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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席间对话 ...

  •   张武已沐浴梳洗一番,换上了崭新的青绨直裾,腰束宽绸绮带,头戴绛云巾帻。他生的天庭饱满,颊丰颌阔,浓眉粗犷,眼睛却细而狭长,像两柄质地轻薄的刀子隐藏在皮肉背后,光照出他人的身影。

      洛轲不着声色地打量着他,见他整衣起拜,并没有特别的拘谨或不安,再一次强化了心中的猜测。但他生性谨慎不过,凡事从不会轻易下论断。因此只将一些观察所得暗暗掖在心底,当先一步迎上去,满面笑意。

      “洛某来迟,方才家人禀事,一时未能抽身,还望见谅。郎君感觉如何,身体尚有恙否?”

      眼前的年轻公子风神秀朗,眉目温煦,正是当日守在医馆候他醒来之人。他当日昏厥初醒,尚不能完全记事,只觉对方衣容华贵,年纪颇轻,想来应是此地富家子弟,随兄长出门打猎时碰巧将他救起,自己才免于身死异乡,葬于蛇鼠之腹的命运。

      张武听他特地解释缘由,言辞真诚,并无简慢之心,不由心头一热。他长揖到地,声如沉钟有力。

      “多谢恩公,张某此病并不妨事,稍作休息已然痊愈。恩公救我性命,此情重若泰山,某定当结草衔环相报。”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声调,如闷雷隆隆滚过原野,振聋发聩。洛轲忙近前要扶起他,只觉两手托着的地方,腕骨粗结坚实,温热的皮肉紧绷,掌下蛰伏着厚硬的剑茧。

      张武就着他的搀扶起身,二人相距不过尺余,他一眼便清楚瞥见,少年郎君清俊的面庞上有一道结痂的血痕,虽敷了些白药,却也看得出伤口尚新。

      “公子面上这伤,可是昨日……”张武微微一愕,心下惭然,想到必定是对方独自背他在密林中行路,注视不暇,被纵横杂错的树枝所划伤。男子虽说不像女子那般看中容貌,但世家豪富的子弟无一不是极重仪容之人,倘若破了相,定然是一桩憾事。

      洛轲倒是没想这么多,他当日整副心力都放在救人上,哪里管自己脸上这点小伤,直到将人送到医馆救治脱险,才放下心来找了点药粉搽伤口。眼下忽听张武提起,他一时不明所以,下意识笑道:“郎君见笑了,不过区区擦伤,何足挂齿,就算留疤痕也无伤大雅。”

      这话无形中暗合了张武的揣想,他见洛轲眼神清明,神情并无分毫懊恼,话中还一心为他开解,不由对这位富家公子更增好感,想颍川果然是名门清流聚地,乱世之中,竟然还有这样性格纯善,心性敦厚之人。

      【人物‘张武’亲密值上升】

      耳边传来系统熟悉的声音。洛轲有点好奇,想不明白为何这位张武公子对他的好感一再上升。他之前查看过张武的人物面板,因为救人而增加的亲密度使他看到了更多的信息,但也仅限于此。他也绝不会自矜“恩人”身份,对其人不加礼数,这一来不符合他的本性,二也违背了系统让他救人的初衷。

      想到此,他一边请张武入席落座,一边吩咐下人往后厅布设饭筵。张武的属性面板再一次浮现在他的眼前,果然,这一次与上次已有所不同,更多的信息变为可知。

      【人物:张武|年龄:二十有七|健康:中高|羁绊:??|资质:百里挑一】

      在旁人不可察觉的地方,一丝细微的情绪爬上了他的眉睫。

      百里挑一……

      洛轲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自己的资质如此平庸,又何德何能冀望成为日后的人上人。哪怕有系统作为勖助,天赋上的欠缺终究是无法弥补的。

      ……

      【正在开启资质面板】

      【资质判定分类】

      【旷古绝今】【天纵奇才】【世之高士】【人中翘楚】【万里挑一】【千里挑一】【百里挑一】【中人之姿】【平平无奇】【朽木之才】

      洛轲将温过的酒樽执起,金色的面板浮在他的正前方,镂花镶玉的厅门四扇敞开,阳光如淡金色的雾涌流在他们周旁。这是大好的春日午后,淡淡的惆怅扑入他的心窍,却又很快如一滴清水溶在他面上旋起的微笑中了。

      “郎君请。”

      他长跪起身,清冽的酒浆浮泛摇晃,使樽身微凉。张武与他同饮,尽管年龄并不相仿,但洛轲已经足够能驾驭一个成年人的谈吐和礼节。他们开始谈论些席间的话题,然后斟酒,倾杯,大笑,笑声中流淌着许多朗阔无拘束的东西。八角玲珑铜熏炉里盛着今春新制的辛夷香,绯白烟气袅袅弥散,又被这笑声所冲淡。温然清寂的厅堂内乍起了不少生气。

