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4、天生尤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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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车上的江桐，疲惫来袭。他困倦地闭上眼睛，眼中却立刻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十八岁的眼睛，明亮，澄澈，像天空落下的雨。她来的那天，漫山遍野的茉莉都开了。

　　她站在山坡上，头顶是银灰色的云，身后是蛋壳色的光，洁白如洗的裙子，在风中微微撩起。在那清脆的山谷里，满耳的蝉声，不知疲倦地吟唱青春的诗。

　　没想到，多年以后的一个夜里，这双年轻的眼睛会再次出现。

　　黑色的锦缎在天地间铺展开来，熟悉的气息在夜幕下散发着温柔，滋润着那颗干涸的心。为这一天，江桐等得太久，太久，仿佛一辈子就要过完了。

　　“我以为再也不会有这一天了，我都绝望了。”

　　窗外的雨一直下，她没说话。

　　“我有点慌，我们……”

　　她纤细的手指贴在他嘴边，脸上是那浅浅的笑。刚才的晚宴，明明是他挟持了她，现在反过来又心虚了。

　　她故作镇定地看着他，心早就急了，想让他把这十几年的账一次还清。

　　为这一刻，再艰难的付出都值得。

　　那一夜是他们一生中仅有的一次放肆，却足够回味一生。当然，那代价也是终生难忘的。但对江桐来说，承担也是一种幸福。他实在不想再等下去了。即便要同那人纠缠一生，即便要堵上自己的全部，也总好过在无休无止的等待中了却余生。

　　可他忽略了一点，漂亮的女人，对于所有男人的诱惑都是致命的。他放不下的，对方又怎么可能放下？毕竟结婚证上写的是吕斌的名字。无论这场婚姻是对是错，法律承认的是既定事实。所以，要帮周可解脱并不容易。

　　为此江桐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准备。从重安集团技术总监的位置辞职是第一步。这一招破釜沉舟的确打乱了吕斌的阵脚，甚至打乱了所有人的阵脚，也包括周可。

　　三十多岁就在一家大型国企做到副总的级别，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专家级待遇，甚至还有调入政府机关的机会。在周可看来，这样的代价近乎悲壮；但在江桐眼中，这些都一文不值。

　　他看了看表，距离昨天下午那个惊艳时刻，仅仅过去了14个小时，但他的世界已经崩塌了几次，早已支离破碎，体无完肤。泪水从他的眼角淌下，白玉般的眼睑微微颤抖。

　　每个人的生命都会从绽放走向凋零，可周可的凋零却是戛然而止。一切来得太快，他计划许久的第二步、第三步还没来得实施，现在也不用了，用不上了……

　　“喂，你这车怎么停的，压着盲道，还占着路，我们怎么做卫生呀？”

　　江桐被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一缕晨曦照进车里，两张绯红的圆脸正扒在车窗上。他摇下车窗，疲惫地回应。

　　“不好意思，我现在挪。”

　　然而车子刚启动，车尾保险杠就撞到了路边的消防栓。

　　江桐赶忙下车察看。战况不算惨烈，消防栓只是歪了一个角，还没有到水流如柱的地步。不过跟警察的见面是在所难免了。不管怎么说，跟警察扯上关系，总不是什么好兆头。

　　幸好路面上的事不归刑警管，不过这个时间点、这个位置，的确不安全。再过一会儿早高峰就要开始了，这里地处市中心，来来往往的人流很大，他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公安局门口，难免不让人浮想联翩。

　　无奈之下，江桐只得开机报警。刚开了机，就显示有49个未接电话，主要是他母亲和前女友贾妮打来的。他做理会，而是拨通了110报警电话，然后淡定地靠在座椅上。

　　10分钟后，一辆交警的巡逻车赶来。交警例行拍了照片，又做了酒精测试，然后给出了处罚。江桐非常配合，事故处理得很快。他赶在早高峰之前，离开了那个危险的地方。但危险并没有就此消除。

　　-2-

　　“你们刑警队还闹人荒啊？”王大钧接到大刘的电话时，心里乐开了花，但嘴上还是硬得很，故意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打算拿上一把。

　　“刑警队什么时候人手够用了，这你又不是不知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我可是一早就去堵局长，逼着局长又给你们林所打电话，如您的意，那小子算协同办案。”大刘在电话里打起了哈欠。

　　“得勒，谢啦！我说，你这是一夜没睡啊，又不是什么大案子，至于吗？”

　　“你就心里美吧，这案子是不大，可影响不小，又赶上一片老小区，住着那么多人，上面没下令限期破案就算不错了，真闹出什么事来，不还得咱们收拾烂摊子呀！”

　　老王憨笑一声：“听你这话茬，现在就开干呗！”

　　“对，来不及碰面了，你们先去幸福巷协助排查，重点是死者的社会关系和邻里关系。我派了一组人过去，重点做技术搜证，社区的事他们不熟，找到有价值线索的可能性不大，我可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

　　“放心吧，派出所这几年咱可不是白干的。”老王收起电话，叫上小桃子兴致勃勃地出发了。

　　虽然警方一再封锁消息，但这么劲爆的新闻还是很难做到风平浪静。今天的幸福巷就像变了一个地方，用“人去楼空”这四个字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除了上班、陪读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外，窜亲戚、聚会、外出务工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所以，要想了解周可的邻里关系可谓难上加难。

