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43、肇庆十年 丁香语

　　凌千茜一听，“是了，自己的画像。”于是也只得跟在老宫人的后面走了。一路无语，凌千茜宫里不熟，也不知道这是往哪里去，只是觉得走了好久。突然看见一处狭窄的小径，门口很少人守卫，也不见有什么标示的牌匾。走了进去，凌千茜不禁愕然。
　　此时已经是明月中天，皎洁的月光之下，她打量着这个与众不同的宫殿。宫殿里是盛开的紫色的丁香花。虽然看不清真正颜色，可是已经让人炫目。还有那浓郁的香气。这时候，老宫人继续往前走。廊腰缦回的花架上挂满了粉色的帷幔，似梦似幻。两边是晕黄的纸灯。自己一袭绿裙在其中分外的鲜艳。到了中心的一个亭子，已不见了老宫人踪影。这时候，凌千茜似乎看到了远处一个人影。却看不清脸。她刚要走上前去，只听到远处那人唤道
　　“主子请坐就好，臣这就为主子画像。”
　　哦，原来是个画师。于是凌千茜就找了一处面对着月亮的位置坐了下来。看着天上一轮朗月，她只是懒懒的坐着。对面那人却不再言语了。许久，她的腰有些酸了，于是打破了沉默，说道
　　“还要画多久？”
　　依然是倦怠的声音，没有感情，也听不出疲倦和恼怒。
　　“让主子久等了，马上就好了。”
　　可是，那人却不是冲着自己说的。似乎是回头看了看远处。声音倒是恭顺。
　　听到对面的人回答。凌千茜也没有反映依旧是那样坐着。看着月亮，心里说不出来的安静。这被高墙围起来的月亮，原来，和自己在太湖畔看的，是一样的。冷冷的，没有表情的。是月亮原本就没有表情，还是她更愿意背对着人呢？漫无边际的思绪，突然一个人站在了面前。恭顺的说道
　　“主子，已经可以了。”
　　凌千茜打量着来人，样貌平常，额头有些宽，眉毛很浓，黑色的瞳孔没有任何特点。一张普通的脸，没有办法给人留下任何的印象。这样的人，笔下，怕是也出不了什么好图吧。
　　“随便了”
　　她想到，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终归是给人做小。给皇上，给王爷，还是给个相抑或是个将，又有什么区别呢。
　　凌千茜又是懒懒的点了点头。说道
　　“可以看看吗？”
　　结果画师却面露难色，凌千茜摆了摆手。见这样，画师只是轻轻的展开手中的画卷。果然，只是一幅平淡无奇的画作。自己的表情呆滞，美是美的，却美的没有神态。凌千茜轻轻的摆了摆手。
　　于是画师就走远了。终于画好了，自己也松了口气，图画吗，差强人意，可是自己上的“美人图”自己已经看过好多了，也不差这一幅。好看不好看的，也不是自己说了就算的。

　　想了一会，凌千茜刚要往钟粹宫走，却突然意识到，这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了！从这里怎么会钟粹宫呢？可是四下无人，
　　惊慌了一下下，
　　“算了，随便了”又是这样懒惰而顺其自然的想法。
　　她习惯性的想到。于是信步而行。
　　走着走着，才发现这宫殿大的出奇。走了半天，月亮已经西移了。可是自己绕了一大圈，却仍然回到了刚刚这个不知名的偏殿。她其实并不确认，这个是否是刚刚作画的地方，只是这会儿，芳香浓郁的丁香味道更浓了。而且似乎又有人来过了似的。怎么，没有画完的还不只是她吗？
　　她心里想着，向着有光的地方走去，却只看到了一个身着便服的人的身影。她心里一惊，原来这真的不是刚刚自己坐着的亭子，而是高出了很多的另外一个亭子，从这里望过去，刚刚自己坐着的地方尽收眼底。
　　那人坐在一个书案旁边，书案出奇的大，他身着了一袭青衣，身后是一件玄色的披风。他拱着瘦弱的身子，十分的投入，凌千茜走进看，才发现他正提笔写些什么的样子。
　　她十分的好奇，想看看他深夜一个人在写些什么，于是悄悄的绕到他身后。伸头一看，结果心里一紧。
　　宣纸上，一轮明月高悬空中，高洁雅致，下面是一个红色顶子四角翘起的小亭子，凌千茜又往前探了探，躬了躬腰身，只见到，亭子旁，做了一个人。一袭绿衣，满容懒散。
　　她心里一紧，这分明就是自己呀。可是细看之下，却又有区别，自己的面容，并不清晰。只是给人一种很朦胧的感觉，却和整个景物难得的和谐。看不清画中人的脸，却感觉的到，画中人百无聊赖的神情和心里淡淡的忧伤。
　　“怎么？他怎么会了解我的心情”。
　　凌千茜想到，继续仔细的看。满园的丁香花，也只是在左侧下方点缀了三四簇，可是却给人感觉香气四溢。但是最为让人迷惘的还是画中人。那样的安静，那样的澄澈，有些无聊，有些抑郁，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凌千茜看着看着，竟觉得，这画中人美极了，远远超过了自己。
　　“真美啊她”
　　凌千茜突然不由自主的感叹到。却感觉到身边人局促的回头，她一愣，才反映过来，自己是悄悄站在人后的，心里一紧张，刚要往回退，却踩到了自己的一角，往后一个踉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平衡，眼看就要摔倒的时候，旁边的人却一把抱住了自己。
　　在身体向下的那一瞬间，擦过那人的脸庞，凌千茜打量着。
　　“好一张俊俏的脸庞呀！”
　　心里想着，不禁脸上一阵潮红。而且，凌千茜看着那人的眼睛。“这样的瞳孔？！她心想着，越发迷惑了。玫瑰一样的颜色，不，要比玫瑰的颜色深沉，是宝石一样凝结的颜色。两条细长的眉毛下，露出局促不安的神情。”
　　跌入他怀里的一瞬间，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情涌入她的心中。那人似乎也是如此。那一刻仿佛凝固了一般。他的臂弯，很纤细，却紧紧的抱着自己。弯出了一道美丽的曲线。

