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月不惊》祤祈

31、往事

　　她记起来，那年她才六岁，一个人在腊月的街头卖花，瘦小单薄的身子在刺骨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也就是在那天，她遇到了易远师父。
　　他一身藏蓝色的布衫，衣袂被吹得随风飘荡，他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衣角扫过她的脸，差点将她绊倒。
　　还好他眼疾手快地，及时拉住了她，她才没摔倒在地。
　　他一脸愧疚地向她道着歉，她拼命地摇着头，努力地笑着证明自己没事，小小年纪的，懂事的样子真的让人异常心疼。
　　易远师父二话没说，便将她手中所有的花全部买下了——不经意的，他问起她的父母，她没有说话，却没有忍住，让泪水却湿了一地。
　　易远师父顿时心生怜悯，试探性地问了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她很小的时候就流落在外，对人的警惕性一向很高，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对易远师父却一点也不害怕——他说要收留她，她想都没想，就含着眼泪答应了。
　　她的身世很凄惨，父亲在她出生之前就失去了踪迹，母亲未婚先孕生下了她，心里对她就只有恨意，在她还没满月时，母亲自己都还没出月子的时候，就狠心地将她遗弃了。
　　然后，母亲也变得和父亲一样，从此杳无音讯。
　　她的舅父不忍心，将她抱到了自己家里来养。
　　万幸的是，舅父待她与亲生女儿无异。
　　但孰知好景不长，在她三岁那年，舅父成婚了，这便成了她噩梦的开始。
　　新来的舅母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稍有不满，便对她破口大骂，甚至是拳脚相向。
　　舅父虽然有心维护她，但也不能做到每次都及时出现。
　　更何况，舅母的家世不一般，她娘家是当地小有来头的富商，哪怕是舅父一家，也从来不敢轻易惹她。
　　自从舅母来了以后，她饱尝了辛酸，受尽了虐待。小小年纪的她，在人前，连泪都不敢流，只有在夜深人静以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的时候，才会忍住不放声大哭。
　　她后来回想，也许她第一次见到易远师父的时候，她头脑中涌现出的便是父亲的形象。
　　虽然她从来都没见过她的亲生父亲，但她觉得，易远师父就是她想象中父亲的样子，他的面容是那么地慈祥，他的笑容是那么地温暖。
　　她原本也有些顾虑，舅父找不到自己了会不会担心，他会不会也有些难过？但她走后，舅父一家似乎也没有再去找过她——或许他们是找过的吧，只是她不知道罢了，她这样安慰着自己。
　　但小小年纪的她其实早就知道，她在舅父家早就是个多余之人了，况且一年前，舅父又有了自己的女儿，现在的他们，哪里还会有心思管她？
　　她还记得易远师父她带回去的那天，也是她见到云倞风的第一天。
　　还在路上的时候，易远师父就告诉她，家里还有个小哥哥，比她大两岁，一会见到他，让她不要害怕——他还告诉她，以后他们三个人将会在一起生活。
　　虽然已有了一点心理准备，但她还是心有忐忑，到了地方，她一直躲在易远师父的身后，迟迟不肯出来。
　　但是，她还是悄悄地从后面打量了一下那个小哥哥，那是怎样的一个男孩子啊，白皙的脸庞，高挺的鼻梁，如黑曜石般漂亮的大眼睛——虽然他只有八岁，但眉宇间却有着超越他年龄的成熟。他身着一件雪白的直襟长袍，衣裳的垂感极好，腰间还别着一块墨绿色的玉佩，浑身散发出一种贵气，有一种小小谦谦君子的感觉。
　　易远师父哄了她好久，她才战战兢兢地从他身后走了出来，用尽了力气，才对云倞风喊出了一声“哥哥”，声音却轻得如飘在风里一般。
　　云倞风见到她，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你的眼睛，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是的，她的眼睛很美，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
　　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被她那又亮又灵动的眼睛震撼到了。
　　她本名周心柔，云倞风很喜欢她的名字，他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名字。
　　后来，师父希望她能苦尽甘来，他希望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新的开始，便替她改名“周月曦”，寓意“守得云开见月明，柳笼碧草拂晴曦”。
