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不惊》祤祈

51、蜜饯

　　在避开莲儿之后，易远师父对云倞风说道：“阿风，莲儿姑娘的情况不容乐观，她这个病症已经很久了，如今也不是短时间能够恢复的，眼下最麻烦的事情是，她不能情绪激动，只要她一激动，就会有危险的。”
　　云倞风痛心又疑惑地盯着易远师父问：“莲儿她到底得的什么病，怎么会这么严重？”
　　易远师父摇了摇头，“我总觉得她像是慢性中毒，但是具体是什么毒，我是真的看不出来……眼下我只能先开几个方子让她好好调理一下看看，不过你要切记，千万不要让她动怒，否则，后果难以设想。”
　　云倞风点了点头。他按照师父的交代熬好了药，预备端到莲儿床前去。
　　莲儿此时所处的房间正是周姑娘以前的房间，此刻的她一个人侧躺在床上，虽然身子很虚弱，却不忘用眼睛四处打量着，见云倞风进来了，她挪了挪身体，靠着床头坐了起来。
　　云倞风快步走到她的床前，轻声对她说了一句“来喝药了”。
　　莲儿双手接过云倞风手中的碗，才喝了一口，嘴里便嚷嚷着苦。
　　云倞风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说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莲儿紧紧地皱着眉头，“可我真的不喜欢苦的东西。”
　　云倞风闻言，毫无征兆地笑了，惹得莲儿一阵错愕。
　　莲儿忽然问道：“云大哥，我现在身处的这个房间是谁的？”
　　云倞风答道：“是我师妹的。”
　　莲儿又问：“你师妹？是易远师父的女儿吗？”
　　云倞风摇了摇头，“她是师父收养的孩子，和我一样……”
　　“那她去哪儿了，她现在不住这里了吗？”
　　云倞风的声音仿若飘在云里一般，“她很早就离开这里了……”
　　莲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周姑娘？你师妹就是那个周姑娘对不对？”
　　云倞风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被掳走关在青云山庄的时候，见过周姑娘，她还曾试图对我出手相救，只是因为青云派的人手实在是太多了，所以没有成功……我看得出来，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云倞风点了点头，“她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姑娘……不过，你是怎么知道她是我师妹的呢？”
　　云倞风清楚地记得，自己并未向公主和司马将军以外的任何人提过师妹的事情，那么莲儿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是他们跟她提起过？还是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对话无意间被她听见了？
　　莲儿眼睛不停地闪烁着，她突然问道：“云大哥，你说你们都是易远师父收养的，那易远师父自己的孩子又在哪里呢？”
　　云倞风的神情倏忽变得异常黯淡，“师父他一生未娶，不曾有过自己的孩子……”
　　本来莲儿是试图转移话题才这么一问的，见得到的答案竟是如此，顿时自责不已，后悔自己不该问这么一个异常冒犯的问题。
　　云倞风感受到了她的懊悔与尴尬，他大度地笑了笑，“没事，我们不要在师父面前提起便是了……”
　　为方便莲儿养病治病，云倞风和莲儿便在寂隐小落住下了。
　　第二日，云倞风给莲儿送药的时候，特意拿上了一小盘蜜饯。
　　莲儿久久地盯着蜜饯，抬起眼来，正好对上了云倞风关切的目光。
　　云倞风说道：“你说你怕苦，我特地给你拿来的……”
　　莲儿目光里全是感动，“云大哥，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蜜饯呢？”
　　“你喜欢吃蜜饯吗？那再好不过了……其实，我并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欢吃，只是，她以前喝药的时候，总是嫌苦，所以，我每次都要给她拿上几颗蜜饯，这样她才会乖乖将药喝下去的……”
　　云倞风说着说着，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里，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难得一见的甜蜜的笑容。
　　莲儿的心忽然一沉，她问道：“云大哥，你说的‘她’指的是你师妹吗？”
　　云倞风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不是她，师妹她从来不怕苦，她也不爱吃甜食……”
　　莲儿闻言，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情顿时荡到了谷底。她迅速端起碗来，将那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却再没看过那蜜饯一眼。
　　云倞风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忍不住说道：“莲儿，你……”
　　莲儿郑重其事地看着云倞风，“云大哥，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
　　莲儿严肃的样子让云倞风有些惊愕，“莲儿，到底是什么事？”
　　“云大哥，其实，莲儿并不是我的本名，而且，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名字，甚至说是有些痛恨这个名字的……”
　　云倞风心里的疑问更深了，他问道：“为什么呢？莲儿这个名字不是挺好听的吗？”
　　莲儿不住地摇了摇头，“莲儿这个名字是那个和顺公主强加给我的，我一点也不想要，我原本姓黄，可她非要给我取名莲儿，你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吗？”
　　云倞风一想，黄莲儿？黄连？如此说来，这个名字确实不怎么好听。
　　想到这里，云倞风忍不住笑了，“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而对她心生恨意吧？也不至于吧。”
　　莲儿看了云倞风一眼，没有说话。
　　云倞风自觉无趣，为缓解尴尬，他又问道：“那你本名叫什么呢？”
　　“青黛，青色的青，眉黛的黛。”
　　“青黛？的确是个好名字。这是你父亲给你起的名字吗？”
　　莲儿黯然地摇了摇头，“是我母亲给我起的。”
　　“你母亲？那她一定是位饱读诗书的女子……”
　　莲儿点了点头，“她的确是柳絮才高，又生得美貌，只可惜，她的人生太坎坷了……”
　　“令堂怎么了？她经历了什么？”
　　莲儿忽然回过神来，强装淡然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倞风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内心忽然涌上了一丝复杂的情绪。人生在世，好像每个人都很不容易。