      “少公子有职务在身否?”张武问。酒意熏腾上他通红的脸,在额上沁出细密的热汗。洛轲放下酒樽,把那些惯常的笑匿在即将吁出的叹息里。他摇头,淡淡一笑:

      “并无。”

      一点落寞的神情像窗外浮掠的光影,极快地从他面上闪过去。张武不再追问,但心中已有计较。这位少年郎君看来并非世家之后,尽管家境殷富,但家族的社会地位不足以支撑他获得孝廉一类的名衔。

      “今天时不正,黄巾四起,朝廷迁于长安,要做官恐怕要多行许多路了。”他是个聪明人,跟随兄长经历过不少事,颇有几分察言观色的眼光。眼前人虽有怅然之色,却并未表现出不虞,显然并不愿他人说破,张武哈哈一笑,将话题扯了过去。

      席间气氛经这微妙地一折,很快又被热酒、鲜芜菜和甜酿汤的香气搅得微醺。恰逢酒过三巡之际,洛轲持觞笑道:“我才疏学浅,又何敢妄想为官,且一直安居在乡,对天下形势所知甚少,闻各地黄巾被剿灭者众,不知朝廷西迁,究竟所为何事?”

      这话明是信口一问,实际是暗中试探张武。

      颍川四通之地,当日董卓专总权柄,擅杀恣暴,朝野震怖,一时人人自危,弃官避居者众。他在书院读书两年,同窗多为官宦子弟,叔伯父兄在洛阳为官,罢课之余彼此议论,都说关东诸州郡牧守假天子密诏,共推勃海郡太守袁绍为盟主起兵讨董,两军胶着在河内一线,情势峻迫。不久之后就有传闻,董卓畏惧关东军势盛,恐逼胁洛阳,因此废帝另立,挟持新帝迁都长安,又纵火焚毁洛阳宫室,其状惨烈,目不忍睹。这一切洛轲心知肚明,之所以从未在席间谈起,是因为他不清楚张武的来历。

      此人身上诸多疑点,先是竭力隐瞒自己的家境身份,出行目的,后提起朝廷迁都一事,他的态度也不辨喜恶,更像是想借此事刺探一下自己的反应。

      洛轲为人心思缜密,远胜同辈,他与人交谈向来如此,不探明对方的意向前绝不会表露自己的立场。一是恪守慎言谨行,以防祸从口出,二也因他少小经历艰难,被人不喜,少年后待人处事常顾后瞻前,唯恐招致他人厌恶,如是渐久,乡人甚至以慎行寡言称誉于他。

      如果能选择的话,他倒宁可成为另外一种人。洛轲想起当年书院中神采飞扬,畅无所忌的同辈少年,觉得似乎前者更让人欣赏。但那种无拘束的明朗情态,他已经学不会了。

      他所不知道的是,就在他问话音落,状似无意地观望对方时,张武也在暗中打量着他的神态。洛轲的问辞显然已经经过谨慎的组织,在舌尖转圜,再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被轻轻说出口。可惜他历经的人事毕竟还太少了,无论是神情还是辞句都掩饰的不够周全,对面人就像站在一座高丘上,轻而易举地窥见了他话语背后的全部意图。

      张武对这个年轻人了解并不多,他们也仅是相识一日而已,但他却从心底觉得,这个人要远远成熟于他的同龄人。那些与他一样年纪的少年郎君,眉间总拢着显山露水的意气轻扬,交谈时像从胸腔中吟唱出楚地的狂歌。而洛轲的眼底则永恒沉静如深碧湖水,言谈举止后都拖着思虑重重的影子,连笑都似乎并不发自于真心,而是为了恪行某种礼节,或是成全某种氛围。

      几乎在一刹那,他感知到了对方的顾忌从何而来。张武暗自摇头笑笑,这个少年心思太重了,完全不像个普通富家子弟,连他对董卓的态度都要打探一番才敢开口,大概是早就对他掩饰身份的说辞起了怀疑。咳,当然,他当时也没有好好编,不过按道理蒙这样年纪的少年也绰绰有余了,谁料对方心这么细。

      他接触过的世家同辈中也不乏思虑周致之人,但很少有如洛轲一样,小小年纪就谨慎如履薄冰,如今天下动荡,朝廷权柄更迭,若世族则随时有牵连覆灭之危,族中子弟遇事自然缄默三分。但对方也并非官宦之后,行事如此小心,也不知出于何故。

      “自十常侍以乱轸,主少国疑,又因董太师废帝而立陈留王,关东诸侯奉诏兴兵,太师为避战祸,迁都长安,而自将兵镇守洛阳,与盟军相抗。”张武笑着呷了口暖酒,长眉下一双锐目似有似无钉他一眼。

      “董太师?”洛轲闻言不由倾身,险些泼溅出樽中酒液。

      张武见他如此反应,心中一笑。虽然少年人掩饰的很好,表现出如同初闻消息而错愕的神态,但对方真正愕然的是他对董卓的称谓,而非事件本身,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了这一点。

      “恩公觉得董太师之举何如?”

