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巫木水土

18、第十七章 献祭的凡人

　　姜离和沈言回到两水城已是第二日。
　　日头已升，辰时将过，村子屋头白烟袅袅，里河两岸村民众多，巡逻的青壮年、好奇的孩子、老人，站在两岸，或东张西望、或窃窃私语。
　　姜离和沈言直落入两城观中，观内有不少前来拜祭的村民，浓浓香火烟雾飘散在观中，这是今春以来，两城观最热闹的时候。
　　沈言化作年老哑人轻轻推开殿侧的门，走出来。
　　跪着祈祷的村民微微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继续祈祷。姜离坐在房间内，脑中是洛竹告诉他的消息。
　　——自去年开始，里河下游地区频频出现了村子以凡人献祭“水神”的事情，被献祭的凡人坐在竹筏上，没有顺着里河向下而去，而是逆着河流向上，直到远离村子才慢慢沉入河底。

　　里河只在两水城范围内被称作里河。流经两水城的里外河，到了五十里外汇成了一条河流，当地人称为千水江，千水江流过百里地，最后汇入洛河。
　　献祭发生的几个村子，坐落在自两水城下游三十里处开始，到千水江地界，近二十里地。

　　事实上，神、仙两界都没有水神的名号。
　　虽有掌管水类的仙者，但大家都有自己的仙位仙号，如姜离为云水仙君，管离江所经之处万物水命。
　　而凡界中，每一条水系会在仙界有对应的管辖者——真正管辖离江水域的不是姜离，而是离水星君，只是众人所辖范围相交，职责交叉算是正常之事。
　　按照洛竹所言，那被称为水神者，可能是一妖或是人界装神弄鬼之人。
　　洛竹虽未说明，但姜离直觉那人为妖，两水城外田地水命异常，也可能与之有关。——五行的异常有时是天意提醒众人，有事情发生。

　　回来的路上，姜离已经和沈言做好分工，沈言留在两水城，观察周边的情况，若到了晚间里河水道又有变化，就强制性使用仙力拖住，并上报昆仑，避免两水城出现人员伤亡。姜离则去往下游的村落，找那水神。
　　沈言对此安排并未感到不妥，但他对洛竹还不太信任。当土地仙公久了，常常会被山间开了灵智的小妖捉弄，见姜离如此相信洛竹，沈言没忍住，偷偷提醒姜离。
　　见沈言一边偷看洛竹一边与自己悄声说话递眼神的样子，姜离只觉好笑。他将自己和洛竹认识的情况说给沈言听，换来沈言一阵惊讶。他从未听说仙者替妖扛劫的事，洛竹还追去还了这份受劫的恩情。

　　两水城下游的里河水道并没有扩宽，只随着上游水量的增加，水位涨高了不少。
　　姜离悄悄落在献祭凡人的第一个村口。
　　这村子名唤千村，一听就与千水江有渊源。据说此地村民大部分都是千水江下游迁移过来的。
　　姜离给自己身上施了法术，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路过的平凡外乡人。
　　村子口，几个小孩围着一个男孩，边骂他边朝他身上扔小石子，男孩站着不动，也不回骂，只抬手将脸挡住。
　　姜离看了一眼，轻咦一声，那男孩身上有护佑之气——有些凡人在上辈子积了功德后，转世后会带着护佑而生，虽不能保证大富大贵，但在福运上会好很多。
　　姜离朝着几个小孩走去，还未走近，听见有人呼唤孩子的声音，一群小孩瞬间跑开，男孩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被石子扔出的痕迹，眼都没抬一下，就往村子里走去。
　　姜离本想跟上去，一道声音从耳边传来：“那孩子的姐姐，刚刚及笄，被献祭给水神了。”姜离抬头，洛竹从旁边的树枝上落下，“这几个村子里被献祭给水神的人，都与带福运的人有关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姜离没有接洛竹的话，“昨日我就想问了，昨日黑鹰追的那物，是不是和这个‘水神’有关？”
　　“何出此言？”洛竹神情依旧，看着姜离微微笑了一下，“小仙君在怀疑我？”
　　“并未怀疑洛兄，只是昨日追踪引起里河异常之物时，刚刚好就碰见了洛兄。”姜离摇头道，“而以人命献祭之事，不仅为人界不齿，也是违背天德的，容易引来天意惩罚，这种事，作为周边的土地仙公不知道，洛兄却知道，不仅知道，还很清楚……”
　　洛竹轻笑出声，“姜离，仙有仙的职责，妖有妖的办法，土地仙公只会看到仙界与人界，对妖界又有怎样的认知呢？”
　　姜离没有应答，事实上，他对妖界的认知也并不深。
　　洛竹看着远方，继续道：“那人偷了我一件重要的物什，我在追查他的途中碰见了你们。猜测你们也是在找他。”
　　“为什么？”姜离依然不解。
　　“他盗取的是一株火莲。”
　　“火莲？”
　　“火莲，火山上百年开花一次的植物，可生万物根株。”
　　“偷取火莲与凡人献祭有什么关系？”
　　“偷取火莲、凡人献祭、水命异常的关系，要等我们找到那‘水神’后才能知道。”洛竹心中本有一个猜测，但他并不敢确认。
　　昨日遇见姜离，结合从各种小妖那儿听来的消息，洛竹隐隐能猜到姜离他们在找什么，若目标一致，互相帮助利用又有何不可呢？

