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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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弥漫的墨岭，钟声穿透过林间稀薄的阳光，层层缭绕上云端。时已临春，百花纷纷在朝露的晶莹里悄然绽放。
一行僧人挑着山下古井取出的担水爬着无数阶梯围绕而上的曲折小道。没有人数过这唯一通往天下第一佛寺太平寺的路修建了多少阶梯。诚以动天向佛，每个人皆徒步登上极峰顶，但少有人能一日至顶。山腰为此修建了客栈专供上香拜佛祈福的众生休憩，方便第二日继续上山或下山。
几个灰袍小和尚正在清扫正殿外大院的积雪，若大的红漆木锦三门殿一早便对外敞开，寺院正殿上若隐若现的烛光香火，特有的檀香弥漫在清晨的空气里。
一声啼哭划破寂静空旷的院落，小和尚们面面相觑。太平寺从不留宿外人，此处离住宿厢房又隔后山之遥，怎么会有婴儿的啼哭声？
不远处的千年古木发出零丁的铃声，那是当年建寺的方界住持亲手系上的红绸金铃，以求风向大地诉心愿，保佑苍生无忧天下太平。
啼哭声越发清凉，古木的枝叶震颤，不断抖落悠然飘雪和漫天飞花。
“在这里！”一个小和尚慌张地站在树下指了指古木突出地面交错盘亘的树根里，一团棉物包裹的东西。
其他小和尚慌忙冲回寺庙找能够处理此事的师辈级老和尚们。
习界赶到的时候，看到得就是这辈子都很难见到的，太平寺兵荒马乱的场景。
一堆小和尚们排列成老长一队被几名大和尚挨个训话询问，队后没几个人在认真听，瞪着眼睛纷纷朝古木下的主持和其他大师张望情况。远远也有许多僧侣观望这里，无数武僧们飞檐走壁抄捷径仔细检查着什么，掘地三尺的狠劲连盆栽殿匾下也未放过。
习界慢慢走近莫界住持，他怀里抱着一个厚棉紧裹的婴孩，啼哭声几乎要震落古木上所有的积雪。莫界住持以经通八派的才学和慈蔼庄重的佛心名动天下，可是在万人众生面前无往不利的他今天对这婴儿没辙，怎么换姿势或轻拍或来回走动安抚婴儿都没用，轮流换了好几名大师抱，依然无法制止这刺耳的哭声。
习界看见一小小婴孩搞得万分狼狈的老头子们笑出声。
莫界尴尬地咳嗽几声，笑容满面地望向习界，老脸皱成朵花：“来得正好，习界。你来哄哄这孩子。”
还未等习界开口拒绝，莫界住持大人直接丢沙包一样将怀中的小棉团朝习界丢出去。
众僧嘴瞬间形成O字。
习界稳稳接住婴孩，一阵无语。
莫界高深莫测地理了理胡须，握着佛珠捻了一下：“很好~”
习界大怒：“好个屁啊好！就算放心我能能接住这孩子，你也没必要用丢得吧？”
莫界无视习界的抗议，满意地点点头：“总算不哭了。”
习界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怀中的婴孩睁开大大的眼睛，清澈水汪汪地对着习界眨巴。皮肤柔软红润，完全看不出在冰天雪地里躺过的样子。他伸出藕节似的小胖手挥舞着，抓住了习界额前落下的黑发。婴孩顿时笑容盛开，头顶雪樱源源不断绽放的声音。
习界呆了一下，重重叹口气。完了，他向来对可爱的东西最没抵抗力。
习界抱着孩子跟众法僧来到太平寺正禅阁方丈室。
“我打算收留这孩子，大家有什么意见吗？”莫界住持盘坐在泰椅上，询问下方众僧。
“我佛慈悲，收留遗孤乃向佛之人为尚之路。可这孩子身份不明，来历蹊跷，我寺今日开放并未见人到达，他却在院内古木下被发现，身边也未留能证明其身世的信件物品。武僧已清查寺内周围物品，皆无可疑之处。现在只能把这孩子放置寺内调查身世，收留之言还为之尚早。”
“是江湖上哪位多行不便的高手匆忙托付吧。”
“是福是祸皆不可言。”
众僧意见纷纷。习界抱紧了小孩，冷笑：“住持，你主意已定，何必再问众人意见。这孩子的来路，您早看明白了吧？”
莫界捻着念珠，并未答话。许久，他叹口气：“你们先下去法堂继续诵文，习界，你留下。”
等到众人散去后，习界这才微微对莫界躬身。“这孩子尚不满足月，可体内妖气混合真气已经高出三界正常人，如果不是抵制两股相抗气息向全身脉络贯通扩散的封印潜藏在胸口，只怕这方圆百里将生灵涂炭。不知向他下封印的是何人，竟然拥有这等修为。”
“除了他父母，估计找不出能接近他的能耐了吧~”莫界刚想靠近那个婴孩，婴孩立马撇开嘴准备开哭，莫界只好退后几步。“奇怪，为什么你能抱他？”
习界扬起俊秀的脸，笑容诡异：“因为我和他的味道相近。”
“留下他。”莫界重新整戴好袈裟和手杖，推门准备离开。
“他在三界里只能容身于人界我理解——”习界拖长音，饶有兴趣地望着莫界的背影。“可是他父母居然把他送到你身边。莫老头，这算不算是挑衅？”
