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献祭》缇汀

10、潜入者 江桐潜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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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的余晖照进大刘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王大钧坐在对面。一个叹气，一个挑眉，两人心里想的却是同一件事。

　　周可从幸福大厦C座飞身而下的第四天，警方凭借一个脚印确定了她坠楼的准确位置，但601室超乎寻常的干净也超出了警方的预期。大刘先后派了两个组对601室进行地毯式搜证，一寸地方也不放过，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老王，这案子没那么简单。”大刘狠狠地嘬了口烟，盯着那火红的烟头出了神。

　　“是复杂了点，但也没你想的那么难。”王大钧拿起桌上的验尸报告，一边翻看，一边若有所思。

　　法医对周可两侧腋下的勒痕给出了明确的结论，否定了自杀的可能性。但这个结果对警方来说，却并不是一个好消息，因为缺乏证据！凶案发生后的72小时是破案的黄金期，而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四天，警方掌握的有效证据却寥寥无几。

　　王大钧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搞不好这是一桩悬案。他虽然怀疑江桐，但就此判定他是凶手，未免过于牵强了。何况，警方也不能做有罪推理。

　　让王大钧想不明白的是，江桐是怎么提前知道周可死讯的？而他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被警方怀疑，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案发现场？还有昨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冒险跑到鉴定中心去？周可的尸体等案件了结，是可以由亲人认回火化的。到那时，他完全可以正大光明地去参加她的追悼会，难道这几天都等不了了吗？

　　“晚上我再去一趟幸福巷。”

　　王大钧跟大刘商量了一个新方案。当然，他并没有告诉大刘，这个新方案是他专门为江桐制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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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的余晖透过落地窗，照进昏暗的客厅。窗外是碧蓝的天，黝黑的楼，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往下沉。江桐窝在沙发里，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雪白的肌肤被映得微微发红。

　　仅仅四天的时间，周可的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整个幸福巷闹得人心惶惶。在这种情形下，警方势必要加强监控措施，而601室更是重中之重。江桐很清楚，现在贸然前去，并非明智之举。和警察的几次较量，并不是他真的运气好，而是警方还没有掌握实质性的证据，或者说还没有把他列入犯罪嫌疑人的名单。

　　但他还是要去。按照警方的办事效率，周可的写作电脑肯定已经不在601室了，但警方并不知道，她其实有两台电脑。为防止稿件丢失或出现电脑故障，她通常会把一些重要稿件备份到另一台电脑。这也是之前稿件被盗，给她留下的阴影。现在想想，这点小人之心着实必要。

　　520那天，他曾无意间提了一句，为什么要换另一部电脑码字，被周可敷衍过去。现在一想起她当时慌乱又怪异的表情，他就后悔不已。如果自己坚持多问一句，可能不会是今天的结局。想到这里，他的心愈发坚定了，今晚非去一趟幸福巷不可。

　　江桐又延挨了一会儿，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才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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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阑珊时，一个王大钧等候的身影出现在了幸福巷。

　　黑色户外装，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下半张脸也被黑色口罩遮得严严实实。这身装扮，颇有炫酷。宽肩窄腰，令人羡慕的好身材，此时却成了出卖江桐的绝佳证据。

　　幸福大厦，真是他的宿命。

　　破旧的楼道里，光线昏暗，拾级而上，需要好眼力。江桐突然发现自己对这里并不熟悉。尽管之前来过很多次，而且绝大多数也是在晚上，但那时可以用手机上的电筒，更重要的是不用这样“小心翼翼”。

　　原本200度的近视并不算什么，但在今天却成了麻烦。为了行动方便，他刻意没有带眼镜，却在匆忙之中也忘记带隐形眼镜。只能摸索前行，还不能发出声响。此时夜深沉寂，一丁点的声音都可能是致命的。

　　“也许今晚不会顺利。”

　　他心中笼罩着一种不好的预感，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跑到这里，不知道上去会碰到什么场面，没准那位凌厉的中年警察已经在守株待兔了，这一次他又该如何自圆其说呢？

　　刚上到五楼半，月光洒在楼梯上，他下意识地朝楼上望了一眼，恍惚间好像回到了一周前，一个月前，又或者是去年的某个夜晚，周可就站在月华里等他，微笑着，像等待晚归丈夫的妻子。有好几次，他都生出老夫老妻的错觉。那感觉实在太过甜美，以至于让他忘了现实，忘了他们只有在夜幕降临后才能享受这片余的温存。

