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炎之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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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后，身为三界之首的释界常常回想起年幼的短暂记忆，那如同井底之蛙的狭小视野。无知却快乐地活下去。那时还没有意识到，曾有一个人的笑容，就是自己的全部天下。
空境奔跑过潮湿的青石板路，绿油油的青苔覆在边缘。沿途茂盛的草丛带着未干的晨露，擦过时纷纷滑落，沾湿裤角。头顶落下无数班驳的阳光，像无数尖锐锋芒的的利刃插进树林。
时光在一层不变的景致里开始旋转倒流。
空境摇摇摆摆走不稳路，腕铃清脆响个不停。前面的人突然停下，空境扑在了他的怀里，口水蹭了一袖，咧开嘴哇哇地笑着。
“释。”空流蹲下身，七八岁的孩童模样，已经明晰的眉目线条，漂亮深刻。“冷吗？”他理了理空境脖间的绒毛围巾，粉装玉冢的宝宝裹成了球。
“不冷。”空境努力摇摇头，粉粉的脸。空境捧起草笼上的积雪高高扬起，口齿不清地冲空流嚷嚷：“需（雪）。”
空流问道：“你是要送给我？”
空境欣喜地点点头，口水流得越发泛滥。空流正准备去接，空境手中的积雪已经化成水从指缝滴落。
空境咧嘴开哭，空流握住他冻得通红的小手哄劝：“释，你知道雪融化后是什么吗？”
空境抽噎着，摇摇头。
空流笑道：“是春天。”
空流又问道：“你知道春天是什么吗？”
空境止住哭，瞪大眼摇头。
“是净水兰开。”空流手伸到空境脑后。指尖一转，再拿到前方来时，掌心已有一朵盛开的净水兰，纯白胜雪。
空境捧着净水兰，笑容灿烂。抬头仰望空流已若颜欢。
空境小心翼翼踏过墨岭后山的碧池带，凭着记忆找寻曾经和空流去过的药林谷，那里每年春季，满谷开遍净水兰，壮观白色如同未曾融化的冰封万里。
“奇怪…应该是在这里啊。”空镜在后山朝西方跌跌撞撞地摸索寻找。走了不知多久时辰，前方依然丛木层层不见回忆里的密径。“难道我记错了？不可能啊~”
微风低掠，草叶簌簌。沙软的鸟鸣交错回荡，野花芬芳侵袭，溪水细流缓缓流过繁茂草皮下。空境停住脚步，身后灌木林里响起不规律的沙沙声，惊起满树飞鸟。
怎么回事？空境转过身，盯着不远处摇动异常的草丛。兽类特有喉管发出的低沉喘息声逐渐跟近，空境有些慌张地后退了几步。
“释界，最近后山有传白狼出没，所幸后山乃我寺药林耕地，并无百姓樵夫。你尚年幼，武学又不长进，未处理此事前少去后山为妙。”
师傅的话此刻在空境脑海里重现，还以为只是吓唬让他不要贪玩，没想到真有此事。
空境此刻脸色惨白，瞳孔中映出的，是比他的脸更加晶莹透白毛色的白狼。白狼从灌木里轻盈跃出，细长的眸子朝空境望来勾成线的绿，微微张开嘴，牙齿闪着青色的寒光。
白狼缓缓朝空境靠近，空境吓得屏气后退，狼躬起身，等待最后一跃致命一击。
沟通不了，它饿极了。空境绝望地闭上眼，害怕得忘记了哭，身后抵上参天巨木。
迟迟未等来的攻击，空境睁开眼，红莲盛开满地，白狼在熊熊灼烧的烈焰里只出现模糊的黑影，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空境惊惧地望着眼前活烧生灵一幕，肉焦味弥漫四野。
直到白狼不再挣扎扑腾，一动不动焚烧成灰。
“师兄…”空境终于能够发声，小小的，抖得不成样。——好半天才能喊大声：“师兄你在吗？……师兄你是不是在这里？”
稚嫩带着哭腔的回音在林中穿荡。
妖冶鬼魅的红莲源源不断绽放，火焰小心地，试探般地顺着林木蔓延。空境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四处找寻着师兄的人影。
“哧，吵死了！”清亮的水从天而降，熄灭了蔓延的火势。
空境仰起头，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半仰在巨木枝干上，脚上挂着精致的壶袋，嘴里叼着一片长叶，不耐烦地望向下面，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你是谁？”空境怯怯地问，低下头看了眼脚下散开的一地红莲花瓣，赤红似血。
少年吐掉长叶，提起壶袋从半空一跃而下，整理了下衣服，身上布料是空境从未见过的绣花图腾，华美艳丽。“这句话该我问你。”少年走近空境，好玩似的按了按他的头，空境只齐他半身，生气地拍开没礼貌的手。“你这么小怎么会用真修法术，谁传授与你的？太平寺那群假和尚不可能会。”