　　两人交谈结束，洛竹带着姜离去看这个村子里已经被献祭的凡人的亲属。如洛竹所言，那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上辈子留下来的护佑。
　　到达最后一个村子时，已是晌午时分，村子里安静得可怕。很多村民躲在院墙内，偷偷看向村尾。
　　两人悄悄落在村子中间，见此情景，洛竹道了声快走，朝着村西侧奔去，姜离紧随其后。村西侧的河边，一个年老者带着几个人静静地望着河流上游的地方，有一妇人跪坐在地，身边是一同龄的汉子和一个小女孩，三个人搀扶着哭泣。
　　这是刚刚献祭结束？午时举行献祭仪式，果然透着怪异。
　　人界的献祭本是热闹之事，村庄里却安静得可怕。看来这凡人献祭“河神”的事，并不受村民欢迎，反而让他们恐惧。
　　姜离跟在洛竹身后，两人快速往河流上游追去。
　　本以为仪式刚结束，应该能赶上，却没想到，直到临近十里外的上一次个村子，两人才发现了那条插了很多花的竹筏，竹筏上的人不见踪迹。
　　姜离跳到竹筏上，仔仔细细检查了一番，什么也没发现。抬手一点，一团雾气直直钻入水中，姜离放出一缕神识，跟着雾气在水底游动。
　　洛竹看着河流下游村庄的放心，眉头微皱，却见姜离突然从竹筏上腾空而起，一个人影破水而出。
　　人影带着水柱，朝着姜离的方向飞去，姜离落地时踩到了小石子身子一歪，身边突然泛起的浓雾，阻挡了人影和水柱的进攻。
　　洛竹紧随其后，趁着人影后退时攻去。姜离和洛竹的前后夹击让人影避无可避，不得不抬手与洛竹对上，却见洛竹手掌一翻，人影直直被击飞到水面竹筏上，侧身吐出一口血。姜离上前，才发现这人影一身粗布衣衫，是一清瘦少年。
　　“不对。”姜离话音刚落，少年脸色迅速泛白，没了气息。
　　“这是献祭的少年。”洛竹落在姜离身边，轻声道。
　　姜离轻轻点头，手指放在少年额头，果然，少年气魄已丢，命魂也渐渐散去。

