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巫木水土

30、第二十九章 铃铛的效用

　　兰儿是古山上一个兰花精。
　　古山灵物众多，精妖怪聚集于此，因方圆百里无人居住，又有天帝净杯内甘露化成的离江蜿蜒流过此处，此地灵气充足，就连仙界之人途径此处，也愿意停留几日。
　　兰儿是仙君途径此处渡劫时开了灵智的。她已忘记当日仙君渡劫的情景，只记得自己全身弥漫着水汽，清润从外到内，从叶尖渗入埋在地下的根部，被那清润浸泡了三日，透过半开的花瓣，她见到一位身穿白衣的小仙君从地上爬起来，那仙君应是眉目清秀的，但被雷劫所击，面上带了黑烟，一双清澈双眼带着不忿，他在问身边已经能说话的小妖们有没有见到一棵竹笋。
　　小妖们慌慌张张往古山老树后躲去，小仙君没了法子，直直看向兰儿。
　　刚开了灵智的兰花心中一惊，小仙君面色一变，残留的不忿变成了微笑，兰儿叶片抖了抖，半开的花瓣微微合拢，小仙君转身离开，临走时留下一团雾气。那团雾气将周围半开灵智的花花草草裹了三日，这些半开灵智的花花草草化形所用时间比其他花草短了许多。
　　兰儿问过古山老木那小仙君的身份，老木们树叶随着风摆动：“那仙君仙龄还小，老夫并不清楚。倒是仙君所寻的小竹笋，若是有缘能见到，你们可得好好跟他打招呼。”
　　压根不记得小竹笋的兰儿，总在每次听闻前辈们夸奖她修炼速度快时，就想起那位小仙君的样子。

　　姜离到古山时，已是傍晚。正是一日间灵气渐涨时分，古山上到处都有窸窸窣窣的响声——有些在白日沉睡的小妖们，纷纷苏醒，准备伴随月华修炼。
　　姜离落在古山山顶，还带着离江氤氲水汽的他并没有惊动周边的小灵物们。相反，那些花花草草喜欢他身上的气息，躲在巍然不动的老树后面，露出些叶片、花瓣或者根尖，偷偷看向姜离。
　　姜离心觉好笑。逗孩子似的朝花花草草们招了招手，没想到那些孩子们只是假做矜持，随着一株小兰花轻轻向前跨一步，其他孩子们争相恐后上前，站在他身前。转眼就被一群小妖围在中间，姜离有些尴尬，他可没有礼物能送给小妖精们。
　　姜离偶然经过此处。他刚去了古山百里外的第一个村子，村子里向来拜离江水神，姜离去指引族长带着村人们另挖了一条渠，方便村人的吃住，又降下福祉，使他们今年不会遭受旱涝灾害。做完这一切，村里小庙传来愈加浓厚的信仰，姜离悄悄离开了村子，准备回趟昆仑。
　　与洛竹在平城告别后，人间已过了十年。十年里，姜离沿着离江来来往往，将云水仙君的信仰散在人界。以往只立于帝君庙里的帝君一侧的小仙君，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庙宇。
　　传说这云水仙君出身贫寒，父母早逝，自小苦命，吃着村里的百家饭长大，以云命名，意为无根无依，随处飘荡。云十五岁那年，成了村子里最高大的人。多雨季节，绕村而过的河水在夜里决堤，为救全村人，云以一人身躯堵住了决堤的河道，为村民们逃出村子争取了时间。眼见最后一位村民到了安全位置，云抵着河堤的身躯倒下了。路过此处的云帝君恰好瞧见此景，感念云水仙君小小年纪心怀善意，有勇气，将云就此点拨，使云去了昆仑，入了仙班。
　　英年早逝、身材高大的云水仙君坐在茅屋一角，默默地看了下自己并不高大的身体，又抓了把空气在手里，感受水雾从掌心流过的感觉，姜离将脑中已经听过的关于自己身世故事的众多版本压下，在心里感叹人界编故事的才能。——只要是他们所信仰的，无论是人、仙、神还是妖、魔，冥界鬼王，都会被他们强制赋予各种或凄凉或伟壮的身世经历。
　　十年过去，姜离已然习惯自己被赋予的各种出身、各种名字。
　　在人界来来去去，也习惯了离水仙君的职责。

