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51、肇庆十一年 缘来缘去终是空

　　而这个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本来无风无浪的一天，似乎就要结束了。几只小鸟，倦倦的回窝了。
　　看着前面疾走的沛妍，绿云加紧了几步走上前去，想给千茜加一件披风，因为这会儿，竟然一扫白天阴郁的天气，开始起风了。千茜回过头，感激的摇了摇头，拒绝了绿云的好意，然后又默默的自己向外面走去。
　　绿云突然一阵心慌，因为刚刚沛妍的神态，已经不是开始的坚决了，而更像是一种诀别，一种对一切的诀别，绿云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她的神态会有这样的变化，也不知道，她此时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是这个时候，她能做的，只是紧紧的跟着千茜，希望自己可以尽量保她周全。这个是自己的任务，也是这个时候，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期望。
　　虽然，她现在越来越不确定，沛妍到底要做什么。可是一股强烈的不安，却笼罩这偏冷的惶恐和绿云的心绪。
　　一路上，沛妍慢慢的往前走，正是华萃宫的方向。夜里的冷风吹的身直起鸡皮疙瘩。绿云穿的厚实些，批了斗篷，都觉得寒冷难当，看着前面，衣衫单薄的沛妍，越发心有不忍了。可是自己却不敢有任何的打扰，她十分的惊讶，以前的自己，从来没有任何的惧怕，可是这个时候，居然没有勇气走上前去阻止这个瘦弱的女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一个人顶着风坚韧的往前走，而此时的天色越来越暗淡，阳光在和黑夜做着最后的斗争。而她似乎就行走在阳光与黑暗交接的地方。
　　从乾清宫到华萃宫，如果的坐轿子的话，并不算太远，可是步行的话，就有稍许的吃力了，何况沛妍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绿云这会儿，默默的跟在千茜的后面。千茜的双臂自然的下垂，昂着头，顶着风，显然是有些吃力，可是依然坚决，发髻越来越松，吹落的头发，徜徉在寒风之中，宽大的袖口和衣衫随风剧烈的摆动，风势越来越大，不一会儿，居然在这冬末季节，飘散下了沙粒一样的雪粒子，打的人脸上生疼，绿云看着前面渐渐模糊的千茜的身影，终于克制不住了，管他什么隐卫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泄露任务的誓言和规定，绿云只是知道，如果现在自己还不做些什么，这个女子根本撑不到华萃宫，甚至有可能性命不保。
　　下定决心之后，绿云快速的运功，逼迫自己顶着风，也可以加快脚步。可是这会儿，已经不是风势大小的问题了。
　　整个世界，一片模糊，像是整个掉进了白色的沙漠，根本辨认不出方向。绿云虽然知道，沛妍一定就是附近，可是却完全看不到她的身影。
　　她也只能凭借着远处华萃宫的强光辨别方向。绿云的心越揪越紧。恐惧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因为如果说沛妍在此时，昏倒在地，根本就不会有人发现。那么，第二天一早，她就永远的起不来了。想到这些绿云不觉间又是加快了一些脚步。也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下去了，现在，更重要的是，马上确定千茜准确的位置。剩下的一切都好办。

　　渐渐的风势减弱，绿云隐约的感觉到，她是到了华萃宫门口了，正是宫殿阻挡了强劲的被封。隐隐约约的，她看见了一个身影，一个已经依着华萃宫巨大门柱精疲力竭的身影，已经被狂风吹的有些东倒西歪了，袖子想旗帜一样飞舞在银白色的世界之中。
　　墨绿的颜色，分外的鲜艳。
　　绿云心里无限的惊讶，她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这这个瘦弱的女人，顶着北风，冒着刺骨的寒冷走到这里，可是马上她就意识到，这个女人的身体在沿着柱子向下滑，看来她已经支持不住了。
　　绿云马上跑了过去，她从背后，用双手扶住沛妍的肩膀，可是，千茜整个身体已经僵在那里了，

　　“娘娘~”
　　绿云刚要说话，却看见千茜的眼睛死死的向宫里看去。绿云惊讶的顺着她的目光。可是其实，这个角度根本就看不到什么。
　　可是，这个时候，却听到一阵刺耳的笑声。
　　笑的人，显然不知道，他的笑声在宫殿外的女人耳朵里会产生怎么样的致命伤，可是绿云明显的感觉到，怀中这个女人的生命，即将被笑声淹没。被笑声吞噬。
　　接着，一个女声，也是笑了起来，却笑的没有情绪。突然，绿云听到，一声微弱的指甲划过墙壁的声音，正是怀里的千茜，用指甲深深的刮在朱红的主子上面，柱子上的朱漆，马上出现了划痕，而千茜的指甲也随即上翻，后根插在了肉中，手指开始不住的流血。
　　绿云一瞬间僵在了原地，看着千茜用这样的方法挣扎的站了起来，绿云已经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而千茜此时，已经万念俱灰了。迎着刺骨的寒风，自己终于挣扎到了华萃宫的门口，可是，已经没有走进去的力量了。正在一点点，鼓起勇气的时候，却听到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的宫殿里，传来了那熟悉而爽朗的笑声。
　　那笑声，那样的放肆，那样的具有侵略性，可是在千茜的耳中也是那样的畅快，那样的肆无忌惮。那一刻，千茜什么都明白了。
　　终归，万事介休，一场空。是自己太单纯了。自己爱上的人，不是莘言若，或者，不止是莘言若，那也是个皇上。他可以痴痴的看着自己，也可以开心的抱着别的女人欢笑，一切的一切都不再需要理由。
　　他的笑声，已经告诉了千茜，他背叛了自己。原来，一切都是一场骗人的梦！根本就不可能，什么永远的爱，什么唯一的爱，都是谎言，全部都是！全部！自己真傻呀！居然会相信，一个男人，一个皇上，会把他自己的一切交给自己！

