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45、肇庆十年 弱水三千 只取一瓢

　　两个月的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得就这样溜走了。凌千茜现在想来，那是自己最快乐和无忧无虑的半年吧。她和皇上，不，她更喜欢叫他言若，她和言若的每一天，都是那样的纯粹。言若，他根本不像个皇上，更应该说，他根本就不应该是个皇上。至少，那个时候的他，就是那样的纯粹。
　　天气渐凉，不知不觉，已经是入冬多时了，这一日，莘言若照常是下朝回来。自从千茜进宫之后，言若就没有给他安排住处，她一直就住在乾清宫的偏殿里。这里本来是妃嫔侍寝的地方。可是当时的宫里谁人不知，她凌千茜独善专宠，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于是这本来侍寝而用的宫殿，竟成了凌千茜的住所。
　　而这一日的冷的厉害，天空也是阴郁的很，整体都是灰蒙蒙颜色。千茜的心情也有些暗淡，看见走进殿里的言若。整齐晃眼的朝服，头发整齐的输了一个高髻在头上，本来消瘦的身材，也因为厚重的衣服显得魁梧了许多。看着千茜的表情，言若也是百无聊赖的笑笑。二人彼此面对的时候，是不需要任何伪装的，因为二人早已经心意相通，伪装也是没有用的。
　　如果说人生在世有很多要防备的人，那么总有那么一两个是自己可以卸下伪装，素颜面对着的。千茜之于言若，和言若之于千茜，就是这样的。
　　千茜做在锦绣榻上，右手托着侧脸，呆呆的望着灰暗的天空，几个侍女走了过来，加了几个小火炉。莘言若走到她的面前，千茜站了起来，张开手臂，给他更衣，两个人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旁边也是没有其他的宫人打扰，众人心里都是清楚的，自从这位贵人住进了宫里，皇上的起居就是由她照料了。也因此，二人的关系，倒不像是皇上和妃子的关系，倒像是当朝的官员和正室一样。千茜每天做的也就是给下了朝的良人更衣一样了。
　　其实，当时的朝廷里的情况，也和这相去不远。当时虽然莘言若已经即位十年，而他也就满二十岁了，可是他手里却没有实权。官员任免和全国三分之二兵力都掌握在摄政齐豫王——莘言上手中。
　　这莘言上，是莘言若的皇叔，莘言若的父亲，早薨了的德明太子的胞弟，由于也是先皇和先皇皇后所生的嫡亲王爷，故而在莘言若，小的时候即位之初，自然的当做了摄政王爷。
　　可是，说来，朝中个人虽然看着他一日日的做大，却并无特别的反对，毕竟众人都在等在着皇上满二十岁，行勤政观礼，册立“琴心燕”的继承人，为皇后，那么收回大统指日可待。
　　再者，这摄政王，虽然权倾朝野，却是十分的低调收敛，故而多年来，地位也是稳如泰山。因此，说这时的莘言若是官员一样的上朝也是不为过，只是他的官位着实大了一些罢了。而且职责特殊。因为国家政事都由摄政王一手包办，于是皇上要做的，就是稳稳的坐在那里，让当朝大臣都知道，自己安好就够了。

　　更衣完毕之后，莘言若已经是一袭便衣了，他的长发也是放开了，散散的自由的垂在身后，飘逸潇洒。千茜双手环抱着言若的腰身将他的腰带系好，然后拿了一件，藏青色的披风，帽檐出是獭兔的皮毛，穿戴好了之后，英姿飒爽，玉树凌风。特别是那迷人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千茜看着看着，娇羞一笑，说道：
　　“言若，要是千茜也有你的本事，将你的样子画于图上，你才是一幅最美的美人图呢！”言毕掩面而笑。
　　言若倒是假装不悦说道“哼，我一个男子，怎么会成为美人图！”
　　“呵呵，”千茜傻傻的笑着，伸出手指，踮起脚，抵着言若的下巴，像是选考美人般调戏说道
　　“来，给爷笑一个”
　　言若也没有生气，只是别过脸，做生气貌。
　　千茜倒是兴致高了起来，说道
　　“不笑是不是？”
　　接着，言若看着千茜调戏的眼神，说道
　　“不笑怎样？”看着千茜，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威胁的话。
　　千茜倒是掩面一笑，说道
　　“不笑？爷就给你笑一个呗”
　　说着，更加娇媚的笑到。双颊潮红，桂华流瓦，纤云散月，耿耿素娥。衣裳淡雅。看的言若新潮荡漾，那样娇媚的脸庞，美艳如花，在冬日寒冷的空气里绽放。倾倒众生的模样，真真是世间珍宝。更加难得的是，尽管让人感觉魅惑无限，自己却依旧是一幅天真浪漫的表情。
　　言若看着看着不觉痴了，忽然一把抱起千茜，千茜的头依着言若加速跳动的胸怀，娇艳的微笑。
　　春晓账暖常人羡，如花美眷惹人眼。

