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58、肇庆十一年 命运多舛

　　第五十八章 肇庆十一年命运多舛

　　启韵的余光，不住的看着烛光下的莘言若，沉静的像是一副画了一半就收笔的画——总是让人浮想联翩，意犹未尽，却无法说出到底欠缺了哪里。
　　那俊俏的脸庞，年轻而有活力的双眼，处处都在昭告着世人，这一代是他肇庆皇帝的天下。可是那双眼里，分明又透露着说不出的厌恶之感，似乎在憎恨什么。

　　玫瑰色的瞳孔现在正带着十分自信而得意的微笑看着自己，那表情里全然与帝王权势无关。
　　相反，那微笑十分的挑衅，似乎准备着要和谁一决高下一般。

　　“和谁一绝高下？”启韵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和谁?”

　　她看着微笑不语的皇帝想不出他年轻的心思在盘算着什么。可是她却明显的感到那一股一股刺骨的寒意。

　　而看着打量自己的秦启韵，莘言若的心里计划一点一点的成熟。他心里吃不准，自己现在做的是不是对的。他不知道，自己睹的值不值得。
　　赌输了，他就是有一个英年早逝的皇帝，
　　赌赢了，结果却不一定是自己想要的。

　　莘言若看着仍然有些惊魂未定的秦启韵，眼神看了看小圆桌旁边空着的座位。示意她到自己的身边坐。

　　启韵犹豫着，可是看了看硕大的皇宫里，马上就明白自己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于是便拖了长而沉重的裙摆想着小木凳走去。裙摆划过毛绒的地毯，发出沙沙的响声，头饰轻盈的碰撞的声音，就更像是启韵惊魂未定的心。

　　慢慢的坐下，莘言若又看了看精巧的紫砂水壶，长长的手指轻盈的一撑，启韵惊慌失措，连忙站起身来。
　　莘言若却只是笑，伸出了左手向下摆了摆，示意启韵坐下。
　　接着右手一倾，一条冒着热气的略带微黄晶莹透亮的茶汁就倾倒在了小小的杯中。
　　端起那手掌一半还不到的杯子，莘言若将它递给了秦启韵。
　　启韵受宠若惊的惶恐的看着莘言若。莘言若却避开了她的目光。扭过头，静静的说，

　　“皇婶可曾想过，这样做值吗？”说着却并没有看启韵。而是站起身，向着窗口走去。

　　启韵突然听到他这样称呼自己，也是一惊。不知他这突然的改变中有什么深意。

　　“启韵不懂”秦启韵的手指摩挲着茶杯，低着头注视着茶汤。

　　茶汤晶莹透明，微微的黄色，却让人迷惑而不安。

　　“不懂？皇婶当真不懂？”莘言若的最小闪过一丝微笑。略带嘲讽的说道。

　　启韵的心一阵悸动。却仍然沉默不语。

　　莘言若的余光看见秦启韵眼中的那丝犹豫，紧追不放的问道

　　“皇婶既然不知道，朕就解释给你听，二十年如一日的跟在皇叔的身边，满足皇叔的所有要求，却突然有一天发现，皇叔的要求，是要拿你换取荣华富贵。你却依然满足他的要求，这样做值得吗？”
　　说着转过头，凌厉的看着启韵。

　　启韵的头，低的更深了，眉头也不自觉的锁紧。额头前的秀发直直的垂下，挡住了启韵的眼睛。

　　半天，启韵的牙缝里艰难的挤出两个字
　　“值得”，说着，眼里不禁饱含眼泪。

　　握着茶杯的莘言若的手，悄悄的不被人察觉的一震。他断然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只会跟从丈夫意志的女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可是，显然莘言若毫无灰心，他顿了顿，看着启韵，说道

　　“哪怕，他还有别的女人，还有别的女人生的孩子，也，值得？”

　　启韵的端着茶壶的手，一颤，水柱一飘，几股清流划过杯沿。
　　那大雪蔽天的日子，瞬间的出现在启韵的眼前。
　　大雪里，丈夫臂弯里的女子越来越清晰。可是，自己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
　　是眼泪模糊了她的眼睛，还是她的眼睛本就不愿看清。

　　莘言若看着闪烁灯光下秦启韵的脸，明明已经痛苦难当的脸庞，此时已经变成钻心的痛苦了。

　　他避开这个表情，这个表情让他心酸。他有一丝后悔，是否自己做的太过分？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对自己丈夫死心塌地唯唯诺诺的女人罢了。

　　启韵的手揉搓着那一方手帕，轻轻的，将手帕，拭过眼角。

　　突然，抬起眼睛，直直的看着莘言若。
　　坚定而笃定，那眼神里闪烁的神情，是自己的丈夫总来不曾见过的，这神情映在莘言若的眼中，也是分外的意外。

　　终于，启韵慢慢的说出两个字

　　“值得”

　　说完之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仿佛是，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又仿佛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莘言若目瞪口呆的看着秦启韵，许久，才笑了笑。他站起身，说道

　　“皇婶错了，不值。”

　　启韵不罢休的看着莘言若。

　　莘言若的眼神却意外的柔和下来。可怜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说道

　　“皇婶，你许错了人。”