　　不过，老王办案向来不案常理出牌。他压根儿没从邻居下手，一到幸福巷，就直接钻进保安岗亭聊了起来。保安可是小区里的八卦通，虽然说的大都是些不着边际的事，但捕风捉影总还是有个影子的。

　　一天的功夫，老王和小桃子几乎把小区里的保安聊了个遍。周可还真是个天生尤物，住进小区才半年多，就成了小区里的名人。她偶尔现个身，就让一众糙汉子神魂颠倒了，众口一词地夸她好，但怎么“好”，哪里“好”，又说不出来。

　　小桃子也没有闲着，从网上查了很多资料。好不容易得到这次参与破案的机会，兴奋得不得了，连自己女朋友也拉来帮忙。

　　不过，刑警队那边的进展就差强人意了。周可租住的601室在大厦正中的位置。在昨天的搜证中，正对着天井的窗户是打开的，从窗户向下望，正对着她坠楼的位置，所以刑警队有理由推定，她是从这扇窗户跳下去的。但奇怪的是，窗台上的鞋印比对结果表明，鞋子不是周可的。大家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被浇灭了。

　　如果601室不是案发现场，那么根据目击证人的证词，只有再上一层的地方了。但幸福大厦是六楼到顶的老小区，再往上就是天台了。据物业说，因为气象预报有暴雨，所以两天前通往天台的应急门就上了锁。所以这个可能性也被否决了。而往下一层的501室高度又不够，显然也不合适。

　　案子又回到了原点——601室。一组的人把601室各处详查了一遍，连卫生间的死角也没放过，可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整个房间可以说是“一尘不染”，干净得有点反人类。之前也曾有过自杀者在自杀之前打扫房间的先例，但做到这个程度的绝无仅有。

　　“她就跟幽灵似的，好像从没在这个房间里生活过，要不是那台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有摩擦痕迹，还真看不出一点生活迹象。”

　　黄昏时分的案情分析会上，年轻警员一头雾水，显然有些恼火。大刘没在意，转而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王大钧。

　　“老王，有什么想法？”

　　王大钧摇摇头，没吱声。虽说是协同办案，但在这一屋的“专业人士”面前，必要的谦虚还是要有的。何况他现在掌握的证据也都是猜测，万一自己的方向错了，误导办案，会让整个刑警队陷入被动。

　　“现在是分析会，各抒己见，大家把自己掌握的信息都说出来，对一对，万一有对上的，那就是一条重要线索。老王，你别有顾虑。”大刘这样说，弄得王大钧有点尴尬，不说也不合适，便朝
　　小桃子使了个眼色。

　　小桃子登地站起身来，一本正经地做汇报：“刘队，各位领导，今天师傅和我找到了一个线索。”

　　“是你找着的，就说你找着的。”老王皱起眉头，朝徒弟小声咕哝。

　　小桃子清了清嗓子，又看了一眼师傅，才道：“周可自从跟吕斌分居后，就开始在网站上发表小说。刚开始也不是太好，没什么人看。后来她在网上发了一些自拍照，一下子小说就火起来了，而且还有了粉丝群。”

　　“原本想拼才华，最后还是得靠颜值，真是看脸的时代啊！”

　　“颜值也是人家的资源，后来她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就有了粉丝群，叫可可粉。”

　　“这名字……”说到此处，很多警员都哈哈笑了起来。

　　“别笑啊，我女朋友还是可可粉里的小头目呢！她可是知道不少内幕。”

　　“内幕？”大刘一听便来了兴趣，“接着说！”

　　“周可主攻的是言情小说，按说看这类小说的绝大多数都是女的，可是这个‘可可粉’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男的，而且各年龄段都有。”

　　“好么，这周可还是老少通杀呀！”

　　“她写作的电脑，你们拿回来了吗？”大刘突然想到什么，立刻问起。

　　负责搜证的二组的确带回了一台电脑，但里面空空如也，早就恢复了出厂设置，所以不能断定是周可的写作电脑，只好请技侦的同事去恢复硬盘。

　　“好吧，桃子，你接着说。”大刘无奈地道。

　　“我，我说完了。”小桃子一脸茫然地看着大刘。

　　大刘递了支烟过来，叫了句“老哥”。

　　王大钧瞥了他一眼，知道这回躲不过去，思索再三，还是开了口：“你们说，这些男粉丝是看字儿，还是看人啊？”

　　“不会吧，这些人没见过女人啊？”大刘一脸不屑地道。

　　“不是没见过，是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女人。”王大钧深吸了口烟。

　　他烟瘾很大，这两天跟案子，烟也比平日抽得更勤了，平均一天一盒，照这个速度，只怕案子没破，就先得上肺病。

　　大刘想了想，还是没明白：“这跟她的死亡有什么关系吗？”

　　“有啊，这长得漂亮就是罪。”

　　“照你这么说，那些女明星都该死了？”

　　“那倒也不是，只不过放在日常生活里，就成了事。像她这种女人，身边肯定是桃花不断，我觉得咱们应该从这方面下手。”王大钧一本正经地道。

　　“这还用你说，情杀是没跑儿了。”大刘拍着胸脯道。

　　王大钧却笑了笑，悄声地问了一句：“那情人在哪儿呢？周可可是一直独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