　　云倞风从小就跟着易远师父，对自己亲生父母的事情也是一无所知，也许是同病相怜，他一见到周月曦，便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周月曦虽然小小年纪地，却百般能干。
　　自从她来了以后，易远师父和云倞风的生活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周月曦来之前，一直易远师父和云倞风两个人一起生活。自从周月曦来后，他们的生活多了很多生气，也多了很多乐趣，他们三个人就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日子过得平静而祥和。
　　稍微再长大了一点后，她就开始负责给家里做饭。其实她早就想承担起这个责任，但易远师父不让，因为在他看来，她还只是个孩子，怎么可以让一个年幼的孩子承担这么多？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她自三岁起就会做饭了。以前生活在舅父家的时候，舅母常常背着舅父不给她饭吃，她就一个人跑到外面的野地里，悄悄地用石头搭了个简陋的灶台，用捡来的芦苇杆生火，给自己烤几个从地里挖来的红薯。
　　黑烟缭绕的“灶台”常常将她熏得眼泪直流，将她呛得咳嗽不止，但为了果腹，小小的她也只能含着眼泪坚持下去。
　　遇上易远师父之后，她觉得自己好生幸运。
　　易远师父会照顾她，会关心她，会心疼她。同时，他还是那样的博学多闻，他告诉她，这个天下很大，人在天下面前是那样的渺小，他还告诉她，无论何时，要坚强，要勇敢面对一切。
　　还有云倞风，他就像她的哥哥一样。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跟易远师父学文化，一起跟着易远师父上山采药——唯一的不同是，她没有像云倞风一样向易远师父学功夫。
　　易远师父觉得她长得太漂亮了，不愿意教她，因为怕她会受伤，不忍心让她受这份苦。
　　云倞风则笑盈盈地对她说，妹妹不用学，我学好了会一辈子保护你的。
　　她听了，笑颜如花，却害羞地不敢看他。
　　周月曦的手艺很好，每每做的饭菜，都能得到易远师父一番由衷的夸赞。云倞风也特别爱吃周月曦做的饭，以至于后来都直接“嫌弃”起师父的手艺来。
　　周月曦的性格很好，恬淡安静，温婉如秋。
　　云倞风从心底觉得，周月曦一定是全天下最温柔的姑娘。
　　云倞风虽天资过人，却天性不羁，受不了管束，师父虽十分疼爱他，但还是常常被他气得怒火冲天，若不是周月曦每次温柔细语地跟师父说好话，恐怕云倞风早就被逐出师门几十回了。
　　她曾经真的以为，他们会永远这样生活下去。
　　他也以为，他们会相互陪伴一辈子。
　　在他心里，她是妹妹，是亲人，是不可分割的关系。
　　直到她11岁那一年。
　　她还记得，那一年，为了去给师祖祝寿，他们三个天不亮就起了床，匆匆吃了些干粮就上了路。
　　师祖住在烟城，他们三个足足地赶了三天的路才到达了目的地。
　　师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虽然头发眉毛都白了，却仍是精神矍铄的样子。
　　也正是在师祖的寿宴上，她第一次见到了青忆南。
　　说实话，初次见到青忆南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第一面他也没给她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但后来的她回想起来的时候，猛地忆起，那时候，他的眼睛好像一直就在自己身上——她的所到之处，便是他的目光所在之处。
　　可当时的她，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一是因为当时年纪还小，还有，就是因为那时候的她，注意力全在云倞风身上。
　　寿宴过后，前来拜寿的亲朋好友、徒子徒孙们纷纷打道回府，可师祖非要留易远师父一行三人多留些时日。
　　易远师父是师祖较早期间收的一个徒弟，是他最钟爱的一个。虽然中间历经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差点让二人反目，但好在后来二人冰释前嫌了。
　　抵不过师祖的热情，他们三人便在青仙山上住了七日。
　　七日过后，他们才下了山。
　　云倞风和周月曦都是第一次来到烟城，来的时候因为忙着赶路，也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但这会，只觉得这烟城美不胜收，让人不忍离去。
　　因为实在是难得出一次门，易远师父也决定在烟城多待几日，让孩子们好好游玩一番。
　　他们从山上下来的第五天，那天正好是当地的河灯节，老百姓几乎每家每户都会去河边放花灯，为自家祈福。
　　他们觉得很新鲜很好玩，也从街上买了花灯，跟着当地的人一起去河边放灯。
　　也正是在那天，才一转眼的工夫，易远师父和云倞风突然发现，一直跟在他们身边的周月曦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