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巫木水土

29、第二十八章 相府的兔子

　　姜离虽然遵循了师父的叮嘱，将洛竹带来了平城，但如今，没人告诉他该怎么做，他心有愧疚，洛竹倒是毫无表示，每日与姜离一起该吃吃、该喝喝、该修炼时就修炼，权似忘记了师父的事。
　　如此，两人在平城待了近一月。眼见山洪之期快到了，离江沿岸的城镇需要姜离去看看，该降福祉降福祉，该托梦托梦。
　　——这是掌管水系仙君的日常工作。洪涝旱灾发生时，凡界之人都会在观庙中祈福，这时候，每条水系的管理者都会降下一些福祉，帮助凡人躲灾。
　　洛竹依然将火莲子放在姜离处，姜离小心收好，将火莲子放在荷包内，用离火温养。

　　这日，姜离打算与洛竹辞别几日，两人随意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着，点了一些特色菜。
　　悦舒楼底楼人来人望，坐于此处用饭的多是往来商贾与本地富豪。
　　两人有一句无一句地聊着天，街上忽然传来一阵轰动，有马匹狂奔过街道，略带沙哑的声音随着飘飞的纸张传来：“君相广招名医，重金求医上门。”
　　姜离疑惑地看着洛竹，两人自夜探君相府后，就一直待在平城，可从未听闻君相府有人生病。
　　姜离手指一点，一缕雾气追上街边一人，那人书生打扮，正一边看纸张一边向围拢自己的人讲明纸上所写：“君相大公子生病了，求名医进府救治。”
　　街上行人议论声音传来：“不是有内城御医吗？连内城御医都治不好大公子？”
　　“君相府也需要求名医啊？”
　　“若能进府救了人，这辈子就飞黄腾达了吧。”
　　“……”
　　纷纷议论声在姜离耳边炸开。他看向洛竹，后者望着窗外的行人，若有所思：“是兔子。”
　　姜离怔了瞬间，“那兔子妖力并不强。”
　　“但大公子还是一个孩子。”他承受不了妖怪的长时间陪伴，“六界中人，总会互相影响的。如你我这种，自是无碍。人界孩子弱小，妖界稚子不懂掌控自身妖力，无意影响他人是正常的。”
　　姜离虽明白这一原因。但君相府符箓结界众多，当夜也未从兔妖身上感知不好。
　　“走一趟就知道了。”洛竹放下茶杯，眼望着窗外凑在一起的百姓。
　　姜离点了点头。

　　正是一月上旬尾端，天还未黑，已能见月亮升上空中，天刚入黑，月亮已近中天。
　　月上中天，是妖界之人一天中最爱的时间段。
　　此时月华如洗，洒在天地间的月色是最佳的修炼助力，人界陷入沉睡，天地间灵物渐渐舒醒，吸收天地精华。
　　君相府内一院中，一只灰兔子蹲在秋千上，半眯着眼。
　　姜离和洛竹甫一现身，就发现灰兔子额间，一缕细如蚕丝的白烟正软软飘向空中。
　　两人皆未动，也未出声。姜离面露一丝疑惑，看向洛竹，两人视线相交，洛竹面色微变，眨了下眼，肯定姜离的心思——几日未见，灰兔子的实力增加了不少，不似妖界之人正常修炼的速度。
　　可它身上，也没有使用邪术的痕迹。

　　待到灰兔子额间那缕白烟缓缓散去，半眯着的眼慢慢睁开，猩红色眼珠一转正对上站在它身后的一仙一妖。仙君面容平和带着些疑惑，妖却是面无表情，微微靠着墙，盯着它。
　　灰兔子耳朵抖了抖，从秋千上跳下来，三瓣嘴动了动，满是熟稔：“你们好。”话音刚落，前脚一蹬，微有些胖的身躯灵活后空翻，避开了几片竹叶攻击。
　　“功力果然增加了。”姜离面上疑惑淡了些，道：“你对大公子做了什么？”
　　灰兔子一怔，近日有很多背着药箱的人往来于这个院子，之前每天奔波在兔子窝前和弟弟妹妹院中的男孩已经连续多日未出过房门，“我没有做什么。”
　　“那你体内妖力短短时间增加了不少，是为什么。”洛竹打断了灰兔子的话，冷冰冰的声音让灰兔子心生不安。
　　“我……我……我不知道……”灰兔子声音越来越弱。它确实未对男孩做什么，但能明显察觉自己此段时间的修炼速度加快了很多。以往从未往此处想，如今被眼前两人提醒，又联想到房间内温柔的小男孩，心中有些慌乱和怀疑。