　　二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膳十分了。肚子咕咕的叫了起来，是骗不了人的。听见千茜的肚子叫了，言若也是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二人笑笑，言若接着，唤道
　　“汪玄，准备晚膳”
　　汪公公恭顺的走了进来，看见床榻上的二人，心里一阵开心，看来，皇上终于是开窍了呀。可是面上却是说到
　　“回禀皇上，已经备齐了，这就让他们摆上”
　　言若点了点头，看看怀里的千茜，自己先走下床去，取了件披风，给千茜说道
　　“先披着，省的冷。”
　　千茜看着言若，开心的点了点头。这时一排宫女走了进来，捧着刚刚燃起的暖炉，顿时间，宫殿的温度就上升了，慢慢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明亮了。
　　二人皆是穿的便服，宫人将晚膳布置好了之后，就站在一侧，二人稳稳的坐定之后，一个小宫女走上前来，是要为二人布菜。皇上挥了挥手，她随即退下。皇上站了起来，自己掀开了一个钟锅，热气腾腾的。千茜也是点了点头，然后自己也是站了起来，拿起碗，就是要给皇上成汤。可是看着汤锅，却是一愣。
　　“怎么了？”言若看着所有所思的千茜
　　千茜回过头一笑，说着
　　“每日，均是吃这些，早就腻了，今日我们换换可好？”说罢，俏皮的看着言若。
　　言若自然是点了点头，不管千茜怎么说，他总归是赞同的多
　　之间千茜面对一干宫人说道
　　“去，再取个火炭炉来”两个小宫女得令，就走出了宫殿。一小会儿功夫，边端了一个大炭炉来。
　　千茜倒是皱了眉头，说道
　　“是我自己没说清楚，要小的，而且要看的到炭火的，不要这样封闭的。”语毕，众人倒是为难了，炭火炉嘛，本来就是取暖用的，怎么会有小的，可是也没有人敢这样回禀。言若心里疑惑，倒是也没有多说，由着千茜折腾。
　　最后还是大总管汪玄聪明，带了两个小宫人，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果真端了檀香木的托盘，上面有两个雕工精巧的小炉子。千茜感激的看着他，显然，是他拿着平时摆在床边的中炉改造的，将上面的封口取了去。这中炉是放在床榻边，本来是上下两节，较大的火炉几乎是小了一倍，为了不会迸出火花，因此下面是炭火，上面是一个散热的铜球，不会烫到人，却是十分的暖和。而汪执事这会捧来的，便是这中炉的底座了。
　　千茜看着汪玄，说道
　　“劳烦公公，将它们放在桌子上。”
　　言若看着千茜，有些不解，只见千茜把刚刚的汤锅架在了中炉的底座上，不一会儿，已经凉了的汤锅又咕嘟咕嘟的冒起了热气，瞬时间香气四溢。
　　言若闻着香味，也觉得胃口大开，也走到了炉子旁边，说道
　　“茜儿，这个是什么名堂？”
　　千茜笑笑说
　　“是民间的吃法，天冷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火锅”热闹极了”说着，眼睛里闪现出幸福的光彩。
　　言若看了，说道
　　“啊，是一家人啊，火锅？”
　　千茜点了点头，看着言若有些失落的眼光，突然明白了，皇上，自古以来就是称孤称寡的，怎么会有家人，于是她静静的走到言若的身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抓住哦他的手，环绕住自己的腰，头背靠着言若的肩膀，暖暖的说道
　　“若，从此，茜儿就是你的妻，就是你的家人。”
　　言毕，是无限的柔情蜜意。言若也是心里一阵，无限的感慨和感激。
　　“茜儿，得妻如你，言若夫复何求呀”
　　语罢，二人的幸福的表情，融入跳跃的噼里啪啦的炉火之中。世界上终归有个地方有个人在等待这和自己相遇。遇见了，才知道，自己原来一直都不完整，因为灵魂的有一部分，保存在另外一个人那里。宫里的众人见二人如此，却也是无法可说。

　　喝了热汤，却没有完全饱，千茜想了想，说道
　　“叫御膳房，切了羊肉片送来。”
　　语毕，突然出人意料的汪玄却跪倒在地，面露难色的说道
　　“秉贵人，皇上自小就不能吃羊肉，因此宫里是不准吃羊肉的。”
　　千茜回过头，看着言若，言若笑笑说
　　“是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千茜点了点头，问道
　　“吃了，会有什么反映吗？”汪执事正要回答，只见皇上摆了摆手，说道
　　“只是上吐下泻罢了。”说完又温柔的看着千茜。
　　千茜点了点头说，可是看着汪玄严肃的表情，千茜知道绝对不是这样简单，不然也不会到了整个皇宫里都不准备羊肉的地步。
　　“记下了，那，那就做写狗肉来吧。”说完看着言若说
　　“狗肉可以吗？”可是言若的表情却是僵了，说道
　　“狗还能吃呢？”满是不理解的表情
　　千茜掩面说说，点了点头。可是看着宫人为难的表情，千茜也是明白，皇上的膳食是严格的不能在严格的，这样的东西，是万万吃不得的。于是也只是无奈的笑笑。
　　眼看着扫了千茜的兴致，言若宠溺的伏在千茜的耳畔说道
　　“下次，我们出宫去吃。”随即千茜就恢复了笑容开心的点了点头。

