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不惊》祤祈

32、震惊

　　悠州。
　　从青云山庄回来以后，云倞风一直心结难解，这日，他觉得心情仍是十分郁闷，便一个人去街头散散心。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心中对这座从小和他就有着百般渊源的城市怀着十分复杂的情绪。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的在他身后响起。
　　“云将军。”
　　云倞风大吃一惊，回过身去定睛一看——竟然真的是莲儿。
　　“莲儿，怎么是你？”
　　莲儿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脸直直地望着他。
　　“莲儿，你怎么在这里？”云倞风又问道。
　　“云将军，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等我，为什么要等我……”云倞风有些错愕。
　　莲儿仍是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得他差点都产生错觉了。
　　云倞风又问道：“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都待在悠州？”
　　莲儿点了点头，“我算好了日子，从半个多月前开始，我就每天都在这条路上等你，一直等到今天，我终于等到你了……”
　　云倞风看着莲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莲儿又继续说道：“云将军，你什么时候回宫，我可以跟着你吗？”
　　云倞风说：“应该过几日就启程了吧，你还想回宫继续跟着公主吗？”
　　“公主？”莲儿的脸上顿时写满了疑问，“公主不是嫁到古拉国去了吗？”
　　云倞风摇了摇头，“公主回来了，我这次就是护送公主回宫的……”
　　“云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莲儿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个，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你吧，这样吧，我先带你去见公主，公主看到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我……”莲儿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公主，公主她应该不会再想见到我了吧……”
　　云倞风笑着安慰道：“不会的，都过去这么久了，公主肯定早就原谅你了……”
　　“可是……”莲儿仍是一副神情不安的样子。
　　“这次我们就只有两个人回来，公主身边也没什么人，你来了正好可以照顾她了……”
　　“公主，公主她真的能不计前嫌地接纳我吗？”
　　云倞风点了点头，“会的。”
　　话不多说，云倞风即刻带着莲儿到悠州府衙见了公主。
　　见到莲儿的公主万分讶异，“莲儿，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没有回老家吗？”
　　莲儿见到公主，紧张得手足无措，她的头埋得低低的，一双手无处安放，只能不停地扯着自己的衣摆，两鬓的汗都冒出来了，竟然连公主的问题都忘记回答了。
　　云倞风见状，赶紧走过去拍了拍莲儿的肩膀，“莲儿，别紧张，公主在问你话呢。”
　　莲儿这才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回公主，莲儿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悠州，哪里都没有去……”
　　见莲儿两鬓的汗水一滴滴地落了下来，公主几步走了过去，从衣服里拿出自己的手帕，准备给她擦拭一下。
　　莲儿顿时吓得往后一弹，“奴婢不敢，公主不要折煞了奴婢……”
　　公主一把拉过莲儿，一边轻轻地替她擦着汗，一边笑盈盈地说道：“莲儿，你看看你，汗流了多少都不知道了……”
　　莲儿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公主，对不起，过去的事情，是我对不起您，我有罪……”
　　公主赶紧扶起莲儿，“莲儿，你说什么呢，那件事情我早就不怪你了，你又何必还来旧事重提呢，过去的事情我们就不提了，让我们都将它忘记吧……”
　　莲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公主，我做出这种错事，为什么您还对我这么好，我不配，我真的不配啊……”
　　公主说道：“莲儿，不说了，我们不说这些了，我们都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好在如今大家一个个都平安无事，这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莲儿仍是止不住的哭泣，云倞风只好也过来帮着安慰些许。
　　自此，公主、云倞风和莲儿三人又聚在了一起。

　　公主一行人在悠州休整了几日，便打算启程回宫。
　　知府派了最精良的部队护送，其中不乏武功高强的武将。
　　这悠州的士兵也是第一次接着了护送公主的任务，一个个都是卯足了劲，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到了蓝菱城。
　　蓝菱城与京城相邻，也就是说，再过几日，便能顺利抵达宫里了。
　　这天夜里，晚饭后，大家突然全都找不到公主了。