“什么真修法术，你在说什么…”空境有些紧张地和少年保持开距离。“刚刚的水，用这个装的？”空境指了下少年手中壶袋。
少年大笑：“这里面是酒，怎么能灭火？傻小子！”少年握拳伸到空境面前，然后摊开。“我只不过这样了一下。”
少年掌心里神奇地出现一团球状物体，透明水质，内部蓝色翻滚，汹涌得像要炸开。水球中源源不断抽出水柱，守卫般婉柔缭绕在周身，水珠飞散晶莹漂亮，折射七彩虹光。
“好厉害！”空境看得呆掉。“那你也会变红莲吗？我师兄也会~”
少年收拢水球：“你在胡说什么啊，刚刚的赤炎之术不是你干的吗？还把我家宝贝狗烧死了。”
“我什么也没做…狗？那明明是狼，它要吃我~”空境也纳闷，那红莲果然是师兄变的？师兄怎么不出来。
少年嬉皮笑脸起来：“它又没咬到你你怎么知道他会吃你？”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们太平寺后山又怎么会冒出你家狗来。”
少年冷笑，把头一扬：“区区太平寺后山，天下山水也不过是我家后院而已。”
这人好生嚣张！空境瞪了他一眼，看见他胸前插的白花。“这净水兰，你在那里采的？”
“那边的瀑布过水处，遍山谷都是。我还说这花叫什么，原来叫净水兰~”少年指了下后山深处。
空境抬头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日将西下。现在赶去定是来不及了。
“能不能把那朵花给我。”空境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少年央求。
少年眼珠转了转，笑道：“可以啊~不过前提，亲我下表示谢意。”
空境翻了翻白眼，这招他三岁后师傅就不用了，以前总是抱着他捏啊亲啊的。
少年蹲下身，空镜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趁少年惨叫的时候，夺过胸前的净水兰转身就跑。空境边跑边笑，软软的童音清脆无比，满山都是混合铃声的笑意。
少年摸了摸脸上小小的两行牙印，微笑。“我叫姬芒，你叫什么？”
“——空境释界。”
问与答交错回音。
许久，青翠郁林恢复了宁静。
黑影掠过树间，停在少年身后，跪下。
“回轩辕氏，二皇子一事已安顿，晚斋过后即可出发。”
“知道了。”少年面无表情的脸上如同面具一样毫无间隙。顿了顿，少年开口：“精卫。”
“属下在。”
“能用冥火法术的，只有祝融氏的后人吧？”
“是的。当年先帝铲除祝融氏，皇族里也只有少数直系血亲继承了灵力。”
“太平寺…没有想象中太平呢……”
空境回到寺里时，寺里长廊主道已经铺满了黄绸装饰，各大殿内红烛纷纷点燃。
空境见这架势一阵茫然，抓住人询问才知道当今帝王亲自来寺接人。住持带着皇亲国戚皆去了佛明殿祭祀祈福。
“接人？他们要接谁？”
“空流吧。没想到他居然是二皇子，被关在那里那么久，太可怕了，怎么没听方丈师傅他们说过呢？”
“空…流？”空境脑海空白，瞬间冲出僧侣人群朝戒律殿跑去。
“师兄！！师兄！！！”空境边喊边跑到戒律殿前，门前整齐一列黑甲侍卫亮出交叉的武器，挡住了去路。
“小孩子去去去，这里不能玩。”
“师兄！师兄——！”空境不管那么多，喊得撕声力竭。殿里寂静无声，空境很害怕，师兄去哪了，为什么不回答。
空境被其中一个黑甲卫抱起朝殿完走，空境死死拖住月牙拱门的边缘不松手。“师兄！！”
戒律殿门突然打开，空境第一次看见开着的戒律殿大门。镂花模糊，尘埃飞扬。
一个人站在门口，苍白的脸，漆黑的发，落在腰间束成了丝一样的绸缎，衣袍纷飞，像抓捕过的蝶。
“放开他。”那个人坚定冷漠地开口，空流的声音。
空境瞪大眼，往日记忆里总是宠溺着自己的男童，已隔着禁闭的门，长成了弱冠少年。
他的脸那么漂亮，月下明媚，低垂顺眉，都是风声的叹息。
空境突然觉得满腹委屈，他冲空流伸出小小的手，如同小时候一摇一晃走累了跟在他身后要抱抱。
空流望着空境，看了很久，时间凝滞般不动声色，刻在瞳孔的粉嫩小脸，也刻在了心里。
空流把头侧开，扬起了手。衣决在风声中翻涌展翅欲飞。
“释，你走吧！”
空境呆呆望着背过身的空流，手中的净水兰无声落地。
鬼魅的红色铺天盖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炎之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