“这步是最好的棋，如果他意外夭折，这太平寺就配不上天下第一寺的名号。如果他安全长大，妖仙界就会自动理解为是人界愿意和谈。”
习界眯起了眼：“那您怎么看？”
“顺着他们意思，养大他。不同的是，他将为人界所用。”莫界走出房，门缓缓合上前，传来压低的声音。“习界，如果封印不可靠，他要死在解开之前。”
“是。”习界应然。
怀中的婴孩仿佛感觉到了门外突然袭来的杀气，哇地一声哭出声。
习界抱起他，甩在空中晃荡哄劝。“不哭不哭~~”
“爱哭鬼~刚刚帮你想到个好名字！‘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就叫你空境，号释界。怎么样？”
小孩胖乎乎的手脚在空中挥舞着，发出清脆的笑声。
“释笑起来真好看。”习界如同得到回应一般满足地抱起他。“开心吗？那继续~飞起来啦~”
空境笑靥如花。
日子过得不快不慢。
这日习界和莫界正在禅房下棋，远远叮叮当当清脆的铃声一路响来。莫界瞬间变为闭目养神，习界苦着脸，眉毛皱成团。
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推开门摇摇晃晃走进来，手上的金铃响个不停。习界看见他手上的铃铛，表情更想哭了。想当年他成天哭闹不眠，惟独盯着千年古木上的金铃才能安静会，不得已摘下给他玩，从此他未哭过。莫界住持倒也什么未说，默认这法子能加强封印。
“住持方丈~师傅~我背完功课了~可以去后山玩吗？”糯米糖一样软软的声音回荡在房间里。
习界望着这个穿着绒袄鹿靴戴着虎皮帽的空境，过于健康，圆得像能滚的球。这让常常撒娇要求抱他的习界相当头疼，这么小的孩子需要减肥吗？习界反复想过这个问题很久。
“释界，你又偷吃糕点了？”
空境睁大水灵灵的大眼睛，粉妆玉琢的小脸精致无双。“没有啊~师傅。是师叔们多做了几样。”
习界无语：“当初是谁拖着我要我不要惯他的！”
莫界按下黑子，目光没有看向空境：“释界，藏经阁的书都阅过了？”
“是的。”
“都背下了？”
“看过一遍…应该背下了~”
莫界沉默片刻，挥了挥手。“去玩吧~”
待空境跑出门后，莫界才自言自语：“改天又要向金像寺转梵语经了。”
习界轻笑：“您后悔了吗？收养那孩子…”
莫界盯着棋盘沉思，眉梢一翘，下子：“我赢了。”
命定天为，时间不是棋盘，人也不是棋子。无法预测的情感与人心，真的能主宰那唯一的活路吗。
“释界，这么高兴去哪啊~”院里其他僧侣看着一个小屁墩儿身影从长廊匆忙跑过，人还没有围栏高，从镂花里隐隐看见一团。
“找空流师兄去后山玩。”奶声奶气的回答。
“哦~~~”有几个小和尚嬉笑模样。“空流他正在戒律殿面壁思过呢！”
“师兄为什么要被罚？”空境惊讶地停住去佛堂的脚步。
“因为他伤了生灵，被师傅发现了。”
空境赶到药阁的时候，僧侣们正帮一只白鹤包扎伤口。
“它不是空流师兄伤的。”空境提高了声音，童声尖细像女孩一样高音回荡。
僧侣们回过头，合掌微笑。“释界师弟，不要在此玩闹。”
“你们冤枉空流师兄！”空境涨红脸，越发粉嫩。“那只白鹤不是空流师兄伤的。”
“师弟何出此言？”
“那只白鹤说的！它是被黑山雕袭击才会摔在后山，是空流师兄救他的！”
“胡闹，白鹤说话你怎么会听得懂！”
空境被轰出了药阁。他站在原地生气地跺了跺脚，黑色的眼珠转了转，转身朝禅房跑去。
“师傅！~~师傅！~~~”空境跑得拼命喘气。
习界头也未抬，专心盯着棋盘。“怎么又回来了？”
“他们冤枉空流师兄，还把他关禁闭！”
“哦？你怎么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那只白鹤告诉我的！”
砰地一声，习界愤怒地一掌拍在棋面上，棋面棋子跳起又落下，杯中溅出些许茶。“我说过很多次，收敛和生灵对话的能力，更不准让外人知道！”
习界的声音向来懒洋洋，这次一口气清晰吐字，任谁都知道他认真生气了。空境很少见习界发火，吓得后退了几步，声音也蒙上了一层哭腔。“可是，可是…空流他……”
“住口！”习界大喝，不客气地一指房门，雕花木门凭空打开，灌进风声——“出去！”
“呜……最讨厌师傅了~~呜呜哇~~~~~~~~~~”空境跌跌撞撞奔出禅房，小小的背影格外惹人心疼。
“看来，释界很在意空流啊~”莫界理着胡须，笑得老奸巨滑。“某人被讨厌了。”
“哼，自小就只要我和空流抱。还是那句物以类聚。”习界有些困扰地理了理棋桌，看见拍下去的地方一个清晰的凹陷掌印，呆了一下，怎么会情绪失控呢？
莫界事不关己地捏起黑子准备下，沉吟片刻，突然“啊！！”地一声咆哮出声。“习界你刚刚一定是故意的！这棋局怎么是我输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