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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两条主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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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家为阳翟豪富之一,虽门第少逊当地世族,但家宅轩峻富丽,门衢通彻,户闼高敞,几乎可拟一方郡守府邸。宅中曲桥碧水,亭台廊榭,极尽清幽雅约之意,高庑斗拱,檐牙飞啄,如弦月缀星然。朱门三重至屏风转圜,再行过一折汉白玉廊道,才是正厅所在。
洛轲是一人到前厅的。在二人一同前来的途中,忽有家人呈上绢书一封,言是远在冀州的姑母来信,须长公子亲启。洛轩见状停步,诧道:“什么事这么急,放在我书房,等我晚上回去再看。”但见书封有急章,只得就手中拆了信件,展平绢书。他览不过一二行,已是浓眉微皱,宇间攒下一股不怿的神色。
洛轲遂问缘故。洛轩心中并无凝滞,径直将信递给他,道:“这是姑父所写,言姑母近来旧疴复发,又因春絮勾动咳疾,病势日重,恐怕……”停了一刻,见洛轲已将书信阅毕,方缓缓说:“恐怕将有讳言之事。”
“姑父的意思,是想将昭萱表妹送到这里寄养一段时日。”洛轲沉吟半晌。“但兹事关要,我们二人贸然决定也许不妥。不若命人修书往江陵,请父亲定夺才是。”
“书信至江陵往来,最快也须两三月,看这情形怕是来不及。”洛轩叹息一声,额蹙显出忧色:“姑父信中口气已很迫遽,想来姑母病情已不容再拖。表妹年幼,姑父又效职于冀州牧韩馥帐下,随军征战,分/身无暇,若事有不详,一时必定难以顾全,我们应当尽快作书回复。”
“原来如此。轲少不省事,还是兄长思虑周全。”
洛轲将书信交还给他,歉然一笑。兄长曾随父亲去过江陵,对路途长短,驿讯快慢显然比他熟谙。洛轩叠起绢封信纸,伸手拍拍他的肩,笑道:“何必自责,你自小又没出过颍川,不知道这些很正常。为兄先回书房起草回信,只好先由你一人去见那位张郎君了。”
“兄长放心。”
【主线任务触发,请选择完成以下任意一项:】
【一、阻止目标人物昭萱来到颍川。】
【二、将目标人物昭萱的亲密度提升十点。】
……
竟然……是主线?
反复阅读过《使用指南》的洛轲知道,支线任务会对他日后的处境造成一些影响,但主线任务却是决定他人生路途的攸关之点。
得到系统这两个月以来,他一头扎进了宏达崭新的书海中,通宵达旦准备理论考核,期间系统除了通报他的属性之外,其他时候都寂然无声。
他本来以为只有等一百日期限截止,理论考核结束之后,系统会根据考核成绩决定他的去留,只有合格者才能开启主线。看来事实和他想象的并不尽然相同。
接连两天之内,任务的发布似乎像一根无形的丝线,将他的生活牵引往冥冥之中既定的方向。洛轲不由得揣测:倘若表妹不能前来,是否会让他错过什么很重要的机遇?而如果前来,和表妹的关系亲疏也似乎是至关重要的一点……
这是主线任务的第一个抉择,一定要慎之又慎。
洛轩折了信纸挟在袖中,方回首侧身,却发现少弟还站在那儿,看神情很像在出神。
莫非还有什么事?又耽搁了这么久,那位姓张的郎君估计喝茶都喝饱了,虽说是恩人,如此“摆架子”也实非君子所为。可还没等他出声问询,洛轲又好像蓦然被什么点醒一般,“唔”了一声,整袖抬脚忙忙的走了。
洛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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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春在这座宅院里蹑足。栀花雪摧莹润,颤颤匍匐在爬满青绿的狭长枝梢,长风一过,枝叶同花都簌簌乱了摇晃。满庭中浮着秾丽的甜香,如一场氤氲的热雾。
洛轲在正厅尺高的厚檀门槛前驻足了,他垂下清俊的双眼,似乎是在思忖稍后将行的礼节与举止。但实际上他仅是不动声色,深而缓慢地嗅着花香,然后任由它们像飞絮一样沾染在他的衣襟上。
从小的习惯使他褪去了明彰喜怒的形容,这习惯像一副坚冷的玄铁模具楔进他的血肉里,使他十六年来都循着同一个影貌生活着。这影子不来源于他的父亲和兄长,更不来源于那些高蹈清正的当世名士,而是源于他自己的心,从他幼时便生长起来的面目模糊的阴影。
他几乎不愿意去回忆自己的稚年岁月,一个远离母亲,被父兄忽视的孩子,终日懵懂地跪坐在比自己高的书案前,被陌生的同龄孩童推搡和讥笑,他记得先生淡漠的目光从高高的木质讲台上方流下来,像一泼大雨猛地击打他的眼目,教他忘记了它们来时的方向。有时候他恨不得那个从前的自己死了,好让这一切噩梦的根源都散作灰飞。
但这影子已经变得足够强大,原先它只作为砂砾般疼痛的种子埋在他的心底,最后它破开血肉的土壤,伸展出带着刺钩的细韧触须,从内勾连住他心窍的皮肉,使他再也挣脱不能。
他常常生出一种错觉,似乎自己这一生将只作为一个傀儡而活着。他明白自己在心上已经病入膏肓,过早作了一堆腐朽的骸木,只是外表还虚张着年轻的姿容——有些人曾经活过而又死了,而他并不能真正算活过。
少年人的天性如鱼,如水,如天生万物中那些最活泼而炽烈的生灵,要恨不能时时发出光热,以全身全心扑到滚滚红尘中去,要去历一场颠倒欢愉的黄粱大梦。但从未拥有过爱的人并没有资格恣情这样的天性。幼年的经验与经历没有教会他怎么坚定自己的心志,只作一柄细刃的刀片抵进他的血肉,将那些柔软的,无忧无怖的神气一并屑屑凿落,销尽在满地尘埃迸散中。
此后十年间,他没有一日不谨记成人的训敦,早早消去了一切稚童的天真与少年的轻狂习气,让自己一步步贴近于神龛上的彩塑,以此来赢得旁人对他的瞻拜和参望。而不是和同龄的年少友伴一样,能在父母叔伯的怜抚中徜徉。曾几何时,他少年时的心绪也曾生发出朦胧的欣悦与怅惘,也急切地企图伸张过恣肆和爱恨,但它们终于都被一个微笑消弭于无形。
他压抑自己的心性太久,以至于它好像变成了一件从未拥有的东西。
洛轲在满庭飞旋的落花中驻足了一刻,正厅前守候的仆从已经迎上来,分外恭谨地垂首。
“少公子。”
他把视线从楦屢旁滚落的润白栀子花上移开,在腰上金坠旁的白玉佩上停了一瞬,一点光苫上他的眼睫。
仆从正静候他的回应,洛轲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那人低垂的脸容上,他的声音温和如庭中春风。
“方才与兄长议话,耽搁了时候,不知有无怠慢那位郎君?”
仆从的头压得更低,不敢与他对视。
“小人已命人奉茶具酥,后厅茶饭皆已备好,听凭少公子指示。”
“如此甚好。”
洛轲垂下手,指尖摩挲过白玉佩上的纹痕,他仍是微笑,只是这笑中的意味已全然不同。仆从并非不熟悉这位少公子的面貌,但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将他的腰颈弯折下去,而靠的越近,这种压迫感便越强烈。他忙忙后退一步,见少公子天青色的绸裾逶迤过厚檀木槛,在满室光影中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