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7、天成七年 初夏

　　在侯府里，我照例和知烟睡在了一个房里，每天清早一起去见方姨，方姨慈爱严厉，原来知烟是由方姨一手调教，我每天和知烟在一起，对方姨，也是又爱又怕。不过那段时间，我似乎明白，要是有“娘”似乎会很不错。
　　侯府，和我自己的家，也有很大的不一样，如果单从大小来说，侯府要比我家大出很多。它大的像是永远都走不到头一般。可是，侯府中，大部分的地方，都不可以随便进。知烟说，那里是侯府守卫的练功场。我是客人，虽然好奇，可是也不敢到处乱闯。生怕那些，知烟嘴里，武功高强的守卫，拿我当个什么不好的侵入者，给处理了。那我小命可就噢噢了。每每想到这个，我对知烟，也是客气了几分。
　　其次嘛，侯府里的守卫，真的多的惊人，就像我家的下人一样。大部分的男丁，都穿着戎装，衣服戒备森严的感觉。女眷，只有知烟和方姨。还有几个是知烟和方姨的贴身侍女。而我们这样的女眷，活动的范围也很小。很不自在。可是，知烟，却是习惯了。她说，这样，才有大营里的感觉。没到这个时候，我看着知烟，总是觉得，知烟的身体里，有种好斗的细胞。于是，我又老实了一点。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比较没品，一直的原则，就是！“专门挑软柿子捏”。
　　最后嘛，当然就是风景。侯府虽然大，可是，大的突兀。并不像相府。很用心的培植了许多花草。我家前庭，后院，自然必不可少。其中又有玫瑰园。听雨楼。望月台，等等很多很多，别致的建筑。侯府中，这样的精致，就难得一见了。这也是，知烟为何，特别喜欢到我家来的原因之一吧。我的家，更像是一个自由自在玩乐的大花园。即使下人，也是客客气气的。不像是知烟家里。总是冷冰冰的感觉。
　　在侯府住了一段时间，我有些想家了。不知道，爹爹，和哥哥还好不好。虽然前两天，哥哥带着奶娘，来给我送过衣服。奶娘就留下来陪我。可是，我依然，想回自己家了。
　　其实是，我想我爹爹了。因为我觉得，爹爹这么多日看不见我，肯定要想念我的。所以，我才想他的。可不是，我看不见爹爹，就难过什么的。可不是噢！可是，每次看着知烟和方姨。我又不舍得走了。不知道为什么，在方姨这里，总有一种我从小都没有得到过的东西。那种东西，有些温暖，又有些严肃，对于我来说，很神秘，也很新鲜。而我，怕失去这种难得的珍贵的感觉。很怕失去。
　　日子就是这样的简单，重复。又日日不同。慢慢的，夏天，就这样来了。而每天，我和知烟，同吃同睡，形影不离。有她的地方，一定找的到我。
　　这日，白天的时候，我和知烟无聊。方姨出府去了。我们没事干，就磨着奶娘给我们将故事。谁知，奶娘讲了一个，什么什么，关于山村里面，凶鬼害人的故事。
　　刚刚听完之后，也没觉得多吓人，只是，我觉得，头皮有些发麻。可是，还觉得，那些鬼满天的飞，蛮无聊的。真的！呵呵，对于傻大胆——秦知鱼来说，这些东西，还是，还是，就那么一点点吓人的。
　　可是，天渐渐黑下来，就不一样了！
　　白天的时候，奶娘陪在身边，我和知烟都没有什么反映。其实，就是有什么反映，也不能叫对方看出来，不是！一入夜。奶娘就不能和我们一起了。她要回到下人的房间。于是，房间里就剩我和知烟两个人了。
　　微弱的烛火，一点一点的闪烁着。我死死的看着知烟。知烟惊恐的看着我说
　　“知鱼！你干什么呀！看的我直发毛！”
　　我看着知烟紧张的脸色，心里暗笑。
　　“知烟，知烟”我学着奶娘白天阴森的口气，叫道
　　“知鱼！别吓我！”知烟使劲拍了我的肩膀。
　　可是，她越害怕，我越开心。我说
　　“知烟，蜡烛暗了，你去挑挑吧”
　　知烟不知可否的看着脸色正常的我，穿上鞋子，从被窝里出去，披了件薄衫。就向烛台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点了一根小蜡烛紧随其后的我。
　　结果知烟伸出手，刚要挑烛火，我在后面，使劲一吹。蜡烛
　　“啪”的一下，熄灭了。
　　知烟“啊”的叫了一声，转过头，结果，却看见了，披头散发，把蜡烛放在下巴下面的我。
　　趁着烛火，我的脸，由下到上，一点点的变亮。我翻着白眼儿。披散着头发。阴森而低沉的说