　　灰兔子是被男孩所伤的。
　　平城外有一山，此山方圆百里，因紧挨人界帝都，受帝王紫气所护，灵气充足。灰兔子生活在此山中。
　　灰兔子本为凡界野兔，某日在外觅食时碰上一妖历劫，那妖是从此地经过，不知为何引来的雷劫浩荡巨大，闪电照亮了平城的夜空，雷声震得山都抖了抖。那妖的修为不够，在第四道闪电劈下来时就陨落了。
　　躲在闪电降下处不远的灰兔子被雷声震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天空放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神清气爽的气息。懵懵懂懂的灰兔子跳进了被雷砸下的大坑里，那里面，一颗已经破损的妖怪内丹微微泛着白光。
　　灰兔子用自己的嘴碰了碰那颗内丹，白光闪了下，下一秒微微升高，从幼小的兔子额间钻入了它体内。天地间一缕缕看不见的气息顺着内丹进了兔子体内，兔子眼睛越来越红，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圈气息开始流动，那气息流转得越来越快，猩红的眼逐渐看不清周边的泥土花草，耳朵内嗡嗡作响，兔子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了最近的窟里，又是如何昏睡过去的。
　　待到再醒来时，山间覆盖了白雪，竟是足足睡了凡界两个季节，而那只凡界的野兔，就此开了灵智，成了妖界一员。
　　无人无妖教导的幼兔，凭着本能吸月华、饮露水，此山妖物相处和谐，灰兔子虽然妖力弱小，未遇见强弱之争，渐渐长大。
　　平和的日子在平城异象那天被打破。
　　那日天地间灵气时浓时淡，山中妖类体内妖力躁动，蹲在山顶石块上吸收灵气的灰兔子也被影响，体内内丹微微发着热，妖力流转随着灵气浓淡时快时慢，兔子被体内异感折腾得不行，眼见一道一道飞虹在平城上空出现，兔子飞快朝着山下奔去。
　　待到兔子反应过来，它已经钻入了一高府深院中。
　　院中男女老少来来往往，兔子听见有人在喊：“是少爷和小姐。”
　　“要补血补气的食材。”
　　“恭喜老爷。”
　　“……”
　　院中众人全都面带喜悦，互相恭维，忽视了院边墙角的不明兔子。
　　直到一个小公子跑进院中，口中喊着 “娘、弟弟、妹妹……”又被人带出了房门，站在院中，一脸兴奋和焦急，小小的人四处张望时看到了墙角的兔子。
　　一人一兔眼神相交，兔子立马转身跑，小公子随即追上：“兔子，兔子……”
　　小公子身后的小厮和丫鬟跟在男孩身后跑：“少爷，少爷……捉兔子，捉兔子……”
　　灰兔子跑得飞快，因着体型小，竟躲过了府中的众多符箓，从边边角角穿过，各院中乱窜，惊到了府中众人。
　　小公子追得气喘吁吁，眼见前面是个死角，兔子后腿蹬在墙上，反身朝着小公子怀中撞去，小公子被撞倒在地，小厮丫鬟一边扶他，一边继续向兔子奔去，却没想到小公子翻身坐起：“拿弓来。”
　　话音刚落，有小厮递上一把小弓。
　　小公子拿着箭闭上眼，身边的丫鬟小厮们噤声，已经跑到另一个院中的兔子意识到不妙，愣了一瞬，继续往前跑去。院中的小公子双眼一睁，朝着天空开弓射箭，和小公子身形相当的木箭箭尾带着一丝青烟朝一个方向飞去。
　　灰兔子察觉到不妙，停住身形，转身一看，一支木箭迎面而来，穿过它前腿，不小的力道带着它滚进了一道结界中，一圈看不见的东西迅速围拢，将兔子困在里面。

　　捉住灰兔子的小公子并没有再次伤害兔子。初时他将兔子关在笼中，为兔子治伤，一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我并不想伤你，只是你自己要跑……师父说你已开了灵智，应是妖界之物，你能听懂我说话吧……射伤了你，我道歉……等伤治好后你留在我身边好么……等我弟弟妹妹长大了，和你一起玩……”
　　兔子默默地听着小公子絮叨。
　　慢慢的，它知道小公子每天很忙，要学习各种东西，当初射伤自己的是公子正在学习的箭术，公子以后可能也会成相，要辅佐帝王管理人界。而每当小公子蹲在兔子面前，就意味着他一天的学习时间结束了。
　　兔子腿上的伤还没有好，但心里已经对小公子产生了感情。若自己幻化成人性，当是和这个小公子差不多大小的身形，自己能和小公子一样学习这许多东西么？自己能和小公子一起学习么？可以天天听小公子讲可爱的弟弟妹妹的事情么？……

