来和孙玘干架的模样。
　　旁边的几个留学生也都拍案而起：“You are staining our religious belief.”（你在玷污我们的宗教信仰。）
　　孙玘知道面对这样一群激动的msl此时再做更多的解释也没用，也没工夫细想这件事其中的细枝末节，只能好言好语地安抚他们，连连道歉。
　　谁知这几个人好像是存心来闹事一样，不接受孙玘任何的示好与补救，只是一个劲地要求院系给他们一个说法，甚至开始拍桌、摔碗、踢椅子，逐渐有师生围聚过来，旁边有学生想上前来阻止，气氛逐渐紧张，两拨人逐渐开始推推搡搡。孙玘和其他老师见状急忙过来拖住，及时阻止了事态进一步恶化。
　　“Since you have not signed up, then of course we will not prepare halal food for you. We only provide halal food to those registered Muslims.”（既然你们没报名，我们当然不会准备你们的食物，我们只给报了名的msl准备了食物。）
　　孙玘企图继续和他们讲理，但是几个闹事者开始东一榔头西一棒地找茬，一会儿指责服务员为什么要故意给他们呈上猪肉，一会儿又辩称自己从未收到过询问是否参加聚餐晚宴的通知。

　　这时几个院领导也都走过来，目击了事件全过程的隔壁桌同学开始一一给几个领导科普起来。
　　听完事情全程的毕乾紧皱眉头：“这事是谁负责的？”
　　毕乾严厉的口吻让孙玘背后一阵发凉，他举起手讪讪地说道：“毕院长，是我安排的。”
　　孙玘主动承担了责任，站在一旁的倪阳心中却极度矛盾，当孙玘站出来的那一刻她内心舒了一口气，但是她同时为自己的轻松感而感到罪恶。她也想站出来和孙玘一起承担，可是手脚就像灌了铅一样，让她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做不出任何反应。她偷偷地抬起头暼了孙玘一眼，孙玘也正好看着她，还对她微微笑了笑，倪阳又迅速低下头，再也没看向他。
　　“我的建议是你最好现在给他们道歉，立刻让这件事情平息下去，不要闹得太难看。”毕乾也不问缘由，给孙玘下达了一道屈辱的命令。
　　孙玘知道这时候即时再冤也不能多话做出多余的解释，否则只会越描越黑，让几个院领导在校领导面前脸上无光，只能牺牲他这个无名小卒去填平这个坑了。

　　“不用。”
　　孙玘刚准备答应，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杜予纯坚定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孙玘转头看他，刚喝完酒的脸上、脖子上泛着一层薄红，领带解了，衬衫领口的扣子敞开着，分明是个带着三分醉意的儒雅书生，眼镜后狭长的双眼却闪烁着坚定的明亮。
　　“这是我安排孙老师去做的，我是第一责任人，要道歉也是我道歉。”杜予纯对毕乾说。
　　孙玘识相地没说话，实际上他这时候有点理解杜予纯的做法，杜予纯的想法和毕乾的相反，毕乾只想赶紧把问题捂住，哪怕掩耳盗铃也不能让矛盾激化，而杜予纯却想趁这个机会让留学生的矛盾彻底暴露，一次性彻底解决，以绝后患。
　　“发生这种事我得承认，肯定有我们行政工作的失职，但是也绝对不是偶然，如果这次再不采取措施，不仅是对留学生群体的不负责，更是对我们本土学生的不负责。”
　　杜予纯一席话讲完引来了周边不少学生的叫好，大陆学生和留学生之间的冲突由来已久，杜予纯此时旗帜鲜明地表达出愿意客观公正地处理这件事的立场，让本土学生们不禁群情激昂起来，孙玘还第一次见识到杜予纯如此严肃认真的神态。

　　这番话明显是在提醒毕乾这次事件就是轻描淡写地处理上次Abdur闹事事件的后果，毕乾自知理亏，但作为一院之长，自己时刻将院系的稳定、和平发展放在第一位，面对杜予纯此时有些咄咄逼人的言辞，毕乾在各位校友、校领导面前只能一派平和：
　　“杜老师，你把这几个留学生还有孙老师都先带回院里，好好和他们交涉一下，我在这里结一下尾。”
　　返回学院的路上，孙玘走在杜予纯旁边，杜予纯一言未发，孙玘从头梳理了一下自己办事的流程，自觉并没有什么疏漏之处，无非就是在发通知的时候把留学生也当做本土学生一样一视同仁地对待了，因此一点也不想自责。就是挺后悔明知道他们那么难缠，如果当时自己能亲自去和留学生确认到场情况就好了，但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看刚才在荷风居的表现，那几个留学生一心想把事情闹大的模样，眼下只有想想如何配合杜予纯把这件事解决了。

　　“谢谢你，杜老师，谢谢你维护我。”孙玘开口打破了沉默。
　　“为什么到现在也没有听到一句你自责的话？”杜予纯许久未答话，突然问道，把正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孙玘拉回了现实。
　　“说实话，我仔细想了想，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孙玘平静地说。
　　“但是工作不就是这样吗？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别人只会看结果，不会去追究产生这个结果的原因，因此不论我有没有失误，都应该对这件事负起责任来，不是吗？”孙玘反问杜予纯。
　　杜予纯闻言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孙玘的眼睛，路灯下碎发的阴影盖住了半张脸，但是声音却透露出了坚定：“孙玘，你能这样想让我觉得我并没有选错人。”
　　“嗯，谢谢。”孙玘直视着杜予纯的眼睛回答道。

　　“手里拿的什么？”
　　“我看你刚才没吃什么，给你打包了点炒饭。”
　　杜予纯抬起手，抚上了孙玘的后脑勺，向下滑上了他的后颈，就像是托住新生婴儿脖颈一般轻柔、小心翼翼。他的手很温热，但是孙玘浑身还是战栗了一下。
　　“谢谢你，孙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