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6、天成七年 春

　　烟花大会后来的事，我都不太记得了。本来我的记性也不太好使。后来是怎么回到相府的，又是怎么从一个小亭子旁边，回到我熟悉的卧室的。那个美少年，后来怎么了，对于当时的我，都是过眼云烟的事。也是没有必要，特别要记下的事。
　　过了六天，就是元月六号的时候，是我的生日有很多人送来贺礼，可是因为七岁，也算不上什么大生日。爹爹便谢绝了前来道贺的众人。也没有吩咐相府中大肆庆祝。其实，虽然，爹爹是当朝丞相，位于一品，可是，其实我家的生活，真的不算是奢华。
　　生日的那天，我也只是和爹爹哥哥，简单的吃了长寿面，就算是过去了。
　　但是，这一天晚上的时候，爹爹悄悄的敲开了我的房门。带给了我一个意外的生日礼物，一只，玉石的挂件。是雕刻精美的一只小鱼。
　　我看着，喜欢的不行。那只小鱼，不仅是雕刻精美，预料上乘，重要的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它会散发出一种很奇特的颜色，是深蓝，还是什么，我说不好。只是觉得，看着它就很开心。我愉快的，把它戴在脖子上。
　　满意的睡了。没有留意到，爹爹看着我的，慈爱的眼光，和临出门前，在我额头上，满怀疼爱的亲吻。
　　后来，京城的冬天也就在我不知不觉中萧瑟的度过了。银白色，萧索的大地，也慢慢的冰雪融化，展露新芽，一切，都是那样的平静。慢慢的，焕发出新生的力量。只是我偶尔，还是会在梦里，梦见那个琥珀色瞳孔的忧郁的二皇子。不过，更常见的梦境。甚至夜夜都有的，仍然是，那长长睫毛，玫瑰红色，英俊的眼睛。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在回想，可是，从来不曾忆起，在哪里曾经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不过，开春的时候，我却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当然，对于王朝来说，可能是个坏消息。——蒙古进犯。
　　我之所以因此而开心，并不是，我对于自己的国家有什么特别的怨恨。毕竟，这个国家的存在，才保证了我现在的地位。我家族，我的血脉，都是依靠着王族的强盛。这个道理，我在更小的时候，就明白了。
　　可是我开心的是，蒙古进犯的第二天，定北侯爷，再一次领兵出征。这样相府之中就只有知烟和知烟娘亲两个人了。定北侯爷，临行之前，特别到我家，请我爹代为照顾他们母女。爹爹虽然答应了，却又介于男女之嫌，不便把她们娘俩一起接入相府，看着我期待的眼神。终于捏了捏胡须，拍了拍我的头，温柔的说道
　　“好了，好了，小鱼，吃过饭，就让哥哥送你去吧。”
　　我在爹爹的怀里，开心的点头，仰头看着我爹爹。爹爹的脸很消瘦。很年轻，虽然，蓄了胡须，可是，怎么看，也不过三十上下，而一张脸，首先吸引人的目光的，便就是，那一双深蓝色的瞳孔。我总是觉得，这样的眼睛是永远温柔的对待每一个人的，却没有想到，其实，这样的眼神，只给了我，哥哥，和那个娘。
　　我默默爹爹的脸，痴痴的看着爹爹的眼睛。突然心里，不是滋味起来。
　　爹爹马上察觉了什么，将歪在他怀里的我扶正。看着我黑色的大眼睛，关切的问道
　　“怎么了？”声音，依旧是那样的温柔，让我的心里越发的难受了。
　　我歪过头，看着爹爹脸说
　　“爹爹，是不是，小鱼的娘，很丑呀！”
　　听到“娘”这个字，爹爹的眼睛，马上暗淡了很多。
　　哥哥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看着我说
　　“小鱼，咱们的娘，可是个大美人呢！”说着，眼睛里闪现的，是对于昔日无限的怀念。
　　我却摇了摇头，疑惑的看着哥哥。
　　哥哥肯定的点了点头。我注视着哥哥，心里却想“是了，看哥哥的样子，娘也一定很美的，都说，儿子是娘的印嘛！”