　　姜离看着蹲在地上的灰兔子：“奇怪了，明明没有恶意邪念，为什么会影响身边之人呢？”
　　洛竹蹲下，将手放在兔子额前，灰兔子体内内丹颤抖了一下：“果然。”
　　灰兔子耳朵动了动。
　　洛竹转向姜离，“它体内那颗内丹，还保留着前身的意识。”
　　“什么？”姜离看向灰兔子，将它抓起，与兔子猩红眼睛相对，“这不算是夺舍吧？”
　　洛竹摇头，“那内丹前身已经灰飞烟灭，自身也已有所损，应是前身消失之前，对六界的留念遗留在内丹中。”
　　“小公子作为人界未来的佼佼者，所学甚杂，它看上了小公子的魂魄之力，借着两个小家伙亲近时，将小公子的魂魄之力吸了过来。”姜离自己说着说着，有些不对，声音变小：“怎么感觉像是……”
　　“嗯？”洛竹心中好笑，姜离说得不错，但这感觉真与双修类似，也像六界之中的一些淫（yin）邪功法。
　　听闻两人之言的灰兔子耳朵一直逗着，丝毫没在意两人之间的氛围，三瓣嘴动得飞快：“是因为我？因为我他才生病？……我不想伤害他。要怎么办？”小姑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自离去就好了。”姜离道，“只要不接近他，不继续吸取他的魂魄之力就行。”
　　“我……”灰兔子猩红眼睛有些湿润，“我想陪着他。”
　　姜离心中一动：“你可以等自己修炼成形，能压制住体内那颗内丹，再回来找他。”
　　“不。”洛竹打断了姜离的话，“就算你修炼成形了，也不能回来找他。”
　　“为什么？”小姑娘急切，兔子耳朵一直抖动着。
　　“因为那颗内丹你可能控制不了。因为人妖殊途。”洛竹看着小兔子，认真道。
　　姜离没有说话。
　　小兔子眼中的泪水却掉了下来。这时候，姜离和洛竹同时意识到一股灵气在身前汇聚成旋风，绕着灰兔子旋转。
　　两人快速后退，洛竹道：“要化形了。”抬手一挥，一道结界将灰兔子身边覆盖住。
　　妖界之物化形不会影响身边之物，但会发出一些响动，惊动他人。
　　立于结界外的姜离和洛竹，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两人同时闭上眼，再睁眼时，穿着一身白衣的小姑娘站在结界中，眼中的泪水还没有散开。
　　洛竹抬手将结界解开，聚于此处的灵气慢慢散开。
　　小姑娘五岁左右，白发白衣，眉眼精致，倒是符合灰兔子的声音。
　　未待眼前的两人言语，小姑娘跪在两人身前：“请两位公子帮我。”
　　姜离一愣，后退一步，错开了小姑娘的跪拜方向，洛竹看向姜离，两人都顿住了，洛竹轻咳一声，没动：“你想作甚？”
　　“请公子帮我压住体内异物。”小姑娘俯身，“我知道你很厉害，不论为奴为仆，若您帮我，我都答应。”小姑娘微微动了一下，直直对着洛竹。
　　立于一侧的姜离抬眼看了下天空。
　　洛竹面色一变，微微沉了声音：“为了人界一个小公子，你竟愿做到如此地步？”
　　小姑娘抬起头，眼中的泪水已经散开，微微泛红的眸子充满坚定，摇头道：“不是的。我只是不想被这不属于我的东西影响。若那内丹真有此本事，以后肯定会对我有影响。”
　　洛竹面色一松：“你可知，此物已经与你成为一体，若要拿出此物，会经收刮骨割肉之痛。你能忍受么？”
　　姜离看着洛竹，他是答应这小姑娘了。
　　“我可以。”小姑娘悄悄握了下拳头，坚定道。
　　洛竹点点头，转身看向姜离，“小仙君，我们就此暂别吧？”
　　眼前的人一脸平和，姜离看着对方垂在青衣上的墨发，点点头，抬手，一枚莹白玉佩出现，姜离将玉佩递给洛竹：“洛兄若有事，只需对着玉佩唤离，离自会去寻洛兄。”
　　洛竹深深看了姜离一眼，接过玉佩：“这是仙君的本体化成的？”只有接触本体之物所化的东西，才能在第一时间被感知。
　　姜离点头，“多谢洛兄陪我走此一趟。我会将火莲子照养好。”
　　洛竹抬手，对面站着的小姑娘变回成兔子，飞到了洛竹衣袖中。走到姜离身前，微微俯身道：“如此，多谢小仙君的照养了。”
　　姜离只觉得环绕自己的气息清新好闻。眼见洛竹抬手，冰凉手指碰到了耳前面上，正欲后退，却见身前之人凑近，唇上一阵柔软，姜离双眼睁大，“你……”
　　洛竹轻笑：“本体幻化之物都能随意送出，小仙君对竹好，在下记住了。”
　　“不是……”姜离话音未落，腰间一阵叮铃声，低头一看，装着离火的荷包边，多了一串翠青铃铛，三个玉质翠青铃铛有序垂着，“这是？……”
　　“这是我的回礼。小仙君若行于妖界，可向妖界之人展示此物。”洛竹后退一步，含笑看着姜离，“它能护仙君。”
　　姜离低头看了眼铃铛，再抬眼时，面前人影正变淡，“告辞了，小仙君。他日再见。”
　　姜离上前一步，“洛兄？”
　　空中再无回应，姜离摸了摸腰间的铃铛，指间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