　　这可把一众人等都给急坏了。
　　云倞风一时着了慌，他寻遍了所有她有可能会去的地方，皆是一无所获。他问莲儿，莲儿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她也是毫不知情。
　　云倞风发了疯一般寻找，终于在院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她。
　　"公主，你怎么在这里？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找你。"云倞风带着满腹的担心，音调不免有些高。
　　此刻的公主正埋头坐在廊台的长椅上，半个身子倚着廊台的柱子，她抬头见是他，对他笑了笑。
　　他不经意地，看见她的手中握着一团发黄的纸一样的东西。
　　公主注意到他的眼光，赶紧将手藏到背后。
　　云倞风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疑问，他问道：“公主，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能让我看看吗？”
　　公主有些紧张地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地颤了颤。
　　云倞风侧过身子，眼尖地看到了纸上熟悉的字迹，他心里已经明白了个大概。
　　“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它？”云倞风难以置信地问道。
　　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并不是一团纸——而是他当年给她折的纸船。
　　见他已经猜到了，公主索性打开了手心，“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这样引起你的注意的，你不要多心，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不过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骚扰你了……”
　　云倞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只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很痛。他从公主手里拿过纸船，反复端详了好久。
　　“公主，这个纸船都发黄了，如果你喜欢，我重新折几个新的给你。”
　　公主笑着摇了摇头，从云倞风手中拿回纸船，眼神中闪过一丝亮光。她微微地斜仰着头，那般专注地望着天空，吐字轻得仿佛在自说自话，“不用了，我有这个就够了，小时候的那个哥哥告诉我，这个船能带我去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说到这里，公主突然停了下来，她的眼神变得黯淡下来，脸上也平添了几重落寞，她接着说道：“我曾经以为，小时候的那个哥哥，心里的想法和我是一样的，只是他一直不敢面对——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是我错了。一直都是我在一厢情愿，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云倞风正要开口，公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在说，你不用说，我都懂。
　　公主又说道：“不过没关系的，我还是很感谢，感谢在我的生命历程中，能够认识他，这样就足够了。”
　　云倞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急切地说：“不，公主你别这么说。”
　　公主仍是笑，“云哥哥，感谢你这一路上的保护，也感谢小时候你那么长时间的陪伴与照顾，这次回宫后，以后我们可能再也不会有像现在这样面对面的机会了，你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往后余生，和一个你爱的人好好地在一起……”
　　这些话从公主口中出来，看似轻松，但其中的沉重，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本来还想说更多，但说到一半突然就觉得说不动了，因为心里的某种情绪快压制不住了，但是，她不想让他看到她情绪失控的样子，于是，她迅速地就站起了身来，准备逃出他的视线之外。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云倞风突然神情激动地拉住了她。
　　也许是过于激动了，他手上的分寸没把握好，这一使劲，公主没站稳，整个人都快要跌到在他怀里了。好在最后一刻，她找到了平衡，站住了脚。
　　她不明白他是怎么了，回过头去望着他，眼里尽是惊讶。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了，赶紧放开了公主的手腕，但他的眼神一刻都没离开她的眼睛，他此刻的心慌意乱丝毫不在她之下。
　　公主低头揉了揉自己的有些发痛的手腕。她那一低眉，眼皮微动，又长又翘的的睫毛也跟着颤动，仿佛蝴蝶扑扇着翅膀。
　　云倞风看着公主，眼神突然变得越来越温柔，“公主，有些话我本来打算永远都不说出来的，但是，今天我真的很想告诉你……”
　　他认真的语气让公主心里一惊，她抬起头来望着他，却发现他脸上的表情更为专注。
　　“你还记得你上次问我，如果你不是公主，我会不会喜欢你吗？”
　　公主顿时心头一颤。