　　调理数日之后，莲儿的身体似乎渐渐地好转起来了，脸色也逐渐红润了些。
　　这日夜晚，云倞风和莲儿并排坐在院外的那棵大树下聊天。
　　云倞风已经很久都不喝酒了，但这日不知为什么，心血来潮地，他忽然很想喝酒。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细细地品了起来。
　　出人意料地，莲儿突然一把抢过云倞风手中的酒瓶，就着瓶子就将里面的酒往自己喉咙里灌。
　　云倞风惊呆了，赶紧抢回酒瓶，他用责怪的语气对她大声说道：“你在干什么呢，你大病初愈，怎么能喝酒呢？”
　　莲儿久久地望着云倞风，一语不发。
　　良久，她从口中吐出了一句，“云大哥，其实，我有点恨你……”
　　听到这样的话，云倞风并不意外，他转过头来，面带愧疚地说道：“我知道，我也能理解……那一次你被青云派掳走，全都是因为我，这么久以来，我也没有正式向你致歉过……其实我一直都觉得很抱歉，对不起，是我让你涉险了……”
　　莲儿目光微闭地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
　　云倞风不解，“那是为什么？”
　　莲儿盯着云倞风，“我送你的东西，为什么你转手就给了别人？”
　　云倞风听得一头雾水。
　　“我给你的清凉膏，你居然随手就给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女人。我知道，你一定以为那只是个不值钱的东西，但是，你知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清凉膏，而是我外祖父花了九九八十一天才炼制出来的，一共就只有三瓶，其中一瓶就给了我……”
　　云倞风一脸惭愧，“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东西这么珍贵，当时颜姑娘她不舒服，我顺手就给她用了，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如果我一早知道它如此珍贵的话，我说什么都不会收的……”
　　听到后半句的莲儿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抬头望了一下天空，又垂下了头，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了划，忽然一把猛地将它扔了出去，“我现在才知道，不喜欢你的人就是不喜欢你，无论你怎么努力都没有用……”
　　云倞风诧异地看着她，“莲儿，你到底在说什么？”
　　莲儿突然站起身来，疾步而逃。
　　云倞风不放心地跟了过去，他快步上前，一把就拉住了她的手腕，“你要去哪儿？”
　　莲儿眼中含泪地看着他，目光深情又幽怨，他不禁心头一颤。
　　他心中瞬间明白了些什么，同时又涌上了无数的疑惑，千百种感情，在心头交织迷错。
　　他故作镇定地对她说道：“你喝多了，我说过的，女孩子不要喝那么多酒……”
　　莲儿忽地笑了，她眼眶中的泪珠却随着她的笑一颗颗地掉下来，落在地上，连连绽开。
　　云倞风从她的笑中感受到了一阵阴冷，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只剩下一对无处安放的目光。
　　莲儿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平静地扒开了他的手，“我是喝醉了，云将军，对不起，我在你面前失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