　　启韵并不理会。莘言若的心里却无人了解的十分的凄凉。他看着秦启韵，她是个好女人，怪只怪，嫁进了帝王家。

　　“皇婶，不然，我们就打个赌。赌就赌你肚里的孩子。”

　　莘言若累了，他不想再打哑谜了。如果可以，他想回到她的身边了，想抱起她，伸出手，摸摸她的小腹。想看着她，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静静的看着就好。

　　提起孩子，启韵的手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疑惑不解的看着莘言若。
　　莘言若落寞的看着窗外说道

　　“赌赌待皇婶贵为皇后，母仪天下之时，这个众望所归的太子的亲爹会不会对这个孩子痛下杀手。”

　　最后这句话的尾音刚刚结束，启韵睁圆的双目，便生生的留下了眼泪。
　　她不解的看着少年的背影。心里却充满了恐惧。
　　二十年的夫妻，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丈夫的野心，她怎么会不知道琴心燕的秘密？
　　王朝至今，当然有抢夺琴心燕入宫的先例，可是但凡这样做的皇帝各个都是不得善终。开始她知道自己是琴心燕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夫君迟早可以定鼎天下，成为九五之尊。但是她万万没想到，一向不理朝政的肇庆皇帝居然会铤而走险，强娶自己入宫。
　　而今，听他这样说，启韵才明白，如果肇庆皇帝无病无灾的立了自己为后，那么就说明琴心燕的传说，只是历代的谣传，那么他就不必遵守必须立琴心燕所诞皇子为继承人的国法家规。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所愿，到时候，自己的孩子便是挡着肇庆皇帝路的绊脚石。

　　而一旦琴心燕的诅咒真的确有其事，肇庆皇帝果有不幸，那么可以即位的就只有自己肚子里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还有就是同为玄武支的自己的丈夫——齐豫王莘言上。
　　而到那时，自己的孩子，就是丈夫的眼中钉，肉中刺。

　　父子残杀，再所难免呀！而在这场赌局里，唯一可以预见的，就是自己的儿子必定是各方的牺牲品。
　　而胜利的只有这个作壁上观的小皇帝。

　　一滴一滴红色的烛泪划过战栗的红烛。启韵躺在华萃宫的侧榻上，望着空的令人害怕的宫殿，启韵摸着自己的肚子。她深深的祈祷，只希望，这可怜的孩子，可以一辈子平平安安。

　　主卧上的莘言若握着怀里那一方斯帕，静静的对着自己说
　　“茜儿，再等等，再等等。”
　　这一夜，距离立后大典还有十六天。

　　可惜的是，我们不是神，没有神的聪慧，没有神的大智，甚至愚不可及。我们强迫自己接受自己的假设，强迫自己知道别人的心意。可惜，原来我们谁都看不透。既看不透自己的愚蠢，也看透别人的心意。

　　华萃宫中，正握着秦启韵肩膀的莘言若，开怀的大笑，因为一切即将要有结果了。他的赌局，他的谋划，即将要见分晓了。齐豫王在收到肇庆皇帝立后的诏书之后蠢蠢欲动，一场大战，在所难免。而对他更是奇耻大辱的是——诏书中那一句

　　“立皇后嫡长子为王储”

　　莘言若等待着皇叔的反映，他此时在华萃宫中看着烛光映在齐豫王妃脸上微弱的光芒，不可否认她真的很美，即使长了自己近十岁，她依然很美。黑色为底色的衣衫上深红色的花纹，盘根错节，头发和茜儿不一样，她的头发整整齐齐的盘在头后，在头后用一个盘花的珍珠扇托起，没有多余的头饰，简洁而有威严。
　　妆容整洁，一丝不苟，双眉细长而浓重，和茜儿又是一高一低的眉毛不同。她的脸处处是认真装扮之后的整齐和威严，神色也多是工整，绝对不会出现，茜儿懒惰的神情。
　　可是，言若不屑的笑笑，在自己的心里，其实早已经不是不觉得将眼前这个女人，和自己的茜儿比较了千百次。只是在言若看来，眼前这个女人，只是一个永远服从自己夫婿的空洞的灵魂，根本，就不是自己想要的女人。
　　而他自己已经有了自己认定的妻，一生不改，至死不休。他知道，虽然自己近两个月没有见过千茜，可是他相信，千茜明白，自己做这些的理由。他相信。他知道，再等一等，他马上就可以回到千茜的身边，抱起她，和他们的孩子。听她亲口对自己说，
　　“言若，我们有孩子了”
　　他要给他们的孩子，他没有得到过的一切。

　　然而，幸福就好像是一阵风，以为可以常驻，却没有想到，它呼的一下，就远远的跑掉。让我们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风，而我们哪里知道，风，本就一吹而过，不可见，不可琢磨。

　　就在言若沉浸在无限的幸福幻想，梦想的一切美梦的时候，一个声音穿透了黑暗的宫殿，划破了长空的宁静和平和。那是一声凄厉而绝望的呼唤
　　“言若~”
　　那嗓音，渗透着满满的绝望，浸泡在呼号而过的大雪之中，撕裂的，是爱与怨恨无尽的交杂。也是言若拼死一搏的力量和目标。
　　如果，她不曾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