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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肇庆十一年 驾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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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的躺在床榻上,大红的床榻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一针一针细密的阵脚,孔雀羽毛点缀的碧绿的轮廓。那鸳鸯下的一汪清水,更是传神如画,让人浮想联翩。
乌黑顺滑的头发,安静的垂在金丝绣边的棉纱枕上,柔软的好似春日刚刚发了芽的小草。她身子轻盈,轻轻的一抱,便陷入了莘言若的胸怀。隔着纱裙,她身体的温度在一点一点的下降。脸色也从最初的红润,到现在一点点的暗淡苍白。
锦绣的帷幔,沉重的隔开了她和世界。她在锦帐之中昏昏的沉睡。他在锦帐之外,神情的注视。
一滴一滴的鲜血,从左腕缓缓流出。暗红的颜色和惨白的脸色极不和谐。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小金盆里,触碰出清脆而节奏分明的响声。跳跃着,歌唱着,惩罚世人的自作聪明,警示着世人的自以为是。
随着鲜血的流出,千茜的眉头一点一点的收紧。言若将自己长长的手指,轻轻的压在千茜的眉心。轻轻的俯下头,在她的耳边说道
“别皱眉,不美。”
千茜似乎听到他的声音,看得出来,她努力的舒缓了眉头,可是,疼痛的感觉随着颤抖而冰凉的左手手腕不断的蔓延。手臂,上臂,一直到达那支离破碎的心。
眼泪,含在眼中,却无法满溢,流不出,久了就流回了心里。言若轻轻的将自己的双臂,从千茜的身下抽出,抱来一个小暖炉,将双手环绕。一小会儿,手心已经被铜暖炉灼的通红,言若却依旧微笑,然后将双手握住千茜的左臂。
“这样,没有那么冷了吧。”
说着,眼中流露出俏皮得意的神采。两刻钟过后,千茜的脸完全变成了一片惨白。白的毫无生机,好似梨花飘落,跌在泥土中,看着让人心疼,让人悲伤。
可是言若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接着深深的点了点头。
跪在一侧的李太医,看着莘言若的示意,将盛着满满一小盆暗红色血液的小金盆挪到了一边。接着,额头,触碰到了言若的脚尖,声音颤抖而恳求的说道
“皇上,三思而后行呀”
说着,两行老泪,划过脸颊。他,终于明白自己父皇所经历的一切。不是皇帝要他死,只是看到了这一切,他不得不死。
王朝的秘密,不需要他人来守护。只需要他人的生命来捍卫。一颗一颗硕大的汗珠,划过李延年的额头。
言若用一只手,轻轻的拍了拍的后背。那已经微陀的脊背承载了太多的压力和惶恐。而言若的力气,威严而沉静。
莘言若没有说话,李延年却抬起了头。看着皇帝。
此时,肇庆皇帝的双眼,透露出无限的温情,双手,轻轻的拂过千茜的微微隆着的小腹。
李延年才惊讶的发现,虽然众位太医均知,这沛妍的龙胎一定不保,可是从刚刚到现在,龙胎居然都为滑下,只是虚弱万分。似乎一股坚强的生命里在支撑着什么!
肇庆皇帝的眼中,也激动的看着那千茜腹部的隆起。轻轻的低下头,脸颊,摩挲着那冰凉的皮肤下小小的生命。那里,轻轻跃动的,是自己的血脉。是自己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它现在还是那样的柔弱,可是再过几个月,几年,十几年,它也会变成一个风流倜傥的少年。一个自己为之骄傲的儿子!
