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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之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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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天一碧,无数飞鸟掠过云端,鸣声刺破天极。婉转而下,惊落漫山千树花。
鹅卵石铺成的清幽小道,踩过一地花瓣,湿气浸透在脚下。穿过青石堆砌的月牙门,荒芜的寂静花园杂草丛生,苏黄蛇懒洋洋地趴在路边晒太阳,未从冬眠中惊醒。空境小心翼翼地绕过它,急匆匆地奔向戒律殿。
“师兄!”稚嫩童声趴在紧锁的轴木殿门前,听上去有些沉闷。
“释,你怎么来了?”里面的人有些惊讶,靠近了门口。
空境蹲下身,贴在门下的格栏空隙间,递上一包东西。“师兄,听其他人说你从昨天被罚就没吃东西,我给你带了糕点和馒头来。”
“释!你快回去!”空流不安地把东西推开,“被师傅发现的话你也会被罚。”
“我才不怕。”赌气的声音听上去软绵如同天上阴郁的云朵。“他们那么对师兄你。他们都是坏人,连师傅也……”
“不!你不明白。”空流伸出手摸索着空境粉嫩的面颊,看得出还是个孩子的骨架,却分外漂亮,白皙修长。“释,当我看见那只白鹤的血,有个声音在耳边一直回荡:杀了它!杀了它!如果不是师叔和我一起,我可能真的会杀了它。”
“声音?”空境歪歪头,师兄的话好难理解。“谁的声音呀?”
空流发出苦笑声:“傻瓜,是我自己的。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总算知道,父皇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里…我果然是生病了。”
“师兄生病了?我去叫师傅!”空境站起身,被空流拖住衣角。
“不用,我现在正在治病。”
空境胖乎乎的小手抓住空流的中指,重新蹲下身。“师兄会吃很苦的药吗?不怕,我会一直陪着师兄的。生病吃了药就会好。”
空流轻笑,中指传来星点温度,小小的掌心捏出了汗。
“师兄,你说的父皇是什么?”
空流哑然,想起空境无父无母的身世,可能连父亲的词都没听过。空流:“父皇就是最亲近人,就像空境和习界师叔那样。”
空境想了会:“师兄也是我最亲近的人。空境最喜欢师兄了。”
血色重新覆盖上视野,空流抽搐着想要挣脱空境的手,却不敢甩大力怕误伤了他。
又是这感觉,又来了!不要!滚开!血一样粘稠的液体流动回旋充斥脑海。空流压抑着那分糕点般香甜的欲望,发出压抑的喘息。空流用力撞向殿门,额头未好的伤疤裂开,缓缓滴下暗红色的血。
空境在门外慌张地拍打着门:“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人呢?!人们都在哪儿!为什么都看不见我!!”空流挤出崩溃的声音。
空境紧紧抱住空流空气中胡乱抓舞的的手臂:“我在这里。师兄,我在这里陪着你。”
空流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揽过小小的身子,隔着栏杆传来的温暖体温。瞳孔中的血色慢慢减淡,漂浮在黑暗里的孤独感慢慢停下,终于固定下来。“还有你在~”空流低低地笑起来,晶莹的眼泪落在殿堂里,碎了一地。“我还有你在……”
廊外飞花层层回旋飘落,新蕊葬旧瓣,如同谁轻不可闻的叹息。
空境晚上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自己还只能在襁褓中咦咿呀呀发声,手在空中胡乱抓着。然后一个人探在头顶,稚气的眉眼格外干净漂亮,一脸惊喜地望着自己。
“我能抱抱他吗?”
“小心一点。”师傅清冷的声音。
他抱起自己,然后脸小心地贴了上来,烫烫的。他笑起来,艳如春花:“他好小哦~皮肤好软。”
师傅叹气:“整个寺院里就我和你能抱,其他人一靠近就哭,累死我了。以后你帮忙照看下吧。”
“为什么只要我们抱?”
“我怎么知道,等他能说话了你问他!可能他只喜欢我们吧~”师傅回答得有些不耐烦,急匆匆地走开了。
抱着自己的人愣了好一会,然后高兴地把自己高高捧起。“我也最喜欢你了哦~我叫空流!”
背着阳光在他身上落下大片阴影,他的笑容也让自己心情好起来,自己发出了咯咯的开心笑声。
背景的雪白茫茫一片,风声刮过耳边,青山流泻漫天飞花,隐约铃声清响,远远传来。
画面定格。
空境翻起身,用布捂住手腕上的金铃,爬啊爬过长长的睡席,绕过众多师兄,赤脚提起鞋子朝外跑。直至溜出睡房才套上鞋。
空境来到戒律殿前,轻轻叩门。“师兄,师兄,睡了吗?”
空流凑近门:“你怎么又来了,这么晚不睡觉!”
