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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风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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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仅隔着一座小山丘相望可见的距离,却又显得那么遥不可及。
其实,站在门口,小山丘另一头的那个院落清晰可见,甚至连门匾上的四个字都能轻易辨认,那四个字不是别的,是深深地刻在云倞风脑子里的四个字——寂隐小落。
事发紧急,眼下能救莲儿的,恐怕只有那院落的主人了。
可是,事到如今,他还会搭理自己吗?自己又有何脸面再去求他呢?
此时的他,内心情感极为复杂。
一方面,他恨自己医术不精,面对犯病的莲儿束手无策;另一方面,他实在是不知该以何种颜面去面对他——自从他离开那日起,他一直深深牵挂着他老人家,但同时,他也怀着深深的愧疚与自责。
眼见着莲儿病得这么严重的样子,他终于决定拉下脸来,带着满腹忐忑地走向了那院落——更是走近了他心底的某个角落。
原本是那么短的一段距离,他硬是花上了好半天的时间。
其实,早在他带着莲儿来到那朱门大院的时候,他已经无数次地遥望过这寂隐小落了——它久存心中,却又不敢轻易触碰,但今天,他终于迈出这一步了。
他在门口犹犹豫豫地站了很久。
忽然,一阵风飘过,耳边响起了清脆的风铃声,那熟悉的声音,瞬间触动了他的心弦。
他顺着声音抬头看去,没错,是他七岁那年师父亲手给他做的那串风铃。
八岁以前,他的生活里就只有自己和师父,他每日除了读书、练功,便是被师父逼着学医了。在这荒凉无比的大山里,除了师父之外,他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而每日听到的声音,也不过是流水、鸟语、虫鸣,他常常会觉得枯燥无比。
师父当然是了解他的心思的,于是,便给他做了这串风铃。
起初,他还觉得风铃太娘了,那是小姑娘才会喜欢的东西,但当师父第一次将风铃挂上去的那一刻,他瞬间觉得收获了不一样的天地。
那风铃随着风的律动而摇摆,声音也极具节奏,灵动飘逸,清婉动听,好似行云流水的美妙乐曲,仿若一气呵成的动人诗篇。
闲下来的时候,他常常会独自静静聆听这浑然天成的动人旋律,感叹这出自于大自然的妙手之音。
后来,和他一起听风铃的多了个周姑娘,再后来,周姑娘变成了那个爱穿红衣的小九姑娘。
那个爱穿红衣的小九姑娘,虽然不住在寂隐小落,但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常客,以至于到了后来,她只要一天不来,云倞风和师父都觉得不习惯了。有时候太晚了,小九姑娘自然而然地就在寂隐小落留宿下来,因为也没有更多的房间,小九姑娘就顺理成章地动用了周姑娘以前的房间。
刚开始的时候,小九姑娘还会问一些这房间原主人的事情,但因为那一直是易远寂隐小落和云倞风心里的痛,二人并不太愿意提及,久而久之地,她也渐渐地懂事而不再打听了,所以,小九姑娘对周姑娘的事情,亦是知之甚少的。
云倞风望着那风铃,往事如潮水般在心头涌起,他的眉头也涌上了各种复杂的表情,时而酸楚,时而甜蜜,时而忧伤,时而欣喜。
云倞风抬起手,握住了那风铃,明明它材质很轻,可是握在手里却是那般沉甸甸的。
当初云倞风和易远寂隐小落决裂的时候,他觉得,师父一定会将与自己有关的东西全都给扔掉的,但如今见到这风铃,一瞬间他的鼻子都酸了,这个风铃居然一直都在,也不知道师父是仍然顾念着旧情,还是忘记处理了。
云倞风仰了仰头,强忍着没让眼泪溢出。
他伸手轻轻一推,院门便开了,迎面扑来一阵混合着花草与药材的香气——这是他从小熟悉的气味,哪怕到了梦里,他也能清晰分辨出这种味道。明明他才离开这里小半年而已,可不知为何,却像离开了半个世纪一般。
他小心翼翼地迈进了院内,半探着身子左右张望着——环顾半天,也未瞧见师父的身影。他有些失望,几分落寞涌上心头。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忽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阿风,是你吗?”
