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3、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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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点，晚高峰刚刚开始，王大钧和小桃子带着一脸不舍准时赶到了幸福小学的门口。步行大约十五分钟的路程，两个人只用了十分钟，就跑到了岗位。

　　老王本想提前疏导家长和孩子，能抢一秒是一秒。毕竟学校离案发现场太近了，不管自杀还是他杀，终归是非正常死亡，会给孩子幼小的心灵造成不良影响。加之幸福巷本来就人口密集，又在学片区，孩子多、家长更多，流言蜚语在所难免。一旦在社会上传播开来，会给警方破案带来极大的压力。

　　更何况，这案子的确有点怪！

　　从死者坠楼点到楼体之间的距离和死状分析，可以说自杀，也可以说他杀。即便像王大钧这样有经验的老刑警，也很难断定案件性质。不过，老王并不认同自杀的说法。

　　从现场环境来看，有太多疑点，尤其是死者坠楼的位置，判定自杀过于牵强；他实在想不通，是什么理由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选择如此激进的方式了结生命？

　　如果是他杀，脚先落地这一点又不太符合常理，除非凶手力大无穷，可以将一个大活人悬空举起来，再扔下去，而且还要保证死者不做挣扎，这结论过于天马行空了；不仅要求凶手具备相当丰富的反侦查经验，还是极端冷静，能够精巧布局，用一些意想不到的方法实施杀人，真要碰上这样的凶手，那真够警方喝一壶了。

　　他想着，想着，突然冷笑一声，用近乎嘲讽的方式提醒自己：早已不是刑警队的人了，手伸得那么长干什么，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其实，老王的担心并不是多余的。

　　刑警队争分夺秒地搜证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根据对幸福小区社区党群中心、物业、小区居民的走访调查，再加上对死者居住的幸福小区C座601室进行搜证，警方在第一时间掌握了大量的死者信息。大刘兴奋地连夜召开了紧急案情分析会。

　　“法医那边还在忙活，咱们先捋一捋手头的资料。”大刘喝了一口凉透的酽茶，黄澄澄的液体有点冲鼻，他含在嘴里咕噜了几下才咽下去。

　　侦查员小张很快打印出死者的照片，贴在白板上，一张死亡照，一张生前照。两张对比，竟没有太大差别，连死神也不舍得毁掉的脸，不免令人羡慕又唏嘘。

　　“这也太漂亮了！”小张看着照片，不禁咋了咋舌头，暗生惋惜。

　　“还有别的信息吗？”大刘看着小张，冷冰冰地道。

　　“有，有”，小张赶忙把电脑连到投影屏幕上，“死者名叫周可，女，33岁，邻市人，已婚，身高165CM，体重约45KG，AB型血，这是身份证信息。其余资料我还在整理中。”

　　“天啊，这是证件照？”一个警员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屏幕，连连感叹。

　　大刘瞥了那警员一眼，脸色阴沉地道了句“继续”。

　　“死者2004年考入山大，毕业后一直留在山城。她这个人生活比较低调，与外界接触不多；我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是，她毕业后曾经在重安集团有过短暂实习的经历，不过奇怪的是，她实习期不满就辞职了。据说重安集团人力部门说是因为结婚。我们也跟民政部门核实过了，她和丈夫吕斌确实是2008年夏天办理的结婚登记手续。”

　　大刘突然拦下小张的话，转而问道：“他们夫妻关系怎么样？”

　　“还是刘队，一句话就问点子上了。”

　　“少拍马屁，说正题。”

　　“其实‘已婚’这个信息只是法律上的形态，据物业和周围邻居反映，周可一直独居，在搬到幸福巷之前已经搬过很多次家了，偶尔有男的来找她，但也极少过夜。这不像是夫妻该有的生活方式，所以我猜测他们夫妻关系并不好。我们又从民政局查到，她们夫妻闹分居分多年了，她丈夫吕斌一直不同意离婚，死缠烂打就是不离。”

　　“这么漂亮的媳妇，换了是我，我也不离。”

　　有个警员情不自禁的多了句嘴，引得大伙哄堂大笑。大刘却表情严肃：“法医怎么说？”

　　“法医初步推定死亡时间是2019年9月2日14：00-15：00，现场有目击证人称，看到她从幸福大厦C座的高层坠下，但具体是哪一层不能确定；我们经过对她租住的601室进行搜证，窗台的窗户敞开，窗台上发现了脚印，目前技侦正在进行鞋印对比。我们根据现场环境分析，初步推断是自杀。”

　　“自杀？”

　　小警员说得口沫横飞，兴致勃勃，大刘却有些诧异。这与他和老王的推断大相径庭，不禁又追问一句：“是老陈说的？”

　　“是陈法医的助手说的，陈法医还在验尸。”小警员瞬间没了底气，怯怯地回道。

　　“等老陈的报告出来再说。”大刘板着脸，开始分配工作。

　　“现在所有人分成三组：第一组继续调查周可的社会关系，现在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刚毕业就结婚，这个点很重要，顺着她家庭生活这条线继续查；还有，她的社会关系不可能这么简单，她婚后从事什么工作，这么年轻就当家庭主妇了吗？有没有孩子？这些信息都要一一核实清楚。”

