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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肇庆十一年 往事随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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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茜儿,你看,月亮升起来了。今天的月亮多圆多美呀。就好像,我们初见的那天一样。”
莘言若呆呆的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千茜。她蝶翼一般长长的睫毛微微合拢,红润的脸颊,平缓而细微的呼吸,像是春睡一般安静。
莘言若纤细而洁白的手指,轻轻的拂过千茜的脸庞,嘴角浮现一丝笑容。他目不转睛的看着身边的千茜,许久,默默的说道
“李延年,你去准备吧。”
跪在莘言若脚边的李太医听到莘言若此语,脸色马上变得苍白如纸。恐惧的看着莘言若,说道
“皇上,不可呀!”
莘言若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动摇,他的瞳孔里映出的只有千茜安睡的面容,如此的安静,如此的祥和,就好像那一天朗月一般。
正是了,这个世上,对于莘言若来说,本来就有两轮圆月,一个会随着时日一缺一圆,一个却是永远高悬夜空,陪在自己身侧。而那一轮无比清凉又占据自己心中的明月,此时已经是黯然失色。
莘言若的神情,已经有些暗淡了,只是看着千茜的目光依旧坚定。看着脚边的李太医没有动地方,莘言若也没有生气,反而是柔和了嗓音,温柔的说道
“李太医,这么多年,你不也想知道自己父亲的死因吗,去,准备吧。你知道,需要什么。成事之后,你就全明白了。”
言毕,李太医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的流过脸颊,在脸上流下了清晰的痕迹。
“皇上怎么会知道自己这么多年一直在追查父亲的死因?怎么会知道自己刚刚有了眉目!”
可是此时的李延年,悄悄的看着皇上的脸色。他的脸色十分的温和,显然,他明确的指出这些并不是为了惩治自己。但是,这软软的命令,明白的说出,皇上洞悉自己一切,自己必需照着皇上的命令分毫不差的执行。
李延年颤抖的站起身,双腿有些不自觉的抖动的了两下。脸色苍白,躬下身子,艰难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奴才遵命。”
坐在窗际的秦启韵不解的看着这一切。似乎,自己总是个局外人。
“是啊,为何局外的自己,总要一次一次卷进这一个又一个的迷局!”
一天一夜,启韵就看着眼前这两个人,根本没有任何的移动,皇上似乎总是在和床上的沛妍说些什么,说实话,启韵不喜欢这位沛妍娘娘。
她第一次出现在自己的家里的时候,就引来了众人的唏嘘,她太美丽,和自己的美不一样,她美的那样的随意和张扬。一举手一投足,都有只是属于她个人的风韵。别人无法模仿,也无法超越,于是,就更加让人艳羡。
而今天,躺在床榻的上她,即使从来没有睁开眼睛,启韵仍然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作为女人启韵承认自己羡慕她。更羡慕的,是她有一个一直在她不省人事的时候,守在她床榻边深情款款的男人。
启韵太单纯,她想不懂的东西太多,看不透的东西也太多。
她不知道自己夫君,在儿子出生那一刻,那奇异的表情代表着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心里,无限的愧疚面对的,正是那刚刚出生的孩子。
“本来,这个孩子,应该是太子”
这一个想法,不可遏止的从孩子出生的那一天起,涌上了莘言上的心头。
那一夜,莘言上反复的写着自己的名字
“言上,让!让!”
出生之时,正德皇帝就在自己的身上打上了一辈子的烙印——让!可是,他一出生,就注定不可以让,也不能让。
他不让,他夺去了自己母亲的性命,而自己活了下来。
他让,哥哥枉死宫中,
他让,王位就拱手与人。
“让!为何那正德皇帝要我让!难道身为嫡次子我就非让不可?!”
可是莘言上知道机会,就在自己妻子王妃——秦启韵的眼眸中,因为,秦启韵,在和莘言上成婚十二年后,瞳孔依旧保持着少女的颜色——那一汪,深蓝纯净的美丽。
习惯于王妃这样眼眸的王府中人,很自然的忽视了这一点,就连莘言上,也是一夜惊醒,才发现,自己身边的王妃,早就过了少女的年龄。眼眸却没有如同平常王族的女子一般,变成红色。
这,也是早有准备。
当年,可能的“琴心燕”继承人,连连夭折,前后共有五位。但是,就在继承人扑朔迷离的时候,林孝却带来了一个惊人的秘密,按照顺序,年龄适宜的第六位继承人,正在河南封地境内,就是当时饥寒交迫的——秦启韵。
莘言上迷惑了,犹豫了,彷徨了。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了解所有莘武王朝玄武支的秘密,他知道,得到“琴心燕”意味着什么。可是他依然无法确定,林孝饿消息是不是真实。
他不觊觎王位,但,他要向王朝复仇!