　　因着年岁好，姜离沿着离江降下福祉后，准备回趟昆仑，将洛竹交予的火莲子放在火帝君洞府内的神火灯上。
　　沿离江而上必定要过古山。
　　本已从空中掠过的姜离，在飞过古山一里左右停下了脚步。
　　人界时事转瞬即逝，距离姜离成年的锻体雷劫，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姜离看着周围的一圈小妖们，想起当初渡劫时那颗小竹笋，在人界的这十年里，姜离与洛竹并未联系，本体所化的白玉玉佩没有传来一点消息，洛竹留下的那串翠玉铃铛安安静静地挂在姜离腰间，没有发出声响，只在妖界居住人群过多的地方，才会发生响动。
　　比如此时此刻。
　　姜离听到了腰间玉质铃铛发出的一声脆响，小妖们齐齐一震，后退了几步。

　　兰儿也听到了那声脆响，是碎玉轻轻击打在玉石表面的声音。
　　兰儿躲在老槐树身后，古山上的小妖们都听从山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树妖。老槐树就是那几位老树妖之一。
　　姜离身上带着兰儿喜欢的气息，待到脆铃余音停止，兰儿正欲再上前几步，却见老槐树显了形：“仙君安好。”老槐树中年人模样，一撮胡须垂至胸口，声音中气很足，虽刻意放轻了些，但心中有些顾忌。
　　姜离被突然现形的老槐树吓了一跳，随后压下惊讶，礼貌还礼：“前辈，安好。”
　　“距离仙君上一次来此处已是十几个春秋了，仙君此次前来为何事？”老槐树话语熟稔，举止有礼，一双眼却是有意无意扫过姜离腰间。
　　姜离自是察觉到了。妖界之人，对洛竹留下的铃铛都有敬畏。几年来，姜离问过妖界之人这铃铛的来历，却没有一位妖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几人合抱才能围住的老槐树，至少有近千年的年轮，看老槐树对铃铛的在意，姜离猜测他应是对这铃铛了解的。
　　“离恰好路过此处，想上来看看。”姜离面带微笑，温和有礼：“只是没想到古山风水宝地，此次竟然遇见了这么多的孩子，离没有准备礼物，就找他物代送了。”话音刚落，手朝着腰间而去。
　　老槐树神情微变，看见姜离只是垂手从袖里掏出一把纯色水珠时面色和缓下来。姜离自是没有错过老槐树的表情，将手中那把纯色水珠抛向空中，水珠在空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炸开，又如细雨般落在周边小妖身上，一股股带着勃勃生机的灵气从头顶钻入体内，会修炼的小妖们纷纷显了原形，借着即将出来的月色开始修炼。
　　“这是昆仑灵潭之水？”老槐树闻到了空气中不一样的灵气，反应过来后问道。
　　姜离点点头：“前辈见多识广，不错，正是灵潭之水。”
　　“仙君唤我一槐即可。”面对姜离的毫不保留，老槐树收起了那份顾忌的心思，“仙君真的只是路过此处？”
　　“一槐前辈不必如此。可唤我姜离。离本只是路过此地，但见到前辈后有所感，想借用前辈一点时间。”
　　一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转身示意姜离跟上他。