      “……匡扶颠危之室,挽大厦于将倾,实乃……忠义为国。”

      他话音方落,张武大笑道:“恩公何故出此违心之言?董卓西凉匹夫,而任意废立,祸毒朝纲,鸠杀汉帝,天下当共讨之!某不过矫变词句,特试君意耳。”

      洛轲:“……”

      这也太不厚道了,亏他刚才还绞尽脑汁想了一堆违心话……洛轲感觉脸上有点作烧,他打开人物面板,发现亲密度果然没掉,反而还升高了一点。这升高的一段墨条帮了他的忙,先前一直未能显示的好感有了变化。

      【人物:张武|年龄:二十有七|健康:中高|羁绊:颇有好感|资质:百里挑一】

      他的心定了下来,一面持杯斟酒,肃容起拜:“恕某眼未识泰山,君既有此言,必定是朝廷中人,请受小子一拜。”

      不料他有此举,张武惊道:“某岂敢当恩公之礼!”连忙下席扶起,说:“不瞒恩公,某并非朝廷官员,而是今陈留太守之弟,姓张名武,拙字叔魁。先前迟迟不表,实是因家兄嘱托,不敢轻易言明身份。”

      铜樽上的浮云雕纹微微发烫,热酒腾出雾气,拂拂扑着他们的脸。

      “陈留太守。”眼前的少年郎君喃喃地重复这四个字,蓦然间他的眼睛明亮,这亮光洞照进他的内心,刹那涌流出血脉中的滚热。

      “原来令兄正是关东盟军中一员——”

      少年的反应绝不作伪,张武少时就随兄长一起生活,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睛。人脸上的神情可以尽己所能地矫饰,但眼中的神采不能伪装。他能够感觉到,洛轲是真正为他,或是说为兄长的义举而惊异,而这惊异中又生发出赤诚的敬仰并歆慕。他一直以来紧绷的神经舒缓下来,与此同时烫泪悄然涌上了他的眼眶。

      张武记起他奔出河内的那个夜晚,营地的草木投下黑黢黢的阴影,兄长的面孔就在他的眼前,他说:袁公恼怒我,一定会杀了我们一家的,你快跑吧。颍川有我的故人,去找……

      那张枯焦的,紫胀的,充塞着惶惑与疲惫的脸孔,在他眼前梦魇般一闪,忽然被无尽的黑暗陷没了。张武生平第一次感到惧怕,滚落的头颅上圆睁的眼睛,腐烂的人耳的腥气都没有唤起这种恐慌,然而在那个晚上,恐惧深攫住了他的心,篝火,盔甲与战马都被远远抛在身后,暗夜和惶遽一起追逐着他,使他朝着月亮升起的地方不顾一切地奔逃。从那以后,陈留太守这个名号掖在他的心中许多日夜,直到在今日轩闼高敞的明堂之上,才得以重昭天日。

      他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也就意味着将信任给予了对方。洛轲善于洞察,谨慎而沉稳,和这样的人坦陈心迹有很多好处,因为从来不用担心对方会因一时冲动接纳他,又很快翻悔而做出愚蠢的告发举动。

      “兄长令我离开河内,至颍川郡内避祸,我一路择歧道而行,途中虽然多有险情,但好在性命无虞。不料在途径萁山时旧疾突发,幸为恩公所救,若不然,某已不知埋骨何处了。”

      许多细节都被淡化在刻意掩抑的叙说中。洛轲是个敏觉的人,意识得到这些话背后隐遮着一个并不温和乃至于骇厉的真相,但他按捺下了问询的冲动。

      “恩公打算怎么对待我?欲缚某而西向乎?”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热和握紧,张武甚至小小的玩笑了一把。他的长相偏于山东一带之人,笑的时候,两颊上的肌肉好似丘山一样隆起,昭显赭色皮肤下粗糙的颗粒。

      洛轲望着他的眼睛微笑了。

      “郎君切勿疑虑,吾族并无人在朝中为官,且某敬慕关东诸州郡府君兴兵之义,绝不会做出残害忠良、背信弃义之举。”

      短短数言,其中两层含义已然昭彰自明。

      张武迎上他的目光,洒然一笑。

      “某相信恩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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