莘言若用王朝“换血法”的真相来威胁莘言上,只有王位的继承者才知道莘武王朝全部的秘密,才知道隐藏在血统背后,玄武支和“琴心燕”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莘言若用当年的真实威胁莘言上,要他交出琴心燕。莘言若成功了,却不想,根本不是莘言上受了他的威胁。而是一个更加绝妙的计划,在那一刻浮现在莘言上的脑海中。
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寿辰晚宴的前一天,莘言上敲开了妻子秦启韵的房门。
而启韵那天,也在激动地等着莘言上,她有一个消息要告诉自己的丈夫——自己时隔八年以后,再一次身怀有孕了!
月光,照着暗红色的门扉。王府中的一切沉静而安详。王府里的主人们却都若有所思,各怀心事。归巢的小鸟,望着宁静的夜,心满意足的微笑。居家的人,却为了自己数不清的欲望而蝇营狗苟。
正房外,是莘言上踌躇的脚步,他确信,如果他说,自己的王妃一定可以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可是,他怎么将让自己妻子改嫁的话说出口?
正房里,是秦启韵企盼的眼神,她知道,如果她说,自己的夫君一定可以幸福的欢笑。她等的,只是再一次,希望夫君这一次,可以像一个平凡的男人一样,为自己另外一个孩子即将来到人间,而由衷的欣喜。
仅仅一道房门之隔,却隔开了两人的心情,两人的心事。
最后,莘言若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登上了房门前的台阶。房间里的秦启韵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一阵兴奋,接着一声叹息,却让她突然之间局促不安起来。
“夫君有心事”
二十年共同生活的经验,明确无误的告诉了秦启韵。
莘言上轻推开门。妻子依然两眼含笑的注视着自己,启韵看着走进来的莘言上,那曾经的少年,已经变成了一个双鬓略带白丝,目光深沉如海的男人。两人直直的对望,谁都不曾开口。
莘言上看着妻子,妻子比初嫁他时稍微的肤色暗淡了一些,但那轻灵纯洁的眼眸依然如故。二十年了,人生有几个二十年,二人却相伴了二十年。
莘言上走到秦启韵的身边,启韵站起身,兴奋的看着莘言上,她觉得,今天的夫君与往常不同。平日的夫君,只有一脸严肃,但是今天,他深红色的眼睛里,是淡淡的哀愁和面面的柔情。这,反倒让启韵心里,有一丝的难过——夫君老了?
“韵儿,”
莘言上轻抚启韵的双肩,示意她坐在圆凳上。自己却依旧站着。
启韵点了点头,双手揉搓着手帕。又是一阵的沉默,启韵不禁心里好笑,明明和夫君成婚已经二十年了,每次见他却都如此张皇失措。
走到启韵身后的莘言上,脸上却露出了艰难的表情,深深的吸了口气,
“韵儿,我有事,要同你说。”
“王爷,我有事,要同你说。”
几乎同时,二人脱口而出。
启韵惊讶的看着莘言上,莘言上避开了启韵的眼神,说道
“你先说吧。”
启韵却摇了摇头,说道
“臣妾没有大事,还是王爷先说吧。”
说着,微笑着看着莘言上。莘言上又叹了口气,犹豫许久,最后,做了一个让启韵大吃一惊的举动。
莘言上双腿一曲,直直的跪在了启韵的脚边。
启韵一惊,连忙从圆凳上跪了下来,说道
“王爷?”
一脸恐惧。
莘言上却没有说话,将她扶坐回圆凳上,自己却依旧没有起来,低沉的声音说道
“韵儿,入宫吧”
“入宫吧”三个字,好似静谧的夜里,鸦雀无声的房间里,三根掉落在在地上的钢针。清脆,却伤人。根根扎在心上。
启韵眼睛一瞬间失去了神采,看着眼前的景物却是盲然一片。
那年,大红的喜轿抬自己进府,坐床时的一幕一幕像一幅幅的画卷,在启韵的眼前展开。
启韵的双手,冰凉的放在自己的身前。绛紫色的长裙,遮住了启韵颤抖的身体。
脚边的莘言上看着眼神呆滞的妻子,亦是心如刀绞。他却没有解释什么。缓慢的从地上站起来,妻子的反映已经说明,她默认了——和自己预想的一样。
莘言上整了整衣摆,看着依然呆呆坐着的妻子,她头顶那只千鸟的金钗也只如呆燕般凝结在夜空之中。
走到屋外,莘言上轻轻的关上了门,看着月亮,在门外说道
“韵儿,言上今生欠你的,来生一定还。”
说完,不带一丝留恋的走远了。
屋里的人,两行清泪,划过脸颊,默默的念道
“王爷,臣妾,有,有喜了。”
长相守,
不过是人间的清梦。
回忆中,
才有你那无尽的笑容。
萦绕我心的,
是你那曾经的年轻的身影。
可如今,
一切往事,
早已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