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和他的九月》陈童生

3、十月和他的九月（三） 十月每天依

　　十月每天依旧无忧无虑地上学放学，上学时和爸爸制定一天的聊天计划，放学汇报战果，而九月小姑娘好像也渐渐习惯了这个白白胖胖顶着西瓜皮的傻小子的存在，虽然还是不接受十月每天都送的一大袋零食，但是已经会回复十月的叽叽喳喳了，尽管大多是“恩”，“好”，“哦”......可对小十月来说，九月能在他的鬼脸下稍微笑一下就够他高兴大半天了。
　　小孩子的世界是绷不住的，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靠边，理我远点。喜欢就会习惯你在身边，做和你一样的事，样样都和喜欢的人靠齐，比如说话的语气，比如撑脸的姿势，甚至连笑容都会在一个频率和弧度上。
　　小孩子也愿意为喜欢的人做一些改变。

　　有一天十月妈发现儿子竟然破天荒地做起了作业，她忙伸手去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确定没发烧后，又把儿子来回旋转，翻来覆去全身检查了几遍，也没有发现被体罚的痕迹，她蹲了下来，拿开了呆呆的儿子手上的笔，对十月说：“儿子，是不是哪个老师骂你了，是不是他们逼你写作业了，你告诉妈，妈去找他们拼命。”
　　小十月看着面前神经兮兮的十月妈，有些警惕地小声回答：“为什么谁让我写作业你就要和她拼命啊，还有，拼命，是什么意思。”
　　十月妈哑然，本来的一腔怒火就那么平息了，支支吾吾地半天也没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半晌后才问是十月，“你喜欢做作业吗，十月。”
　　十月歪着头想了想，“以前是不喜欢，因为不难，还多。”
　　“那就行了。”十月妈揉了揉十月的瓜皮头，这是他们家里所有人都喜欢做的事，“十月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谁都不行。咱不用浪费时间写作业，啊。”
　　十月扭了扭头，从十月妈的手里挣脱了出来，抬起头：“可是九月告诉我，我应该好好写作业啊。她说得不对吗？十月妈。”
　　十月妈：“额......她说得......对......”
　　她突然发现自己确实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因为自己和这个傻小子还有他那个傻爹就是不一样，自己会因为刚才“白做了一大堆表情”而尴尬，而这两个没脸没皮的傻子就不会，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洋洋得意。这时候忽然听到十月问道：
　　“十月妈，家里有剪刀吗？”
　　“当然有，你要剪刀干什么？剪作业本？”十月妈有些疑惑。
　　“你能帮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裤子剪几个小洞吗？小小的就好。”
　　“哈哈哈，”十月妈失笑，“怎么，你还学会非主流了？”
　　“什么是非主流。”
　　“emmmmm......就是可爱的小朋友的意思。”
　　“奥，那九月就是非主流啊，她就是可爱的小朋友。为什么他们还要在背后说九月的坏话，声音还特大，九月脸都红了。”
　　十月妈慢慢收敛了笑容，结合她所知道的消息，这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情，“你说的他们，具体，有谁？”
　　十月说出了几个名字，听完后十月妈轻轻地哼了一声，她隐约记得，在她从十月爸那看到的资料里，这都是几个“还算”富有的家庭的小孩，之后微微瘪了瘪嘴，认真地告诉十月：“十月啊，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都算不上可爱的小朋友，而你和九月都是可爱的小朋友，你以后不用太理会那几个人，知道吗？妈妈这就去帮你剪衣服。”
　　小十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露出了圆圆润润的笑容，“明白了，谢谢十月妈。”
　　十月妈笑着揉了揉十月的头，“恩，去写作业吧，不会的来......去问你爸。”
　　......

　　小十月从来没有这样大摇大摆地进过教室，扯着带洞的衣裤一摇一摆，甚至还动作超大地在教室里像状元郎巡街一样走了两圈，几乎让所有的同学都看见他那“非主流”套装之后，才满意地回到九月身边坐下，他和九月是同桌，这还是他自己去求老师得来的。