言若缓缓的抬起头,轻轻的拨开了千茜散乱的发丝。一缕一缕如丝绸般柔润。
深深的低下头,双唇,紧密的触碰在千茜软软的嘴唇上。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到了她的眼中。
言若抬起头,万般不舍的抚摸着千茜的额头,双眉,眼窝,鼻峰,嘴唇,眼睛里,那带笑的眼泪久久无法滴落。言若的双手,轻轻的却下了插在千茜头上的玉石小梳,接着微弱的烛光,一遍遍的抚摸着上面细小的文字。
终于,紧紧的闭上了眼睛,躺在了千茜身侧的木塌之上。
接着,言若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李延年颤抖着,迟迟不敢下手。言若转过头,结果他手中细细的小刀,那精致的小刀,前头是尖尖的铁片,薄而锋利。后面是一个磨得光滑而精致的玉石小管。管子接着一个羊皮抻开的细长的皮管。长皮管的末端是一个金属的针。
李延年眼见莘言若的决心已定,长叹一口气,站起身来,先将枕头插到了凌千茜的左臂之上。然后迅速的将左臂刚刚放血时开得细口包扎止血。
固定了针头之后,李延年转过头看了看莘言若。
莘言若顿了一下,看了看床上的千茜,双眼一闭,洁白通透的右腕上,马上绽开了一朵鲜红的玫瑰花。
更漏一滴一滴,等待着天明。言若的右臂一滴一滴,冰冷下来。香炉中的烟袅袅的上升,此时也没有了香气。慢慢的,天边吐出了鱼肚白,云彩也镶上了金黄色的边。
启明星的光满逐渐的暗淡,月亮,想着西边缓缓的沉去,言若的上下牙不住的磕碰。那刺骨的寒冷,一寸一寸的渗入他的肌肤,死亡的阴影,一步一步的遮盖他的生命。视线,也渐渐的模糊,开始的红烛闪烁的房间,最后,只留的一片黑暗。
黑暗,吞噬着一切生命的光明。
冰冷,不是数九寒冬的彻骨,而是绝对宁静之中,深沉而无法抑制的恐惧。四周无人,却感觉得到浓浓的迷雾。迷雾之中,熟悉的身影越走越远,回头惊望,才愕然的发现,四周死寂的黑暗之中,只有自己孤身一人。
冰冷,双手,带动着身体,孱弱的颤抖。
突然,远方的远方,似乎视线清晰了,渐渐的亮了起来。雨中,太湖浩渺的波浪越来越清楚。红灯初上的游船上,那一身碧绿的身影,曼妙的起舞。
渐渐的,居然也看得到自己。自己坐在盛夏的荷花池中,长长的青条石上,宣纸雪白的绽开。颜色开放在自己的手中,画卷上的人,那样面目微红,满眼娇羞的望着自己。
言若的眼里,划出那久久含着的眼泪。眼前的景物那样的真实,自己的心,却那样的疼痛。
庭树萧萧,望秋烟柳,青阶雨黄昏后。
澹暮听更漏。
鸿雁来、几度蓬门轻扣。
忆东篱独醉,南山冷、偕隐谁手?
盈盈把酒,二十年繁花锦绣。
依旧。
记岁岁今宵,未捻丛菊重嗅。
桂影香沉,斜辉细履,夜寒风透。
满园芳华蕴秀,莫谢卿颜瘦。
纵风急霜骤,不教画屏空守。
念毕,言若轻叹一句。
“对不起,茜儿,我无法给你。”
一幕一幕,是初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众人眼中的不解和疑惑,他就在那太阳初生的时候,拉起了她纤细的手。软腰入怀,抱着她,胜于倦揽天下。
夜空下,她和群星灿然起舞,高阳下,她和彩云挥舞衣袖。
言若累了。终于累了。他的祖父,那个胡子花白的正德皇帝,曾经紧紧的抱着自己在怀里,念着“言成,言成。”
言若从来没有像此时一般感谢自己的血统。因为它再罪恶,也给了自己一个常人无法睥睨的能力。只要自己愿意,可是交出自己的生命,换得他人在世为人——只要,愿意。
言若侧过身子,轻轻的摸着千茜慢慢回暖的脸颊。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她桃花般灿烂的微笑。心里的印迹却越发的清晰。竹林之中,是她温润的微笑。
莘言若的眼睛,慢慢的闭上,他感觉到了,那阳光照射进窗子的温暖。暖暖的,痒痒的……。
“茜儿,若有来生,言若再牵你手。”
天亮的时候,凌千茜仍然没有苏醒。安静而平稳的神迷于睡梦之中。然而,她哪里知道,等她醒来,早已风云突变,王朝也改头换面了。
而她一生之中最大的困惑和最大的爱恋,早已埋葬在紫禁城的红砖金瓦之中。再也无法大白于天下。
李太医拿着肇庆皇帝的遗旨,惶恐而周密的安排着一切。他命人悄悄的将沛妍娘娘送回钟粹宫。
迅速的收拾好华萃宫的一切。接着,宣布皇上的体恤,赐给守护在华萃宫彻夜未眠的所有宫人侍婢一碗御寒的姜汤。
华萃宫中,呜咽之声此起彼伏。明眼的老宫人早就看出,姜汤乃是一道催命的符咒。要的是,埋葬王朝所有的秘密。
合上华萃宫寝宫龙床上的锦帐。秦启韵惊呆的躺在宫殿的外间。她知道,锦帐中的人,早以没有呼吸。可是,现在也只有她知道了。
叫起的宫人,看着初生的红日,紧张抬着龙辇带着龙袍一如既往的向着华萃宫赶去,再不快点,就要错过上朝的时辰了!
第二天一早,王朝最诡异的诅咒再一次生效——年轻的肇庆皇帝,在强娶琴心燕的一个月后,在琴心燕的卧榻上,龙驾归天了。
六个月后,摄政王莘言上在嫡长子降生之前,继皇帝位——年号“天成”。
意味承天庇佑,大业天成之意。仍旧立先皇皇后为后。于是,王朝的“两朝同后”隐秘的记载进了王朝的历史。
民间,宫廷,权贵之间,对琴心燕的无上威力,深信不疑。
人人皆知,肇庆皇帝,因强娶琴心燕,欲阻挡琴心燕选中的摄政王即位,最终被琴心燕神力所诛,英年早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