　　可是，这样，却愈发让我伤心了。我失落的看着爹爹。
　　爹，看着我，知道，哥哥的说法，并没有解开我心上的疑惑，便说
　　“小鱼，到底怎么了”
　　我的眼泪，居然一并不争气的流了出来，委屈的哭着说
　　“哥哥嘛，那样漂亮，肯定是个大美人生的。可是我娘一定很丑，不然，为什么我和爹爹一点都不像呀！”
　　听到我的话，我明显的感觉到，爹爹的手臂，震了一下。可是，马上，就将我抱紧怀里，轻柔的拍着我的头说
　　“傻孩子，怎么不像，你还没长大呢，长大了，就是爹爹的印了，到时候，不要嫌自己的爹爹不好看，才是真的呀”
　　我听见爹爹这样说，抬起头，傻乎乎的看着爹爹俊俏的脸，我想，爹爹这样说，肯定不会是骗我的。总归有一天，我会和爹爹一样英俊的！注视着爹爹慈爱的眼睛。一种满足感，顿时弥散了我的全身。
　　可是，突然，之间，恍惚之中，我透过那双深蓝色的瞳孔，看见了另外一双眼睛。那双夜夜梦里，都有的玫瑰红色的双眼。那双，让我魂牵梦萦的双眼。我恐惧的看着它。这双眼睛，究竟是谁的？为何，总是这样注视着我？而为何，那双眼睛，这个时候，居然闪现着一丝忧郁？
　　可是，我马上收回了看着爹爹的目光。我怕爹爹看见我疑惑的眼神而伤心。世界上，即使我可以怀疑任何人，也不会怀疑爹爹。因为我知道，他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最，疼我的，男人。
　　哥哥看着我终于安静下来。又看了看爹爹。
　　爹爹点了点头。抱起我，向相府门口走去。我在爹爹一颤一颤的怀里，紧紧的待着，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我好怕，失去。可是，我知道，我是多虑了，即便是，我的手臂，不够强壮，抱不住我的爹爹。我小小的心里，也很确认，爹爹永远不会放开抱着我的手。因为，爹爹说过，我是他的“心头肉”。想着，我居然又露出了笑容。
　　爹爹低头看着傻乎乎又恢复了笑容的我，居然也开心的笑了，那笑容在春日的阳光中，那样的温暖，那样的美妙。这，就是我的爹爹。
　　待到哥哥骑上高头大马，我已经被爹爹放在马车中了，望着哥哥的背影，才发现我十二岁的哥哥已经分外的英俊了，虽然当时我不太清楚英俊是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我特别喜欢看我哥哥的脸，特别是他不哭的时候的脸。哥哥的脸，长的特别的美。我只能这样说，那一张脸，就是一张俏丽的美人图。我喜欢哥哥陪我玩，因为他总是笑咪咪的，我荡秋千的时候，他会在后面用力的推我，然后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会渗出细密的汗珠，边气喘吁吁的说道
　　“知鱼，快下来吧，我真的推不动了”。可是，只要我不喊停，他就永远不会停手。
　　小的时候，我不喜欢吃饭，只有坐在哥哥的怀里，奶娘喂着，才肯吃，哥哥只比我大5岁，抱着2岁的我，很是吃力，手臂不够长，无法环绕住胖墩墩的我。于是就用双手死死的抓着我的前襟，我其实被勒的很紧，可是我依然要坐在哥哥的怀里，因为哥哥的怀里很暖和，暖和的让我不会觉得，这个世界很冷很冷。当然这些都是奶娘跟我说的。

　　马车“咕噜，咕噜”的声音走了很久。走到侯府门口的时候，我已经远远的看见站在门口的知烟，今天知烟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服，头发高高的梳起。明艳照人的感觉。知烟看见哥哥也很是开心，愉悦的声音银铃般的喊
　　“知浩哥哥，知浩哥哥”