　　“是。”

　　“第二组继续对601室搜证，今天回来得太匆忙了，肯定有我们遗漏的线索，一个已婚的女人，长期与丈夫分居，而且还有男人来找她，这个人应该不是她丈夫，这个人是谁，做什么工作的，有什么社会关系，也要查清楚，先从601室开始，不管他住不住在哪儿，只要他在那个地方出现过，就一定会有生活痕迹，往死里查，一寸地方也不能放过。”

　　“是。”

　　“还有三组”，说到第三组，大刘忽然停下，朝剩下的两个年轻警察看了一眼，不禁叹了口气，神情有点落寞，“你们去查一查她丈夫吕斌的背景资料。就到这吧，散会！”

　　话音未落，其余警察不同程度地表现出了迷茫、担忧的神色。一般凶案，丈夫和情人都是第一怀疑对象。大刘把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给了两个年轻警察着实有些冒险，就算是锻炼新人，也有点玩大了。其实他们不懂，大刘是另有打算。

　　散会后已经是后半夜了，算算时间，扣除往返通勤，顶多能睡四个小时。再加上外面风雨交加，值班室床位有限，很多人索性在办公室里打起地铺。

　　很快，鼾声如雷。大刘却难以入眠。他把手休闲地插在裤袋里，斜靠在会议桌前，盯着白板上那双澄明如玉的眼睛，出了神。这个女人的眼神干净得仿佛不该出现在人间。他想不通，一个柔弱的女人怎么会被人用如此极端的方式谋杀，这其中必然有故事。

　　他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股莫名的愤慨涌上心头。33岁，正是花枝绽放的年纪，就这样陨落了，怎能不叫人唏嘘？而那个凶手，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2-

　　凌晨四点，雨势渐缓，积水消散。白色雷克萨斯远远地停在街角。

　　黑色雨伞下的男子缓步前行。西裤湿漉漉地粘在腿上，显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然而，他的步子却迈得很小，远远看去像在踱步，与身形极不相配。走到路中央时，他停下了脚步，侧过身，久久伫立，仿佛在凝视，又仿佛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路对面正是惠安区公安分局。此时的大刘，应该还在窗前眺望吧，不知有没有看到这个撑伞的男子。他的名字叫江桐。

　　大刘并不认识他。确切地说，老王也不认识他，至少现在还不认识。但江桐知道，他们很快就会认识了！即便他不去主动招惹那位老警察，凭那人的直觉，恐怖自己早已上了黑名单。

　　江桐的一只手插进裤袋里，许久都没有拿出来。雨伞遮住了他半张脸，生出一种朦胧的美。街上冷冷清清，除了他，再没有第二个人。

　　是啊，谁会在凌晨四点伫立在雨中？这行为本身就足够奇怪了。他这些年坚守的一条生存法则就是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不引人注意。那么，此刻他在干什么？

　　隔着裤子还是能看到他紧紧攥住拳头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的手臂。不屑多想，他手中攥着的，是周可给他的绝笔信。

　　这封信交到警方手里有什么用处呢？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死亡气息，除了证明周可是自杀的以外，别无他用。警方最多可以做文字鉴定，从材质上查出信纸和信封的来源，但结果可能会令所有人失望。

　　字迹肯定是周可的，这一点毋庸置疑，没有人比江桐更熟悉她的笔记。她曾说过，字如其人；他信了，便与她山南海北地写过各种情话。

　　再说信封和邮票，都是从邮局买的，全国通用，统一制式，这条线索更是无从查起。唯一可查的便是信纸，那是一种左右两边留有很多打孔点的纸，一般店铺很难买到。但认真去查，也未必无从查起。

　　所以，他为什么一定要依靠警方呢？

　　江桐如梦游一般在雨中伫立了半小时后，突然醒了！他意识到自己又干了一件蠢事，比出现在幸福巷更蠢的事。

　　雨，顺着伞沿流下来，衬衣也湿了大半。此时，殷红的天边裂出一道缝，光渐渐透射出来。

　　天快亮了，他必须走！在这里站得足够久了，再待下去，即使不被警察发现，也会被环卫工人发现。

　　世上不存在没有概率的事，再小的概率都有发生的可能性。他相信幸福巷那个老警察已经起了疑心，否则不会坚持让那名小警察送他。这世上根本不存在无缘无故的热心！

　　他终于开始回忆自己的慌乱，从踏入幸福巷的那一刻起，警觉的老警察，看似无关痛痒的闲聊，每一句话都带着强烈的目的性。他闭上眼睛，那犀利的眼神就会浮现。此时想来，全然都是后怕。

　　他是经不起重来的，任何不经意间的疏忽，都足以致命。今天的他，已经拿自己的生命开过两次玩笑了。唯一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对手还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