　　两人将少年的尸身连着竹筏慢慢沉入水底。返回到少年所属的村子，准备已少年家人为入口来调查“水神”之事。
　　麻米村是一个小村子。村子坐落在千水江上游，是里外河汇合后流经的第一个村子。村里五十几户人家，靠种植谷物和打捞千水江的河物为生。
　　少年家在村子东北侧。村子东北侧的房屋不如其他方房屋聚集，只零零散散落着近十户人家，房屋破落，有的连外墙都没有。姜离和洛竹敲开少年家门，来开门的是早间在河边看到的小女孩，小女孩身上的护佑之气充足，让姜离也惊了一下。
　　得知两人是来询问“水神”之事的，又见两人穿着打扮不似普通村民，小女孩将两人迎进了屋。
　　院子里东西不多却干净，早间见到的汉子蹲在院边，手里拿着一把锄头，一脸的敌意。姜离将一个药瓶递给汉子，让他喂服给屋内躺着的妻子。汉子后退一步，“你怎知孩子他娘病了。”
　　“皮肤泛黄，肝气不足，伤心过度，头晕易伐，若不好好医治，以目前的条件，呵呵……”洛竹虽不懂医术，但一些话语张口即来，吓得小女孩藏到了汉子身后，“你不信我们，可将此药丸喂给妻子，反正病气已中……”
　　姜离悄悄看了洛竹一眼，见对方一脸认真，也配合着点点头。
　　汉子思虑片刻，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将手中锄头轻轻一扔，接过了姜离手中的小药瓶，转身回了屋子。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小女孩从屋子出来，扔下一句“我娘醒了”，又跑回屋子，跑到一半才返回来招呼姜离和洛竹进屋。
　　屋内，汉子扶着妇人靠着墙坐起来。见到两人，妇人的眼里显出一丝疑惑和恐惧，但随后又压了下去，“不知两位仙人……”
　　“夫人莫惊，我与洛兄是四处游历的读书人，近来路过柳城，听闻村子有一些奇闻，故想来打探打探。”姜离拱手道，语气诚恳。
　　妇人和汉子互相看了看，汉子朝妇人递了个眼神，点点头。小女孩从墙边挪来两个圆木头，姜离与洛竹同时坐下。
　　“水神是春季的时候出现的。今年春季雨水充足，庄稼长势不错，但河里的活物却少了很多。刚开始有人去下游的村子换物回来，说千水江打不起鱼捞不出虾了，没过多久，又有人回来说梧村来了个道士，村子水命异常。那时候村里没人在意，毕竟是人家村子里的事情，我们就当做闲话来听。没过多久，我们村子边的河里，也开始捞不出东西。”妇人话语很慢，说到这儿咳嗽了两声，小女孩到了杯水递过去，汉子伸手接过，拍了拍小女孩的头，“河里的鱼虾是我们的食物，村长派了人去下游的村子询问，却没想到那些村子的人一见上游的村人，就吵了起来。”
　　“为什么？”姜离疑惑。
　　“他们说是上游的人做了错事，老天惩罚，才让千水江的人捞不出河物。”
　　“……”
　　“因为这事，村人与他们骂了起来，还险些打起来。”
　　“后来呢？怎么会开始献祭？”
　　听到献祭两字，妇人和汉子眼神一黯，“也就是那没多久，上游的几个村子，同时开始传水神需要‘祭品’。”
　　“祭品？”姜离和洛竹异口同声道。
　　“说只要将祭品交给水神，水神就能让河重新活过来。”汉子接着妇人的话道。
　　“那……祭品，是如何选成？”
　　“村老托梦。”
　　“什么？”姜离惊道。
　　“水神给每个村子的村老托梦，由村老来告知的。”汉子继续道。
　　姜离心中一阵荒唐。六界之中，无专人掌管梦中之事。但梦来自人的神识，有很多修炼之人，知道如何侵入凡人神识中修改梦境。——此事对修炼人的意志力和法力要求极高，就连仙界，都只有帝君级别才能托梦于凡人。
　　“毕竟是活着的人，村老的话一出来，有人信么？”姜离心思转动，问道。
　　“唉……”妇人叹了口气，神情悲哀，“第一个被献祭出来的，就是村老的家人。”
　　“村老有说梦的内容么？”
　　妇人和汉子同时摇头：“村老虽没有说梦的内容，但村老家人说，水神每一次托梦给村老，村老就会头疼，在床榻上疼得打滚，有时还会昏迷过去，等到醒过来时，就只记得献祭之事，其他梦中事都忘了。”
　　姜离看着洛竹，两人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答案：所谓托梦，不过是梦魇。
　　梦魇是魔界的一种修炼方式，吸凡人精气，来补充修炼所需的精气。只是梦魇一般都只魇年轻人，吸了足够的精气就会离开，没想到这里的“水神”，竟然用梦魇的方式来害人性命。
　　洛竹点了点头，看向妇人和汉子：“你们知道被献出去的人有什么相同之处吗？”
　　妇人一愣，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声音哽咽：“没有。只是村子里的人，都是像名儿这样住在村子里的普通人啊……呜呜呜呜……”
　　妇人哭得伤心，汉子也跟着掉眼泪，小女孩上前抱住两人，三人哭成了一团。
　　姜离叹了口气，和洛竹一起，悄悄转身离开了屋子，留下一包贝币和几瓶药丸放在两人之前坐着的圆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