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衡舟九渡

2、告别过去

　　【回忆】
　　红雨伞是那人送他的第一件礼物，也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可是……他被骗了……
　　在他决定交付身心的那个晚上，那人的老婆破门而入，带着四五个黑衣打手把他打了一顿，扔出了酒店。
　　而那人慌张至极，一直在为自己开脱。
　　“老婆，我喝醉了，这人是谁我不认识！”
　　“我是被陷害的！你要相信我啊，老婆！”
　　“我怎么会喜欢男人呢！”
　　“同性恋什么的恶心透了！”
　　……

　　大冷的天，陆宁乔站在酒店门口，光着上身，从地上一件一件地捡起自己的衣服，然后一件一件慢条斯理地穿上。
　　酒店门口站岗的人都不敢相信还有小三被抓后能这么镇定优雅，站在寒风里，背脊依然能挺直得跟个高贵的绅士一样。
　　穿完衣服，他转身不带一丝依恋地转身就走，决绝而冷漠，人渣而已，没什么好舍不得的。
　　是他眼太瞎，没看出来是个人渣……

　　走着走着，眼泪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下滚。

　　他没离开那座城市和那个学校，他的骄傲不允许。
　　当初向家里出柜，被赶出家门，他也依然能硬气地靠自己在当地的学校里站稳脚跟。
　　区区一个人渣，他怎么能让人渣看到自己离开学校呢，让他得意地以为自己是被他伤得狠了，然后黯然离开了？
　　于是，他活活地在学校里膈应了那个人渣三年。

　　然后有一天，人渣死了。
　　被他老婆一刀捅死的，他老婆收到了他和一个男人上床的床照。接下来，他老婆亲眼看到了他和那个男人在家里办事，胆子大到连房门都不关，顿时就疯了，从厨房里拿着水果刀，把背对着房门的人渣好一顿捅。

　　由于影响不好，真相明面上被压了下来，其实私底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谁都不知道，照片是他撺掇那个人渣的小三寄的，他当时是开玩笑似地跟小三提了一嘴，那小三也不敢瞎推卸责任。

　　葬礼的时候，学校派了几个老师去吊唁，他也去了。
　　那天刚好下着雨，他当着人渣所有亲属和其他老师的面，撑着红雨伞，穿着黑西装一步一步走到人渣的墓碑前。
　　“你送我的红雨伞我很喜欢，我一直都留着，用来告诫自己，远离人渣。”
　　“你该庆幸你没有孩子，不然我真怕连你的孩子一起报复。”
　　“安息吧，从此我们，两不相欠了。”

　　然后，当天他就办了转职手续，离开了那个城市，来到了提前租好的一个拥挤又不起眼的出租楼。
　　遇见了对门那个朝气蓬勃的俊朗少年，放下红雨伞，向他伸出了自己终于洗干净的手：
　　“你好，你是住在这里的吗？我是新来的，认识一下，陆宁乔。”

　　终于可以，走向新生活了。

　　【现在】
　　办公室里，陆宁乔把手放下，怔忪片刻，他得承认。

　　他动心了。

　　在那天看到昏暗楼道里的少年的时候，就动心了。
　　那个少年隐在黑暗里，仿佛当初身处深渊的自己一般。
　　所以他主动向少年伸出了手……

　　放学后，许泽阴沉着一张脸。班里人都不敢招惹他，赶紧收拾收拾东西回家了。
　　前桌好兄弟关心道：“不是吧兄弟，陆老师怎么折磨你了？你这都阴沉一下午了。”
　　“我没事，就是觉得接下来，我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了。”
　　前桌惨叫一声：“完了，我的好兄弟，许泽，被陆老师揍傻了。”
　　“……”

　　许泽照例去酒吧打工，打完工回到出租屋已经将近两点。许泽把冷落在书架角落的课本全拿了出来，从高一到高二，从语文到物理，在书桌上依科目排开。
　　荒废了两年，在这个不怎么样的学校消沉了两年，也该够了……
　　现在，他有了必须努力的理由……

　　【回忆】
　　“你给我滚！”女人尖利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他的东西全被女人从房子里丢了出来，他的爸爸大声地和女人争执着，但同时也用失望透顶的眼神看他。
　　“他这么害小康！你还为他说话，你是不是脑子糊涂了！他你是儿子，我们小康就不是吗！”
　　许泽冷漠地看着女人大吵大闹，视线飘进门里面，女人口中的小康正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在门口撒泼的女人是他的后妈，小康是她的儿子，他爸的私生子，比他小一岁。他亲妈在医院躺了五年，一过世，他爸就把人接回家了。
　　他亲妈就是被这女人气倒的……

