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和他的九月》陈童生

6、十月和他的九月（六） 放假的第一

　　放假的第一天，十月还是早早地起了床，和爸妈吃了早餐后提醒一直没动的十月爸“我们应该出发了。”
　　十月爸和十月妈都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十月爸问：“去哪？”
　　“上学啊。快快快，我要迟到了，十月爸。”十月有些着急。
　　十月爸翻了个白眼，十月妈笑了出来，“傻儿子，放寒假了，不用上学了。”
　　十月肩膀上的书包滑到了地上，“放......假？”

　　十月爸看到儿子这幅样子，知道他现在脑子里肯定只有“九月”两个字，放下手中的牛奶，对十月说：“两个消息，一个好的一个坏的，先听哪一个。”
　　“坏的。”十月和十月妈异口同声，十月妈炫耀般地看了一眼十月爸，她就知道是这个答案，她和十月爸从小就爱用“世事不完美，有好也有坏”来教育儿子，而十月从小都喜欢先听坏的，把好的放后面，他喜欢代表长久的“苦尽甘来”。

　　十月爸深深地看了一眼都没犹豫的儿子，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总被叫“傻小子”的儿子好像已经懂很多东西，比如怎么去面对不完美，怎么去接受，在面对那能让他自己都窒息只能痛苦的绝望时，自己这年级小小儿子的已经学会了面对，甚至还能存有几分希望，这让他不禁生出几分无力和酸楚。
　　“坏消息是九月妈生病住院了。”

　　啊？十月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小书包上。
　　“生病，住院？”他喃喃。“九月妈也会死吗？”已经站不稳的小十月脸上十分平静，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未满十岁的小朋友在陈述死亡。
　　十月妈一下子扑过去跪下抱住地上的小十月，把他的头放到自己的肩膀上，紧紧地拥着这个小小的人，她在哭，只是十月看不到，甚至连她身体的抽动十月都感受不到。
　　十月爸看着自家的白白胖胖的小子，看着他那平静的直视着自己的圆脸上认真的表情，他忽然有些想哭。十月才多大啊，这只是个初春的年龄，这样的小朋友肩上就该是草长莺飞，袖口是春风，笑容是阳光，心里是暖日，眼睛里藏着星星，是最淘气也是最有活力的年纪。可他呢？他把大人一面对都会歇斯底里的死亡平静地挂在嘴上，他也在恐惧，但是他已经在去面对了。
　　而我，是这个坚强的小东西的父亲。
　　救不了我的儿子的没用的父亲。

　　十月爸笑了出来：“谁告诉你的生病住院就会死的，谁都会生病，谁都会住院的。这很正常。”他沉默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当然谁都会死的，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十月这才笑了出来。他坐在自己的书包上，藏在妈妈的怀抱里，笑得像一根初春时节被人折断丢在地上的枝条，他仍然向着太阳，心底晓得自己不能开花，不能成为人们口中的“春天”，也看不到一年四季的轮回了，但他还是愿意向着太阳，因为有人曾告诉过他，“向阳花木易为春。”
　　十月爸也蹲下身去，温柔地揉了揉儿子的西瓜头，他直视小朋友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但是爸爸也不愿意骗你，九月妈和别人不一样，她的病情十分严重。可你也知道，我们家很有钱，爸爸妈妈向你保证，我们会尽力帮助九月妈和九月的。不信你问十月妈。”
　　十月妈拍了拍他的背，用力地颔首。。
　　十月伸手抱住了他的妈妈，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背。
　　“我当然相信你们了。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就是我们一会就去医院看望九月妈，你一会就可以看到你的九月了。”十月妈在背后擦干了脸，直了身子红着眼睛扯了扯儿子的圆脸，她的语气有些幽怨。
　　“耶。”十月站起身，“我要去给九月妈和九月准备礼物。”他提着自己的包就往寝室跑，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十月爸拉起了还坐在地上的十月妈的手，两人对视一眼，给了对方一点力量。