　　还没等公主说话，云倞风又说道：“现在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不是公主，我，我会喜欢你的……”
　　什么？
　　公主大为震惊，她身子不由自主地一抖，纸船也拿不住了，直直地从手中落了下去。
　　云倞风的眼神仍是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公主，但他还是不得不弯下腰去，将纸船拾起，轻轻地交回了她手中。
　　公主不可思议地望着他，“这怎么可能？你不是，你喜欢的不是周姑娘吗？”
　　他没有回答，小心翼翼地从衣服底层拿出了那方手帕。
　　她一见那手帕，顿时大惊失色，“你，你一直带在身上？”
　　他点了点头，“从不离身。”
　　她瞬间泪如雨下，“你，为什么，这是为什么？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从来就不喜欢我，我还以为，是我破坏了你和周姑娘……”
　　见她哭了，他的心都乱了，只好赶紧端起手帕，轻柔地替她擦拭着眼泪，“对不起，有些事情，我真的是身不由己……”
　　“为什么之前你从来都不说，但今天却突然要告诉我这些？是的，我是一直都喜欢你，但是，如果你喜欢的不是我，如果你喜欢的是周姑娘，我也能接受，我真的不希望你是因为觉得同情我而要故意骗我……”
　　有些东西云倞风藏在心里很多年了，就像珍藏那方手帕一样，但今天，他决定将一切都告诉她。
　　云倞风缓缓地开了口，语气中带着感伤，“我为什么要骗你，同情你就更说不过去了——以前我不说，那是因为身份的考虑，今天我选择告诉你，是因为，如果今天不说，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不管怎样，我把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告诉你，我也就没有遗憾了……”
　　“你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剧情反转得太快，公主仍是不敢相信。
　　“当初，朝廷发布告示，要在民间招募一名武艺高强之人护送公主前往西域和亲，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最后那个护送将军会是我？”云倞风说道。
　　还没等公主开口，云倞风又说，“难道你以为我真的是为了那一万两赏金吗？”
　　公主突然有所醒悟，“所以，你是专门为了我而来的吗？可是，你又如何知道那公主就是我？”
　　“中原的适龄公主，就只有一位，除了你，又还会有谁呢？”
　　云倞风的话一出口，语气极尽温柔，特别是“又还会有谁呢”这几个字，绵言细语，如飘在云里一般，直戳心口。
　　公主再次泪眼朦胧。
　　片刻后，她擦了擦泪，对他说道：“那你知不知道，宫里明明那么多高手，为什么皇上偏偏要大费周章地去民间寻这么一位人呢？”
　　他一惊，“难道是你？”
　　她笑了，“对，是我，是我求父皇这么做的，这也是我答应他和亲的条件。”
　　他惊诧地问道：“那你怎么就知道我一定会来？你怎么就能确定我会看到告示？”
　　公主摇了摇头，“我也不确定你会不会来，但是，这是我所能想到的可以见到你的唯一的方法——自从我离开你回宫以后，我已经整整五年都没有见过你了，这五年中，我没有一天不在挂念着你……”
　　听着公主动情的述说，云倞风只觉得眼前的她变得越来越模糊——原来不知何时，他的眼眶里也充满了热泪。
　　他用尽力气，从心底吐出了一句，“对，五年了，这五年，我也是一样……”

　　云倞风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她只有六岁，和当年初见时的周月曦一个年纪。
　　那个时候，他并不知道她是公主。
　　那一年，云倞风刚刚和周月曦走散，突然失去了一位朝夕相处的妹妹，他心中是那么地阴郁，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打不起精神来。
　　后来有一天，师父的一位旧友带来了一个小女孩。
　　师父的那位旧友告诉他们说，这小女孩是自己的侄女，她从小一直体弱多病，后经大师指点，说小姑娘要到山上修养几年，接受天灵之气，感受自然之光，这样身体才会好起来。
　　师父的旧友还告诉他们，小女孩家里在这山上修了一处宅院，日后便会随他住在这里。
　　那处宅院离他们住的地方并不远，只是当初修建的时候颇为神秘，也极其隐蔽——若不是师父那位旧友说出来，云倞风还一直不相信会有人将宅院建在这深山老林之中。
　　当初易远师父是为了隐居，才会住到这极其偏僻又荒凉的地方——没想到还会有人志趣相投。
　　因为师父医术极其高明，他的那位旧友就时常带着小女孩来找易远师父给她看病，帮她调理身体。
　　云倞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惊呆了。
　　她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出落得水灵灵的，特别是那双眼睛，明眸渐开横秋水。
　　他从她的眼里，仿佛看到了周月曦的影子。
　　只是，她眼里散发出来的光芒，比周月曦更多了几分神采。
　　周月曦的眼睛虽然也很亮，但那亮中，隐约地透着一丝苍凉。
　　也正是因为她眼睛神似周月曦，让云倞风第一次见她就对她产生了好感，她也成了周月曦离开后云倞风心中的一个慰藉。
　　易远师父也很喜欢这个小女孩，比起周月曦来，小女孩身上多了些活力，性格也更为开朗。
　　就这样，云倞风陪伴了小女孩七年——直到她离开的那一天，他才知道，原来，她居然是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