　　一群极品……

　　许康羡慕他成绩好，但是自己不学好，还非得跟着他报全国初中生英语演讲比赛。
　　报名一时爽，写稿火葬场。
　　他精心写了一份精彩无比的演讲稿。
　　而许康什么都憋不出来，后妈被磨得没了办法求他爸，然后他爸拿了他的演讲稿，拿去给许康参考。

　　比赛当天，许康磕磕巴巴地讲完一字未改的稿子，下一个就是他。
　　他当时什么感觉来着，被亲爸背叛的恶心感，愤怒，窒息，手心全是冷汗。
　　强撑着上了台，他脱稿流畅地讲完自己的稿子，在评委老师们的惊诧中，接着用英语说这份演讲稿是他后妈求他爸拿给许康作参考的，但是许康直接用了他的稿子。
　　英语说完，怕有人听不懂，还贴心地用中文翻译了一遍。
　　把台下的后妈气得差点想上来撕了他。

　　许康出国了。
　　他被赶出了家门，带着妈妈偷偷留给他的十万块的存折，被他爸安排在学校附近最便宜的地方。
　　中考完，他托舅舅把他安排到了城市另一头的二中，然后他开始“惹是生非”，把猥亵女生的好学生打到进医院。
　　结果学校不知道为什么联系了他爸……
　　他爸不分青红皂白数落了他一顿，赔了医药费后，告诉他：“这种事情自己解决，等你成年，就给你单独列户，我们就不要联系了。”
　　后来他再惹事，学校再没叫过家长。

　　【现在】
　　许泽从抽屉里拿出他爸昨天，哦不，是前天了，前天叫他去办理的户口本。
　　拿到户口本后，许泽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期待了那么久，早该明白的，从他爸说完那句话起，甚至从那个女人进门那刻起，就该明白的。

　　他的爸爸已经不是他的了，他的家也不是他的了。

　　捏着户口本的手渐渐收紧，手上发力，许泽恨恨地想，为什么自己要在这样的时候遇到陆宁乔，在自己这么狼狈颓废的时候遇见光……
　　为什么自己还要为了父亲的狠心而喝酒，又为什么会在半醉半醒之时，控制不住地把上前关心他的陆宁乔拉进房间里……
　　还强迫性地对他做了那样不可饶恕的事……

　　陆宁乔为什么不怪他，甚至还要安慰他。

　　想着，许泽扯出一个嘲弄的笑，你也配陆宁乔安慰？

　　对门的陆宁乔，在迷迷糊糊中，听见对面开门关门的声音后，才安下心，沉沉地睡去。
　　小兔崽子真是不让人省心……

　　接下来的日子，许泽安分了许多，不再跟陆宁乔唱反调，甚至处处帮着新教导主任管教学校里的不良少年，整个二中的校风都有了极大的改善。
　　此外，校霸还背叛了他的一众学渣兄弟，成绩快速稳步上升。
　　“泽哥！你这个叛徒！” 前桌好兄弟如是说。
　　“老大，我怀疑你作弊，但是我找不到证据！”
　　“老大，你不能丢下我们啊！”
　　……

　　期末考试，许泽已经蹿到了全校第三，陆宁乔既作为邻居又作为颇有半个家长的自豪感。这段时间，陆宁乔也渐渐深入了解到许泽家里的一些事。
　　两人都没再提那个晚上。白天在学校，一个像个合格的好学生，一个还是心系学生的暴躁老师。放学后，又是相亲相爱的邻居。

　　到了暑假，在陆宁乔的威胁下，许泽把酒吧的工作辞了，在星巴克找了一个暑假兼职，每天很规律地早上六点出门，傍晚五点回来。
　　然后在陆宁乔家里吃晚饭，被迫辅导功课。
　　出成绩那天，陆宁乔买了一堆菜回出租屋，然后给许泽打了个电话。
　　“喂？老师？”电话对面许泽的声音低低地，本就很有磁性的声线在手机电流buff的加持下，愈加撩人。
　　陆宁乔觉得耳朵痒痒的，正了正嗓子，说道：“许泽，期末成绩出了，全班第一，年级第三。老师买了好多菜，给你好好庆祝一下，你早点回来。”
　　“不用了，老师，我今天不回来吃饭了。”
　　电话那头的人拒绝得很干脆，陆宁乔这才发现许泽情绪有点低落，眼皮突突突地跳了起来，陆宁乔冷下声音问道：“你在哪里？”
　　“不说了，老师，我还在忙，挂了。”
　　然后留给陆宁乔的就是一阵“嘟——嘟——嘟——”的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