　　他坐下时九月正盯着他，面无表情，小十月邀功似的眨了眨眼睛，小姑娘皱起了好久没对十月皱过的眉头，小十月正准备开口问九月今天他是不是也是非主流了，身后就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还带着那让人讨厌的音调，“怎么，十月，你也穿上了这种破衣服？你不是说过你家有特别特别大的房子吗？”
　　十月转过头，说话的正是昨天在背后说九月说得最大声的那个人，十月有些不喜欢他，但是礼貌性地回复了他，“这不是破衣服，我妈妈说这是可爱的小朋友穿的衣服，我和九月都是。我家是有大房子啊，不过现在那个已经不重要了。”
　　听到这句话，旁边的九月原本绷住的脸缓和了下来，皱住的眉头也随即松开，她知道自己误会十月了，至于别人的话，她觉得无所谓，听得多了。静静地转过头看向手中的书，十月一直不知道那些密密麻麻的写了字的书里有什么，能让九月一直看，奥，他知道里面有很多完全不认识的字。
　　后面那个小男生嗤笑，“我知道你家确实有大房子，我妈还说你家特别厉害，但是你知道什么是非主流吗？你可不是非主流，甚至你旁边的那个也不是，你那有洞的衣服是你妈剪的吧，可九月那有洞的衣服是她那‘清洁工’妈妈忘了缝吧，哈哈哈。”他把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东西用轻蔑的语气全部讲了出来，引起了他附近的几个小男生轰然大笑，远点的小朋友也都抬头看着埋头看书的九月，各自抱团，窃窃私语。
　　小十月一下子站了起来，对着后面那个男生，那个男生周围的朋友也都站了起来，一齐对着十月，十月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充斥了自己的脑子，胸口很闷，有一股热气在蔓延，慢慢地传向全身，可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甚至他连吵架的概念都不太有，站起身来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反应，可站起来要干什么，能干什么，他还真不知道，小十月偷偷地看了眼身旁静静看书不为所动的九月，他发现今天九月没有穿昨天的“非主流套装”，不禁有些泄气，他想坐下来了，但是又感觉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就那样两种想法一直僵持着，他涨红了脸。
　　对面的那个最开始说话的小男生慢慢站起身来，笑看着涨红了脸的小十月，人多势众让他看起来有恃无恐，甚至还有几分小气势。直到小十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时，他才开口，“干什么，你还想打我？为这个小清洁工的女儿出气？别傻了，你拿她当朋友，她可没拿你当朋友。你每天送的零食别人要了吗？大家都看着呢，别人根本不想理你。再说了，我妈都说，我应该和你做朋友，我们才应该是朋友。而不是她，一个小清洁工，哈哈哈。”
　　听到这些话的小九月身体一颤，但随即就恢复了平静，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手中的书已经好久没翻过了。
　　十月听见了对面人那讨厌的声音还有讨厌的话后，脑子里突然涌上了一团热气，这让他的脑子一下子混沌，他转过身看向九月，他突然好想九月能和他一起站起来，哪怕还是什么都不说，他都会觉得对面的人说的是错的，他甚至觉得那样的话，自己都能找到反驳他，打败他们的理由，但是没有，九月一直一动不动，和平时安静看书的她一模一样。
　　他真有些想坐下了，虽然他完全不想和对面的那几个人做朋友，一点也不想，但是他也怀疑九月是不是也不想和他做朋友。他知道对面的人其实有的地方说的没错，比如他家有钱，而九月家好像不是那么富有，比如他天天跟在九月后面，但是九月确实不怎么理他......
　　小十月从来没有这么烦过，连知道那件事的时候都没有，这一刻他有好多好多不懂的东西，他不懂为什么对面的那些人要说话，他不懂为什么九月连一句话都不说，他甚至连自己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这时候小十月特别想十月爸，十月爸好像什么都知道，他一定会告诉我应该怎么做的，还有十月妈在就好了，凶凶的十月妈站在我身边我一定就不怕他们了。
　　对，小十月知道自己有点怕了，现在。他觉得对面几个人在对着他一个人，班上的人包括九月都没有对他伸出援助之手，他还怕对面的人说的是对的，他怕九月，根本就真的是不喜欢他，不喜欢他的零食，不喜欢胖子，不喜欢他的名字......
　　其实他不笨，也不是不会尴尬，也不是不会伤心，只是从小就拥有了太多的他，早早地学会了坚强。
　　但是此刻的十月好想哭，去世界各地看大动物时的十月没哭，在世界各地拜访一直板着脸还一身难闻的药味的医生时没哭，甚至连身上插满了针管的时候小十月都没哭过，他都笑着，对大他不知道多少倍还总吼叫的动物们笑，对严肃的医生爷爷们笑，对哭着的十月爸十月妈笑，可这刻他真的好想哭，他好喜欢九月，就像喜欢十月爸十月妈，喜欢爷爷奶奶一样喜欢，他好怕九月不喜欢他，他觉得对面的那些人真的好可恶，自己和他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人。
　　对了，十月妈说过，我记得十月妈说过，十月妈说，在背后说别人坏话的都不是可爱的小朋友。他们现在就在九月背后，他们就在说九月的坏话！十月妈还说，我和九月都是可爱点的小朋友，让我不用理会他们。
　　对了，我和九月才是一样的人，我不用理会他们。
　　十月爸还说过我一定会让九月承认我们是好朋友的，十月爸和十月妈不会骗我，所以九月不是不喜欢我，只是还没承认罢了，对！
　　“不！”十月对着对面的人使劲地吼了出来，和他为跑步时的九月加油时一样使劲。
　　同时响起的还有旁边人的一声轻轻地声音，
　　“十月，坐下吧。”

　　全班人都安静了。
　　两道声音一大一小，没有混杂，没有相互影响，清楚地传到了班上每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