这熟悉的声音顿时让他身上一颤,他几乎是哆嗦着回过身去,对上了那人的目光。
“阿风,真的是你……”一位面容和善的长者一边说着,一边急速上前揽住了他。
他心中羞愧万分,颤颤巍巍地从口中喊出“师父”二字,语气和声调低如虫鸣,和平常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长者温和地笑着,面容如春日般温暖。
“师父,你……你不怪我了?”他难以置信,语气极其小心翼翼。
长者淡淡地摇了摇头,“我想过了,是我对你要求太严了……毕竟你和那个女人相识一场,她孤身一人远嫁异国他乡,你去护送一下也是无可厚非的,更何况,你之前说的也对,你并没有入朝廷,也没有和那个女人扯上什么关系,如此一来,我又何必计较太多呢……”
云倞风怔怔地看着师父,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原本以为,师父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了,没想到,师父他老人家竟如此通情达理,他不禁又有些鼻子发酸了。
师父从他的眼睛里明白了他此时的想法,又接着说道:“但是你要知道,师父不让你入朝廷,不让你和朝廷女子扯上关系,并不是因为师父蛮横不讲理……有很多事情,我没办法跟你说清楚——但你要相信师父,我全都是为了你好……”
云倞风拼命地点着头,“师父,我明白,我全都明白的……”
长者温柔地看着他,眼底全是疼爱,“阿风,这次回来,你应该不走了吧。”
云倞风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走了,我以后会一直陪在师父身边,再也不离开您了……”
长者笑了,“你还没吃饭吧,饿不饿,师父去给你做饭吃……”
师父说着,顺势挽了挽袖子就要往厨房走去,云倞风一把拉住了他,“师父,我不饿,再说了,现如今怎么还可以让师父给我做饭呢,我给师父做还差不多……”
长者笑得更欢了,“你这会倒跟我客气上了,从小到大,你几时给我做过饭?”
云倞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笑容极为腼腆——这样的他,百年难得一见。
他决定跟着师父一起进厨房,他想着,自己虽然厨艺不精,但打打下手还是可以的。
话到这里,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云倞风并不是厨艺不精,而是毫无厨艺可言……
于是,二人便一前一后地向厨房走去,师父一回头看见尾随而来的云倞风,也未再阻止他,二人会心一笑。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厨房的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猛劲抓住了师父的衣襟。
“阿风,怎么了?”师父回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他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师父,请你救救我的朋友。”
师父一把将他拉了起来,“怎么回事,你起来说。”
云倞风生怕师父会因为莲儿的身份而不肯施救,迟迟不愿起身,“师父答应我了,我才敢起来。”
师父从云倞风闪烁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什么,忽然脸一沉,语气冰冷刺骨,“你说的朋友,该不会是那个女人吧?”
云倞风急忙连声否认,“不不不,不是她,真的不是她……”
“既然不是她,为何你这般遮遮掩掩的不肯直说呢?”
“我……”云倞风支支吾吾半天,这才犹犹豫豫地说开了来,“我这个朋友,是她身边的一个丫鬟……”
云倞风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师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就说,果然与那个女人有关……”
“师父,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您听我说,莲儿姑娘已经离开她了,而且再也不会回到她身边去了,虽然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她成见那么深,但是我也尊重您的选择,可是,莲儿何错之有,您不能她而对一个无辜的人见死不救啊……”
师父微微地皱了皱眉,“有什么话你起来说清楚,你这样一直跪着算怎么回事?小时候你犯了错,也没见你如这般模样过……”
师父说着,不容分说地,一把就将他提了起来——如今易远师父虽然已经年纪不轻了,但依旧宝刀未老,功力不减当年。
未等云倞风再开口,易远师父又问道:“你那个朋友,现在人在何处?”