　　古山上的妖们很少有自己的洞府，除了几位。一槐就是这几位之一。
　　一槐将姜离带到了他化为人形而居的地方——古山上一处小山洞。山洞内点着动物油所做成的油灯，将漆黑的石洞照亮。
　　“不知仙君有何事，老树能帮上忙？”两人围着石桌相对而坐，一槐话音刚落，石洞外传来一阵响声，姜离抬头，是刚刚躲在槐树后的那株兰花小妖。
　　兰儿将手中的甘露茶放在石桌上，偷偷瞄了姜离一眼，一溜烟跑出了洞。姜离想到洛竹离开时带走的那只兔子，应与这兰花小妖差不多大了吧。
　　“兰儿古灵精怪，很讨喜。”一槐端茶示意，轻抿了一口茶。
　　姜离点点头，“是很可爱的小姑娘。”
　　一槐微微笑，想这小姑娘是借你仙气开的灵智，讨你喜欢是正常的。
　　甘露茶入口微甜，因着煮茶的水是早晚露水，茶水里有一股淡淡的灵气。姜离一连抿了好几口，才停下来：“离想向前辈请教，离腰间这铃铛到底是何物？”
　　一槐面色微微一变，瞟了眼姜离腰间，敛了神色：“此物是何人给仙君的？”
　　姜离顿了顿，轻声道：“是离的一位朋友。是一位妖……竹妖。”
　　本以为姜离不知铃铛为何物，担心是他意外所得的一槐，闻言缓了神色，听到竹妖二字，一槐已经大概猜到了此物是何人所给，毕竟那人当初到古山，借姜离避劫伤害时，一槐围观了全程。
　　“神界有天帝，仙界有几大帝君，人界有皇帝帝王，冥界有几大坐镇阎王，魔界有几大魔君，如此妖界自然有妖王。”一槐放下茶杯，双手轻靠在石桌上道：“妖界因着构成复杂，妖王比其他几界要多很多。每一位妖王都有自己的标识物件，这种翠玉就是标识物件之一。”
　　“什么？妖王？”姜离惊讶，洛竹竟然是妖王？
　　一槐猜出了姜离心中所想，摸了摸胸前胡须，“千年以来六界虽然时有小打小闹，但总体和平。如今妖王大多蛰居，各妖怪们遵循祖制，心知肚明划地盘而处，也维持了大体平衡。”
　　“三百年来，已有几位妖王渡劫失败，神魂俱灭，他们的标识物件要么被雷劫损坏，要么被他人拾去。”
　　姜离瞬间舒了一口气，也就是此物可能是洛竹意外所得。
　　自“水神”后，姜离已经知道洛竹身份的不简单，但他到底是何出身有何境遇，姜离并不清楚。
　　姜离微低头看了眼腰间的铃铛和荷包，平城之行本可以知道更多关于洛竹的事情，但人界时间流逝有自己的规律，到最后也只能算白走一趟。
　　“此物已经认主，所以无论这铃铛是妖王之物还是他人偶然拾得，佩此物之人都不会受到妖界之人的为难。”一槐又看那铃铛一眼，翠玉的铃铛在油灯下微微泛着光，“铃铛的主人既已将此物赠与仙君，仙君在妖界就多了一层保障。”
　　“等等，你说，此物已经认主，妖王之物会随便认主么？”
　　“不会的。”一槐摇头，“要让妖王之物认主，要么那人有妖王的血统，要么自己再次炼化了此物。”
　　“炼化此物？”
　　一槐沉默一阵，接着道：“嗯，但炼化此物困难重重。这种翠玉跟在妖王身边时间过长，早已沾染了妖王的灵力，被他人拾取炼化，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只有将原主人的灵力彻底赶走，才能炼化为自己所有物。”
　　姜离沉默了。他想起当初与洛竹在平城分离时，跟着洛竹走的那只兔子内丹就有前主人的意识。如此想来，洛竹早已知道如何帮助兔子。
　　姜离忽然有些想念洛竹。对于仙妖两界之人来说，人界十年时间很短，可能只是在洞府修炼一次，十年就已过去。
　　但姜离并不知道自己想念洛竹什么。

　　已经知道答案的姜离，很干脆地同一槐道别。
　　姜离从一槐洞府内出来时，正是月上中天，一株兰花立在洞外石头上，微开的花苞对着月色，一团月白气息绕着兰花根茎流转。姜离看了一眼，发现那团月白气息上戴着一丝熟悉的温润感，发出疑惑：“此小妖，是当日那些……？”
　　跟在姜离身后的一槐点头，“没错，仙君那日的仙力，让兰儿开了灵智。”
　　眼见那团月白气息流转得越来越快，姜离心生愉悦：“是缘分。”抬手，一滴水珠从他指间飞出，飞到兰花苞上，混进了月白气息中进入兰花体内。兰花根部发出一点微弱光芒。
　　一槐：“这是……？”
　　姜离面带微笑：“是云帝君之物。”
　　一槐一怔，若真是云帝君之物，对兰儿只有益无害。兰花正在修炼中，一槐对姜离恭手道：“老朽替兰儿多谢云帝君了。”

　　姜离从古山离开时，腰间铃铛发出一声清脆铃响，他回头一望，那些妖精怪都瞬间顿住，“是个好东西。”离火从荷包内飞出，少年脆生生的声音拉回姜离思绪，姜离轻声道：“嗯。”

作者有话说

　　想写其他东西了，感觉这个故事还很长长长，又写得不好~~又不想半途放弃，纠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