“我睡不着,师兄,我想听你唱歌。”
空流笑起来:“你竟然还记得到,那个时候你还那么小。”空流比划着大小,想起黑暗中他看不见,苦笑。
“谁道是天劫轮回,谁道是今朝烟飞。
此生无崖不过一场醉,
挥泪断剑终不悔。
万里长天,
看破书卷看不破世间。
欺世谎言,
一眼看尽沧桑千年。
流年耗尽人间之颠,
谁在月下笑傲浩瀚大地,
触怒六界苍生无畏……”
清亮苍茫的歌声低低回荡在戒律殿,缠绵过布满蛛网的木漆顶梁,缠绵过烛光里明灭的佛像,缠绵过花雨纷纷的院落,最后飘向夜色里昏暗的星光。
空境听着歌,梦境里炫丽却压抑的恐惧感逐渐消散。他朝门口贴近了点:“师兄,我冷。”
空流有些着急:“冷就快回去睡觉,再呆这得伤寒就糟了。”
空境摇摇头:“不要。”
空流觉得空境有点反常:“释,你不听话?”
“不~不是。只要我一闭上眼睛睡觉,就会看见师兄站在火里,周围有好多好多红色的花。我害怕……”
“……”空流黑暗里无声地睁大了眼,“你,梦见我…站在火里?”
空境抓住空流的手,冷得不再说话。空流摸着空境冰凉的小手,咬住唇暗暗勾动中指。
空境周围突然出现了梦境里出现过的鬼魅赤红色的花朵,大片大片,中间盛开燃烧着的火焰,照亮了漆黑的戒律殿。
空境没有被吓到,迷茫地盯着围住他的火焰看了好一会,逐渐温暖的掌心摇了摇空流。“师兄,那是什么花?好漂亮,像七夕河上飘下的花灯,比梦里好看多了。”
空流的声音听上去很奇怪,压低后有些失真。“红莲。”
“红莲?”空境歪着头想了会,在他读过的经文里,红莲是燃放在六界地狱黄泉的葬魂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师兄怎么变出来的?”
“我也不知道…被关进来以后,每次到天黑都很害怕,想要光亮的时候,这些花就出现了。”
“师兄好厉害~”
“释,答应我。这事不要告诉师傅他们,不要告诉任何人。”空流握进空境的手。
“恩。”空境小脸被照得红扑扑,“我答应师兄。”
自那以后,空境很少再去后山玩,他呆得最多的地方便是戒律殿前的院落。而空流的禁闭,仿佛被无限期延长,他再也没出过戒律殿。
戒律殿里有很多书卷,一点也不输给藏经阁,内容却截然不同。空境让空流编成故事讲给他听,不然给他看书卷他也不明白意思。空境知道了外面的很多从前不知道的事,朝代,宫廷,以及皇族更替。
空流很喜欢蝴蝶,每次院落里有蝴蝶翩翩飞过。空境都会跳起来满园子扑腾帮空流抓,身影小小动作分外可爱,角落里洒满了清脆的铃声。空流也会笑出声,一如既往地清澈。
空境抓住蝴蝶后往往小心翼翼地捧给空流,却再也没见有蝴蝶从那间暗阁里飞出来过。
时间仿佛在空境身上停止了,他一直都是那小不点的样子,再也没有长过。寺里也逐渐有各种传言,不过都会在莫界面前消失无声。
习界很头疼:“难道他的体质异于六界中任何一界?”
莫界放下经文:“和被封印的力量有关吧,如果不解除他可能一直都是那样。”
纸花窗外空境正和无字辈僧侣们练功习武,虎头虎脑的小家伙被轻而易举抓住腿倒吊起来,奶声奶气的糯米声尖尖传遍太平寺:“放开!~居然敢这么没大没小对你们师兄!我要罚你们扫云千佛阶!”
习界和莫界同时发出重重叹息。
空境又跑到戒律殿前,院落因为没人打扫野草长得格外汹涌茂盛。
空流已经长很高了,配合空境蹲下也被上层的隔板挡住看不见脸,声音也褪去童音变得更加清明动听。他总是伸出手捏空境粉嫩的脸打招呼,手形也越发修长漂亮。
“现在,是什么季节了?”空流这么问着,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空境愣了愣,他已经不再是外表那般年幼的孩子,空流被关在戒律殿他也觉得不公平。但是这是太平寺的禁忌,却没有人说得上来原因到底是什么。
空境曾经纠缠逼问过师傅,换来的结果是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窖三天,那个时候空境便会想起那些盛开在黑暗中的璀璨红莲,如同焚烧千年的温暖。
“师兄,你等等,我去去就来。”
空境离开戒律殿开始朝后山狂奔,小小的身影跑得很不稳可是异常坚定。
师兄,不要难过,我只想看见你笑。
等我有力量,我就带你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