　　“方知烟，方知烟，方知烟！”
　　结果，知烟“啊！！！！啊！！！！”的尖叫起来。
　　我刚要得意的大笑。不想，忽然感觉到，一阵掌风。“咣”的一身，知烟一拳，打在我的脸上。
　　这下子，尖叫哭泣的，就不是知烟了，变成我了。
　　我“呜呜，呜呜，呜呜”的捂着脸，蹲在地上哭。蜡烛，跌在地上，熄灭了。知烟却还没有反映过来，是我在吓唬她。
　　居然顺着声音，狠狠的又踢了我一脚。然后我叫了起来，结果，她似乎以为“猛鬼”要反扑呢，毫不留情的，一脚一脚踢在我身上。
　　我委屈的哭起来！天啊！知道她爹是带兵的！不知道，还以为她爹是专门杀人的呢！这什么女儿啊！一不小心，本小姐，还不翘辫子了！
　　我连忙，捂着被打的热辣辣的脸，喊道
　　“朱~颜，风朱颜，是喔啊”
　　知烟，听了半天，终于停下了踢我脚。才听出来，我说的是
　　“知烟，方知烟，是我呀”
　　她走回烛台那边，颤颤巍巍的又点亮了蜡烛。环视卧房。才发现，蹲在地上，缩成一团的我。她也是一愣。
　　牙关打颤，恐惧的走到，我的面前，说道
　　“知鱼！那个鬼，打你了？”
　　我蜷缩在地上，真的，不知如何是好，看着她一脸无辜而恐惧的表情。叫我可怎么解释呀！都怪自己，这会儿，只要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了。可是这样，我却无法阻止自己的眼泪，哭的更凶了。
　　后来，知烟警惕的抱着我，生怕，再来一个“鬼”把我打的鼻青脸肿。我就在知烟小小的怀抱里，安安静静的睡着了。只有脸上，还是火辣辣的疼。哎，要我说，人就不能坏心眼太多。看我，不就。。。哎。。。哎，事到如此，什么都不说了。
　　第二日，奶娘给我上药的时候，问了是怎么了，知烟恐惧的说，是“鬼”打的。我也只好，无奈的肯定地点了点头。奶娘看了看我的样子。居然抿嘴笑了。在我的耳边，轻轻的说
　　“丫头，自作自受了吧”接着，看着知烟，奶娘，呵呵的笑了起来，慈爱的，抚摸着知烟的小脑袋。我看着，心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怎么搞的，没几天，奶娘都要成知烟的盟友了！

　　又过了几日，我和知烟百无聊赖的，在房里看着窗外，屋檐上一个燕子窝，燕子窝小小的，从下面看过去，窝里有两枚蛋。突然，一只大燕子飞过来，待在了窝里，之后就没有再出来。
　　我们觉得无趣，就去干别的了。可是过了半晌的时间，不经意的侧头一看，两个小燕子居然，已经破壳而出了。正叽叽喳喳的冲着大燕子要食儿吃呢。大燕子歪过脖颈，两只小燕子就啄了起来，我越看越喜欢。
　　不自觉的，拉着知烟的衣角，说道“知烟，我们把她们取下来吧。”随即我渴望的看着知烟。
　　“可是，房檐那么高，怎么取啊？”
　　她看看我，一脸疑惑，不过我能感觉的出来，知烟是有办法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和知烟住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常常能感觉的到她在想些什么。知道，那句话，是真的，那句话里面，还有些她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我一言不发的看着她，想了想，
　　“把椅子架在书案上，然后，应该差不多了吧？”我期待的看着知烟。
　　知烟拖着下巴，想象着书案，加椅子，的高度。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吃惊的说道
　　“知鱼？！你该不是想让我去吧？！”知烟似乎也看透了我的想法。
　　我一愣。没想到，我也是如此容易的被知烟看穿了。我装作无奈的说道
　　“可是，可是，你明显还是比我高一点点嘛”我看着和我身高几乎分毫不差的知烟，脸不红心不跳的说。这个时候，有危险的，一定要让别人上！这个是我一贯的风格。
　　“知鱼！”知烟眼睛都快变成三角的了，怒气冲冲的看着我。显然，知烟的风格，和我差不多。我知道我得赶紧想个办法。
　　“那你不是比我瘦嘛！那你摔下来，应该也没什么的噢！”这个理由一出口，我不禁感叹，神啊，我觉得，这个理由比上个更烂。
　　果然知烟听了，甩甩袖子，一转身就进了屋子，干脆不理我了。