　　很快，触目惊心的警戒线将他拉回了现实。601室被确定为凶案现场，又是死者居所，自然被警方重点关照了。

　　江桐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他推开这扇门，一旦他走进601室将意味着什么。他十年潜心隐藏的一切都将付诸东流，连同他的人生也将走进黑暗。可是，他已经顾不得了，在周可飞身一跃后，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穿上鞋套，抬起门外的警戒线，灵活的身体如泥鳅入洞一般钻了进去。

　　门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一地的月光，若隐若现的茉莉香，眼前仿佛是她风里翻飞的裙角。

　　“为什么喜欢茉莉？”

　　“安静，倔强，不分季节，不分日夜，总是静静地开着，一小朵，一小朵的，你知道，它总在那里。”

　　“你也是，总在那里！日里，夜里，恍惚刹那，你总在……”

　　幽暗的房间里，洒着淡淡的月光，迎面摆着慵懒的沙发，还残留着些许记忆。那是周可最喜欢的地方，坐在那里凝望窗外，目光所及是巷口的那条小路，一马平川的视野，她不知在这里留恋过多少次。

　　他问她，有什么好看的；她说，看一个傻傻的男人。

　　如果回忆真的能杀人，江桐怕是已经死过成千上万次了。

　　此时，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熄灭了，连月光也溜走了。他身处黑暗中，才能体会周可在这里独自撑过的那些岁月，才能理解她为什么做出那样决绝的决定。

　　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自己已经无限接近周可的内心世界了，理解她的偏执、孤独和脆弱，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伤疤，然后眼泪便顺沿而下。

　　他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突然回过神来，才发觉时间已经过去一大半，正事还一件未做。

　　他摸到书房的电脑前，小心翼翼地开了机，房间里突然亮起来，居然吓了他一跳，马上担心自己会暴露，因而加快了搜索。

　　周可所有电子设备的密码都是通用的，这是她的习惯，但这习惯并不好。江桐想着，已经打开了电脑。他飞快地在电脑中搜索，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查些什么，总是与秘密有关的。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复制了所有数据，看着一闪一闪的电脑屏幕，突然感觉自己像个贼，偷了周可人生的贼。如果他从来没在她的视线里出现过，如果时间退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他没有上那辆车，也许他们真的会错过，说不定周可正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平静而简单地活着……

　　大功告成，而江桐的心情却愈发沉重。在拷贝数据时，他大概浏览了一下，仅仅是底稿文档的标题，已经令他不安，或者说是情绪上涌：周可这十年的人生仿佛在他眼前重演了一遍，真是触目惊心：那些他没有出现的日子，成了她噩梦的开始。他理解她对这个世界的恨。可是越理解，就越恨他自己。

　　江桐缓缓站起身，走到周可时常留恋的窗前。苍茫的夜幕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丹青色的天光。天快亮了，他必须走！告别这个房间，告别幸福巷。

　　月光变淡，楼道里重新被黑暗笼罩，看不大清，江桐只好继续摸索前行。老式楼梯的台阶高，拐弯处又比较急，加上他本就有些心荒，一时走神，一只脚迈空了，幸好手死死抓住了楼梯扶手，才不至于摔倒；可这一用力，手臂上的伤口又绷开了，血顿时渗出来……

　　钻心的疼，直抵心窝，仿佛有一根针贯穿了整支手臂。若非另一只手扶住把手，他就直接滚下楼梯了。身体上的剧痛，已经远远超出他所能承受的范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来，他险些失声，耳畔响起“咯吱、咯吱”牙齿啮合的声音。

　　此时，楼道渐渐有些光亮，寂静的楼群里依稀传来车轮声，早餐车出摊了！他不能再待下去，必须脱身。何况，多待一分钟，危险就多一重。然而，自救是需要极大勇气的，疼痛、冷静、忍耐力，每一项都是巨大的考验。这已经不是江桐生命中的第一个至暗时刻，但却是最难熬的一个。

　　“她当初是怎么挺过来的？”

　　他又想起了周可，想起了那些没有他的日子，她遇到了人生中最大的艰难，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能再想，一想起这些，他的心就一阵揪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原来模糊的视线，更加模糊了。他不禁低声冷笑，有点瞧不起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