云倞风没想到师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睁大了眼睛望着他,连话都忘记答了。
易远师父瞟了他一眼,“刚刚求我求得这般低声下气,怎么这会倒不说话了?”
云倞风猛地回过神来,话没过脑就出了口,“就在小九以前住的宅子里,您且随我前去……”
他话才出口,易远师父刚刚才稍微舒展开的眉头又紧紧地锁了起来,他袖子一甩,愤愤地说道:“你真的预备让我上那儿去吗?”
云倞风突然会到了意,他赶紧说道:“师父,对不起,是我欠考虑了,我去将她带到这里来,师父您别生气,怪我失言了……”
易远师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向他挥了挥手,“你赶紧去吧,救人要紧……”
云倞风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便撒开了脚步。
回到那朱门院落之后,云倞风一句话没说,就背起了莲儿。
莲儿惊恐不已,嘴里不住地说着,“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云倞风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带你去看病。”
莲儿慌乱地挣扎着,“不,我没病,我不去看……”
云倞风转过脸来,严肃地看着她,“莲儿,你不要再任性了,你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你真的要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吗?”
莲儿闻言,黯然地低下了头,不再挣动。
片刻后,云倞风背着虚弱的莲儿来到了寂隐小落。
连日以来,莲儿已经瘦脱了相,脸上神采全无,与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仿佛一朵枯萎了的花。
易远师父见莲儿面色蜡黄,毫无生气,他亦是心里一紧。
这一路上走得急,云倞风也没来得及给莲儿说他要带她去见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见到易远师父的时候,也是这样,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他就直接让给她诊起了脉。
直到易远师父放下她的手,屏气凝神地思考着什么的时候,莲儿才小心地开口问云倞风:“云大哥,这位大夫是您请上山来的吗?”
云倞风一愣,随即笑了,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跟她介绍自己的师父了,他赶紧说道:“莲儿,这是我尊师,易远先生。”
莲儿一听,一边挣扎着起身,一边行礼问好:“原来是云大哥的师父,失礼了,见过易先生……”
易远师父赶紧按住了莲儿,“姑娘,不必多礼,你且好好躺着,别乱动……”
莲儿这才继续躺了下去。
易远师父看着莲儿问道:“姑娘,你平日可曾经常服用过何种药物?”
莲儿的眼睛不易察觉地眨了眨,却摇了摇头。
易远师父又将她的舌苔查看了一番,眯着眼若有所思地说道:“你的状况,倒不像是生病,更像是慢性中毒——你真的没有服用过什么药物吗?”
一听到“中毒”二字,云倞风仿佛条件反射一般地全身一颤,莲儿怎么会中毒呢?
莲儿却轻描淡写地摇头否认着,“确实没有。”
易远师父作势要捋一捋胡须,忽然惊觉他前些时候已经将胡须全部给剃了——只得赶紧改成摸摸下巴,好缓解一下尴尬,“那就奇怪了,会不会是你在不知情的状况下,被人给下了毒?”
莲儿本想继续否认,思索片刻后说了一句,“这……我不知道……”
云倞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他看着莲儿说道:“会不会是青云派?”
易远师父一惊,“什么?青云派?”
云倞风将脸转向了易远师父,赶紧解释道:“青云派之前给小九下过毒……”
本来易远师父想对青云派的事情探个究竟,但一听到“小九”二字后,便瞬间失了兴趣,反而十分冷淡地说道:“阿风,凡事要讲证据,切勿胡乱猜测……”
碍于师父的威严,云倞风也未再予以争辩。他转念一想,既然是慢性中毒,那青云派似乎也没有条件下手——除非,除非他们还买通了和亲队伍的其他人,但是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其实也是不大的。更何况,易远师父口中的“慢性中毒”所涉及的时间,恐怕不止一两年,如此说来,应当是与青云派没有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