　　凌千茜站直之后，那人，并没有立刻放开她。结果自己却顺势双手垂直，一下靠在那人的怀中。一股阳光的味道从他的衣服中散发出来。不是任何的香料，只是阳光晒过之后，干净爽朗的味道。她静静的闭上眼睛。贪婪的嗅着这股味道，而身体只是靠着他。
　　许久，两人突然想明白过来什么一样，那人也惊慌的放松了手臂。往后退了一步。这个时候，两人才能完整的看着对方。凌千茜看着那人，那人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却一脸的单纯和局促。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安。除了刚刚看到的眼睛和眉毛之外，他有一个高挺的鼻子，完美的弧线，在脸的正中央。像是一道桥，连接的是眼睛，和那一双薄薄的嘴唇，像两片单薄的树叶安静的卧在那里。他身材有些消瘦，可是却很高。
　　他也同样的眼光，在打量着凌千茜，只是多少有些不自然。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片刻的沉默之后，凌千茜说道

　　“这画，可是你画的？”

　　“恩，是朕。”那人平静的回答道

　　“朕”凌千茜听到这个字眼，心里一惊。回过头看着他，那人却毫无异常，径直走到书案旁边，轻轻的抚摸已经干透的画纸，说道
　　“你可喜欢？”
　　“我？我？”
　　凌千茜一时之间无法反映，“自己该说什么？他说了朕是不是？他是皇上？会吗”一时间许多想法涌入同种。凌千茜却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看了看画。
　　但是看着画，奇妙的感觉却瞬时间升起。似乎会让人忘记一切，看着看着，凌千茜只是愣愣地说道
　　“画中人好美”言语中是无限的羡慕。
　　那人却也是摸不着头脑了，打量着她，略带趣味的问道
　　“比你还美吗？”
　　“当然”
　　凌千茜毫不犹豫的说，
　　那人哈哈的乐了起来，笑声的十分的爽朗。像是夏日雨后清爽的风。可是凌千茜突然像被惊醒了一样,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说道
　　“皇——上，皇上。”
　　那人的笑也在一瞬间僵住了。收起了刚刚愉悦的表情，说道
　　“哦，”
　　就没有话了，自顾自的又走在书案旁边，看着自己的画，眼睛里又浮现了开心的神色。然后提起笔，可是犹豫再三，也没有写东西。凌千茜跪了半天，双膝已经是酸痛了。可是皇上依旧没有叫她起身。这时的他，只是拿着笔似乎在沉思什么。良久，一句诗脱口而出
　　“倦揽一天明月，”然后修长的手指捏着毛笔，就又不出声了。
　　凌千茜细细思索
　　“倦揽一天明月？”在心中往复徘徊
　　突然，一句涌入心头，低声吟诵道
　　“呆对满园春色。”
　　那人听了，点了点头，十分的开心，可是许久却又不置可否的说道
　　“好是好，总是，美中不足。”
　　这个时候，凌千茜也是不自觉站了起来。觉得，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恐慌的了。于是走到他旁边，自顾自的坐下，自己也是细细的思索
　　“倦揽一天明月，呆对满园春色。”
　　“恩，莫不如，互换两个字”
　　她说道，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想了一下，随即似乎是大彻大悟一样，说道
　　“呆对一天明月，倦揽满园春色！”兴奋的语调丝毫不加掩藏。长长的睫毛上闪烁的都是惊喜。
　　提笔就在画上提了这一行字。然后他回过头，看着凌千茜意味深长的问道，
　　“你可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意思？”
　　凌千茜心里疑惑，这行字里不也有一半是自己想出来的吗？他何故要这样问，但是还是说道
　　“说的，是画里面的人，懒散的神态吧。”
　　皇上露出了赞许的表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
　　“可是，还不止如此。”
　　凌千茜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就是坐在高高的王位上的那个男人。他的眼神那样的单纯而执着。有些局促却十分的深邃。
　　“他一定不是皇上。”凌千茜心里想到。可是那人继续说道

　　“还说的是，即使只能呆呆的面对着得不到的明月，也不会退而求其次胜揽那其他的春色。”

　　说罢看了看凌千茜。眼睛里有些渴求，有些恍惚。淡淡的，自言自语似的叹了口气。于是，那光彩也瞬间熄灭了。
　　凌千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他侧面的身影是那样的单薄，孤独，一袭青衫中，装着的，绝对不可能是整个山河天下。他没有那样的野心，也没有那样的欲望。装着的只是一个孤独的灵魂，孤独，却执着的渴望着爱。偏执着坚守着自己信念。如果，这样一个人，会是那高居庙堂的天子，会是？会是那个盛传有龙阳之情，断袖之癖的天子？

　　凌千茜一瞬间愣住了。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当朝皇上后宫空虚，即使象征性的有两宫皇妃，却既无后也无子。不是因为什么所谓的“断袖之癖”，“龙阳之瘾”而是因为，是因为。
　　是因为，这个天子，根本就不应该是个天子。他渴望的是一份真正的爱情。他喜欢画遍天下美人，喜欢题诗作画，他希望的，是一个诗人的生活，是一个自由自爱，真挚真诚的爱。

　　一个有着诗人情怀的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