　　“知烟，知烟！干什么嘛嘛！不取也不用生气嘛。”我嬉皮笑脸的讪讪的看着知烟说道。
　　“你明知道容易摔下来还让我去！”知烟愤愤不平的说着。眼睛火冒三丈的看着我。
　　“切，什么嘛！没有你，我自己又不是办不到！”我也有些生气了，虽然我自己知道，自己找的理由都很烂，可是被这样直接的拒绝了，心里还是不好受的。“要是我哥在，我才不用你呢！”我又加了一句，其实我是想，这样，能激到知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知烟对我哥，有点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一回头，自己去搬书案和椅子。特意装作，不打理知烟。却没有注意到，知烟憋气的憋红的小脸。
　　我架好了桌椅，我看看，似乎高度差不多了，于是我刚要往上爬，忽然有人拽住了我的手，我一回头，看是知烟，我不愿意理她，可是看她似乎眼含泪水，我又有些不忍，
　　“干什么？”我冷冷的问。
　　“我来吧”知烟幽幽的说。
　　我意外的看着知烟，她却把头歪过来说，“我比你瘦，摔倒了也不要紧，不是吗？”轻轻松松的话，却让我心里不好受了。
　　可是，就在我愣神的时候，知烟轻手轻脚的爬上架子。可是我的目测有了问题，知烟站在上面，也够不到房檐下面的燕子窝。
　　“够不到呀！知鱼”知烟有些怕我失望的说。
　　“那算了”我是很失望，毕竟我特别想看看那两只小燕子的样子。我正要扶知烟下来，知烟看了我一眼，说
　　“知鱼，你真的很想要？”她的眼睛里有很多很多的为难。
　　可是傻傻的我，却居然点了点头。突然知烟做了一件我意想不到的事情，她在高高的椅子上用力一跳!
　　“啊！够到了！”我刚要喊出声，却见知烟脚下一滑，燕子窝一下子翻了，一只小燕子直接从窝里甩了出来，我的视线随着它落到了地上，小小的它在地上无力的扑腾了几下，就不动了。
　　可是接着更大的“扑通”一声，把我的注意力拉到了另一边，“不好！知烟也掉下来了！”我心里想着，马上看着知烟歪歪扭扭的摔在了地上。蜷缩成了一团。我急急忙忙的跑过去，傻了眼。知烟躺在那里抽搐了两下，接着，就一动不动了。和刚刚的小燕子一样。
　　我的脑子，一瞬间，全部被清空了一般。完全空白，什么都反映不过来。我就这样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一动不动的知烟，突然，一个字，伴随着莫大的恐惧，涌入我的脑海
　　“死”
　　“知烟？是死了吗？”我不知道，我喊不出声，也反映不过来。我只是傻傻的站在那里，看着知烟的身体，一动不动的在那里。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不知道，真的真的不知道。
　　这个时候，刚好有一个婢女经过，她先是看着站在一旁，惊慌失措的我，马上留意到，蜷缩在地上的知烟。恐惧的大喊一声“小姐”然后丢了手中的茶盘，跑了过来，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我被人群向外围挤去，离知烟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知烟的脸，身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模糊。
　　我突然，猛烈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撕裂一般。初次见到知烟的笑，知烟的宽容。知烟的单纯，知烟一次一次原谅我，向我伸出的手。这时，都越来越模糊。
　　我的心，我无法阻止的颤抖着。恐惧，远远大于，难忘的爹爹背影的那一天。天，慢慢的暗了下来。我却一动不动的，坐在了地上。知烟被抱走了。抱到，我不知道的另外一个地方。后来，慢慢有人，恐惧的喊着我的声音。我的身体，也被人抬了起来。我的眼睛，却不曾移开，那个跌落在地上，抽搐的死去的小燕子。我突然明白。我的任性，让一个生命，离开我了。永远，也无法回来了。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