　　病房里，十月妈忙按住了要起身的九月妈，十月爸和她笑着点头寒暄又跟明显刚哭过的小九月打了个招呼，十月抱着个书包放到病床上，打开后一件件地拿出他的礼物：童话书，零食，他的玩具，还有钱——他攒下的所有压岁钱。
　　他告诉九月妈，这些都是他最好的东西，是他送给九月妈的礼物，希望她早点康复。还说生病住院没什么，他从小就经常去医院，现在也是白白胖胖的，一顿吃两碗饭。众人笑。
　　接着他把自己攒下的那一大堆钱抱到九月的面前——压岁钱对十月家来说更像是一个形式，但这对九月家来说可不算是一笔小钱——十月抬起九月的手，把装钱的袋子放到她的手上。
　　“这是我的钱，是我自己的，攒了好多年，我拿着他们没用。”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笑了出来，“现在我把它们借给你了，它们是你的了。是借给你的哦，你可以用它们去给九月妈和九月买好吃的。”
　　“都长得白白胖胖的。”他补充道。
　　九月看着他不说话，他又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她的头，但有些不好意思，就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是好朋友嘛。”
　　九月还是没说话，就要哭了出来。
　　十月连忙抱住她，把她的头放到自己的肩膀上，轻轻地拍打她的背：“没事的，九月，没事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

　　那天十月妈对九月妈说他们家的人实在喜欢小九月，希望九月能去他们家玩几天，九月妈明白自己现在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别说照顾自家姑娘了，虽然觉得不好，但是想想还是答应了。
　　九月不是很愿意，但是看着十月爸找来的专业的护工，还有一脸兴奋的十月，她还是点头了。她似乎也知道自己在这里只会妨碍妈妈。走之前把十月借给自己的钱交给了妈妈，告诉她好好休息，钱快快用，我以后会还给十月的。

　　回去一路上十月都很兴奋，还借来十月妈的电话打给了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说中午大家一起吃饭，他要带九月给他们认识。十月妈看了一眼九月，有些担忧，儿子毕竟还小，不太能一直注意到别人的感受，但又不想妨碍儿子的兴致。十月爸伸手捏了一下十月妈的手，示意她放心。
　　十月开始给九月讲他家里的老人们，他说他早就跟他们讲过九月了，他们可喜欢九月了，比喜欢十月还喜欢，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勒。你也会喜欢他们的吧，是吧，九月？
　　九月红了脸，低下头，微微颔首。

　　他们先去了超市亲自买了一大堆东西后回家，四个老人家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十月拉着九月的手向他们介绍九月，九月跟着十月叫“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老人们笑得合不拢嘴，四老二小打成了一片。

　　九月就这么在十月家住下了，这个寒假里她天天去医院里待几个小时，十月总跟着一起。然后便是回十月家看书，写作业，十月也跟在后面。有趣的是，九月开始给十月讲一些她的事了，但是她的故事都比较离奇：比如九月妈不是九月的亲生母亲，九月也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是谁。但是她知道自己有个父亲，但是没见过。
　　没见过？十月不明白她的意思。
　　九月平静地点了点头。“他把我扔给我妈妈后就跑路了。”扔，跑路。十月不太能理解这些词的意思，但是他也没问，只是记了下来准备去问十月爸。
　　“那，九月，你喜欢你的爸爸吗？”十月问她。
　　“当然不，我不喜欢他。虽然我都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对我妈妈太不好了，我是说我的九月妈，她已经很难过了，还要拖着我，她真的很累。所以我不喜欢他。”九月说。
　　十月沉默了一会，想说些什么，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他说：“我也不喜欢你的爸爸，我也喜欢九月妈。”
　　看到九月点点头，他才接着问：“那你喜欢十月爸，十月妈吗？”九月点头。
　　十月笑了起来，“那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呢？”
　　“也喜欢。他们都好可爱，而且我没见过我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对我很好。”九月说。
　　“那就太好了。”十月欢呼，“以后你就把他们当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吧，他们也是你的了。我问过他们了，他们都超喜欢你。”
　　九月笑，也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