　　哥哥看见知烟也很开心，立即从马上下来，我掀开马车的帘布，我看到了知烟，她还是那个样子，嘴角挂着美丽的笑靥。可是这次有一个中年的女子站在她的身边，我的眼睛，不禁从知烟那里，转到了这个初次谋面的少妇身上。她一袭绿裙，低调华丽，面容娇白，有一种除尘独立的风姿。虽然已经进入中年，可是风姿犹在，眉宇之间更是多了一份成熟和淡定，头上有一颗南海珍珠，在太阳下面，闪着温润的光华。我想她应该就是知烟的娘了，毕竟，美人虽多，能有如此淡然神情的人却很少，再说南海珍珠十分的珍贵，如果不是侯门将相的女眷也是万万佩带不得的。可是我觉得很意外，因为她的眼睛是黑色的，是最最普通的黑色。和我一样。不过，不同的是，爹爹说，我身上的是王族血脉，随着年龄的增长，自然，瞳孔会由黑，变灰，再深蓝，最后是红色。可是眼前的女人的眼睛却没有变成红色，说明，她，是一个庶民。我更意外了，没有想到，地位崇高的定北侯爷的夫人，竟然是一个庶民。

　　可是当我走到她的面前，看着她的面容，不仅呆了，她的面容，美得让我恍惚。而且，我总是觉得似曾相识，我看看哥哥，哥哥也看看我，这时哥哥的注意力也从知烟那里转移到她的身上。知烟看出了我们的疑惑，轻轻的说
　　“知浩哥哥，知鱼，这位，是我娘。”
　　我点点头，郁闷了一小下，毕竟除了我猜到了，知烟没有说出其他的东西。我看着方夫人，越发的疑惑了，这种面熟的感觉，绝不是似曾相识，而应该是天天见面的熟悉。可是我还是暂时收起了好奇，施礼说
　　“方夫人好。”可是眼睛，却依然无法从她的身上移开。
　　哥哥也如是施礼。我余光看见，哥哥的眼神中的疑惑，比我还要深。突然，我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我看着哥哥，又看了看眼前的方夫人！我终于明白！那张美丽的面容，就是哥哥的样子！可是说，哥哥的模样，甚至就是照着她的样子长的。
　　正在我吃惊之时，她出其不意的向我伸出了手，雪白的手指，犹如削尖的葱白。她将我扶起来，温柔的说，而这一句话，马上就解开了谜底。
　　“知鱼，知浩，不要叫的那么生份，叫我伯母，姨娘都好，我和你们的娘，是亲生姐妹。”
　　听到她这样说，我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因为她说出了一个让我很冷的字眼“娘”，那个躺在台子上，躺在盒子里的人吗？怪不得，我觉得似曾相识呢。怪不得，她的面容和哥哥那样相似呢。
　　但是，同时一股嫉妒的感觉，侵袭了我的心。因为，那个我不熟悉，也无法触摸的人，知烟是有的。而且知烟的娘，是活生生的，她在和我讲话，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让我叫她姨娘。我看了看哥哥，哥哥的眼眶湿润了。我却没有什么反映。我以前也知道，在娘成为一个“字眼”之前，她对哥哥很疼爱，她会握着哥哥的小手，教他写字。扶着哥哥的肩膀，教他走路。可是我从来没有看见她出现过，直到记住爹爹背影的那一天。

　　愣了一会，方夫人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对知烟说，
　　“知烟，快让知鱼，知浩进府呀。”知烟也似乎醒了过了。牵着我和哥哥的手要往府宅里面走。
　　“姨---姨---娘见谅，知浩还得速速回府，爹爹还在府中等候。”哥哥，在说“娘”这个字的时候，明显的磕巴了。
　　方夫人，听到哥哥这样说，也没有特别的坚持。只是失望的点了点头，知烟也遗憾的看了看哥哥，我倒是轻松和哥哥挥了挥手，便和知烟方姨进了侯府。一扫刚刚的失望。
　　迈进知烟家，高高的门槛儿，听着朱红色大门，“砰”一下封闭的声音，我居然，不自觉的低声吟诵到：
　　“公子王孙逐后尘，绿珠垂泪滴罗巾。候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
　　知烟却扑哧一下笑了，爽朗的看着我，打趣道
　　“不妥不妥，方知烟我既无兄也无弟，如何要的了你这个千金小姐入我侯门？”
　　我傻傻的看着她，也觉得，自己的引用是极其的不恰当的。可是，看着知烟得意的神情。我的嘴一瞥，自顾自的，向着侯府的深处走去。丝毫，没有顾及到，背后方夫人，看着我的，复杂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