　　晚膳过后，二人根本全无倦意，又是一阵无事，下棋也是没劲的很，吃过饭，身体也是倦怠的，千茜也是不想跳舞，正无所事事的时候，言若说道
　　“茜儿，要不，我们去看画吧。”
　　凌千茜一听，顿时眼睛一亮，她自然是知道言若画了好多的“美人图”自己却只是看过一幅，于是开心的点了点头。
　　莘言若随即吩咐到
　　“汪玄，去如意馆将朕的画取来”汪执事点了点头，退出了宫殿。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间5个宫人抬了小山一样的画卷就进来了。
　　千茜着实吃了一惊，知道言若是喜欢画画作诗的，却不知道竟然有这么多。
　　看着他们恭敬的将画卷一幅幅的展开，原来有些是没有完成的，有些只是几笔，有些甚至只是废稿，却因为是皇上的御笔，根本没有人敢处置。
　　这会展开的画作里，真正完成的不过几幅。
　　其中衣服，画中之人，高贵典雅，提名“牡丹”一角也是提了一首小诗：
　　“何人不爱牡丹花，占断城中好物华。
　　疑是洛川神女作，千娇万态破朝霞。”
　　看着，千茜的心里却不好受了，她转过头，看着言若问道
　　“何人，不爱，牡丹花？”
　　言若立即明白了这醋意十足的问法，于是笑笑说道
　　“只是题诗罢了，画中人，是齐豫王妃，我的皇婶”
　　虽说如此，千茜的心里依旧是有些不快的。只是也没有多说什么。
　　再往下看的时候，是一幅桃花图，画中人面如桃花，和上一幅富贵压人不同，这一幅色彩艳丽无双，饱含情意，满树的桃花开得耀眼无比，而上面的题字是
　　“桃之夭夭，烁烁其华，蝶落芳枝，伊人致雅。”
　　看了这几个字，千茜沉默不语了，转过头，看着言若，言若却向往常一样看着千茜。
　　千茜的眼睛里充满着伤怀，言若走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的腰身，说道
　　“茜儿，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千茜沉默不语，如果说，刚刚的牡丹富贵娇艳，可是，毕竟只是美，而没有感情，而这幅桃花图，任是多么不懂画的人也看的出其中的深情。
　　莘言若扳过千茜的脸，轻轻的用手指划过千茜的鼻子，捏了捏说道
　　“茜儿不必介意，这幅桃花图并不是我画的，是鲁王——夏圆成，画中人是鲁王王妃——尹蝶伊。”

　　凌千茜确实一阵意外。不过，这倒是说得通了，鲁王和王妃的艳遇奇闻已经是街谈巷议众人皆知的事，鲁王为了王妃不惜和父亲反目，远离王朝权势，为了如花美眷放弃了高位，正是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种子。可是千茜意外的是，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鲁王王妃果然是这样美艳妖娆。
　　莘言若倒是心里不痛快了，本来是想给千茜找些乐子，没想到她看了一幅，伤感一幅，酸意一幅。这可如何是好。
　　于是，突然灵机一动，说道
　　“汪璇，去取个火盆”
　　一会儿一个小宫女便那了一个火盆来，汪执事站在火盆的旁边，言若看看他，眼神又看了看那些画作。汪执事马上心领神会，可是仍然迟迟还没有动手。心想着，这些画作，没有完成的暂且不说，完成了的，那幅不是皇上心头所爱。于是又犹豫的看了看皇上。皇上却坚定的点了点头。
　　顿时火光浮现，张牙舞爪的撕咬着纸张，一幅幅的画卷被投入火中。
　　凌千茜一愣，急忙上前，很多画作，自己还是没有看过的呀！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她大声的说道，同时回头望向言若随之千茜走到言若面前，握住言若的手说道
　　“为何要如此？” 眼里却是隐藏不住的点点的愉悦。
　　莘言若看看千茜隐藏不住的欣喜，马上就明白了，千茜在明知故问。可是并不在意，微笑的，说道
　　“茜儿，因为，它们已经没有存在的意义了。”语音的温柔像是涓涓而流的春水一般。
　　“那么，原来的意义是什么？”凌千茜显然是不愿意就这样自己就被敷衍了事。
　　“呵呵，茜儿，你明知故问。”言若确实笑而不答。
　　“若！”千茜倔强的坚持着。
　　莘言若看看她的眼神，自己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走到她的面前，正色说道，
　　“是因为，茜儿。言若画遍天下美人，只为有朝一日，可以遇见你。”随即将千茜揽如怀中。
　　“可是，茜儿也有艳老色衰的一天呀”说完，眼睛盯着言若。
　　言若玫瑰色的眼睛，深情的望着茜儿，说道
　　“茜儿，我莘言若又是个贪图你容貌的脂粉客？”语毕坚定的看着千茜。千茜的眼眶已经湿润了。言若接着说道，
　　“茜儿，莘言若今日承诺，不论天下红颜几许，也绝不负你。若水三千，只取一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