　　是他的目光骗了自己，还是根本，就是自己看错了他！可是，这个时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千茜已经失去他了。即使有朝一日，他在回来自己的身边，千茜也不要他了。
　　他，能抱着别的女人笑，已经说明了一切。
　　千茜无奈的笑笑，眼泪却肆无忌惮的流出。听着他的笑声，千茜闭上了眼睛。而她的双膝，也终于不听话的跪在了地上，她一瞬间失去了平衡，就在这个时候，她感觉到，后面有一双颤抖着的手扶住了自己，她知道，这是绿云。
　　千茜突然很想感激的说声谢谢，很想挣扎的站起来，不为什么，不是想再见他一面，不是想在跟他讨一个背叛的理由。只是想让自己，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再站起来，她不想让自己，这样不争气，倒在这里，即使要走，即使要转身，她也一定要很华丽。
　　因为她知道，从今天开始，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依靠。自己的希望再一次破灭了。一切都是谎言和欺骗，不过，不要紧，千茜淡淡的笑笑，她可以的，可以的，再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离开这里。不要让自己已经失去一切之后，还让那个男人和自己的新欢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千茜的自尊，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于是，纤细的手指，倔强而深深的插在柱子的朱漆上，刺耳的“撕拉”声，随即产生，朱漆别抓掉一条一条，指甲插入指尖的肉里，十指，鲜血瞬时涌出，撕心裂肺般的疼痛，可是千茜，已经没有任何的感觉了。失去了言若，失去了自己一认为的一生的依靠。活着，也不过是欺骗，那么即使疼痛，又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让千茜的意识惊人的清醒罢了。心，死了，一切，已经不重要。
　　可是，她依旧要离开。
　　于是，马上她又做了一次努力，而这时，刚刚被刮落漆皮的柱子上，已经沾满了千茜手指上的血迹。一条一条，像是撕裂的千茜的心。可是，千茜终究没有没有完全的站起来，
　　这时，千茜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的冷了下去。一点一点的，死亡的阴影，开始接管自己的灵魂，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

　　突然，一切锥心裂骨的伤心的感觉，开始淡淡的消逝，千茜的意识，也开始模糊。难道，上天连自己最后一点点的尊严都不留给自己吗？自己已经失去很多东西了。太湖边，隐藏自己的厌恶，面对着众多垂涎于自己眉毛的买醉客欢声笑语。面对着妹妹疑惑的眼神。面对着王族宗亲的责难。
　　可是有他在，曾经自己一位一切都值得！现在，他也走了，为什么老天还不能可怜可怜自己。让自己站起来，让自己，死也可以死的远一点，不要挡了新人的路！

　　可是，就在此时，千茜突然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自己两腿之间迅速的流出，虽然纤细，却让全身冰冷千茜能明显的感觉到，这是鲜血流过的温度。她闻到了弥散在狂风之中的血腥味道。恐惧！千茜瞪大了眼睛，马上意识到了，这意味这什么。

　　接着，是剧烈的疼痛，远比那手指钻心的疼痛要严重的多，那是生命离别的决绝。如果说，言若的背叛，让自己的心里裂开了一道深深的沟壑，是用刀子，让自己的心被人刮的一条一条的。那么。这样的恐惧的感觉，就是在吞噬自己活下去的勇气。是自己生命的希望，和对未来所有的憧憬，在一瞬间被击碎的感觉。

　　自己，曾经无数次的幻想过，和自己所爱的生，剩下一个自己的孩子，能在一起，快乐幸福生活着的场景。太湖边的莺歌燕舞，每天的卖笑也没有让千茜失去这个梦想，即使被封存，可是依然存在。

　　就在遇到言若的那个夜里，千茜知道，自己心中，那一部分，最真最纯的部分苏醒了，她开始真正的燃起，自己也可以拥有幸福的希望。即使，在后来，言若放弃自己的时候，也是肚子里这个小生命的悸动，让千茜觉得，自己和言若之间，始终有一条无法割舍的牵连，让千茜相信，终究会有一天，言若会回到自己的身边。那是，千茜生活的坚强。

　　可是，随着鲜血的弥散，剧烈的疼痛，突然，千茜所有的坚强，在瞬间被击的粉碎，她望着灯火灿烂的华萃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也击碎了千茜所有的坚持，倔强和自尊。她害怕，害怕极了，她终于是还是声嘶力竭的，喊了一声

　　“言若。”

　　她只想让那个在别人怀中的自己的男人，知道，她已经尽力了。知道，她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