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42、肇庆十年 美人图

　　凌千茜入宫的时候，是一个夜里，一顶轿子，就把她从妹妹的家里，从平凡的世界抬入了高大的宫墙之中。她，不过是参加选秀的一个复选秀女，没有媒人，没有礼乐，她就在全京城都在沉睡之际，被抬进宫。千茜，甚至都没有机会看清楚皇城那高大的城门。但是，她没有怨言，毕竟，无论自己的容貌如何，身份和血统的低微，让她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入宫十数天之后，千茜才惊人的了解到庆皇上的后宫惊人的空虚，“秀选”虽然每三年进行一次，可是肇庆皇上的宫里不仅没有册立王后，而且有封号的妃子也只有2位，而两位后妃居然都是先皇在世时就内定服侍当时皇太子孙的侍女，并且多年没有诞下一个子嗣。
　　同时她和一干秀女一起住在钟粹宫，虽然是最远离正殿的地方。可是这是皇上似乎根本就对秀女的容貌不好奇，从来不曾临幸，也不感兴趣，再加之少理朝政，于是

　　民间盛传——肇庆皇上有断袖之癖。

　　晚风，吹拂着千茜的长发，乌黑的秀发好似瀑布一般，轻柔的搭载千茜的肩头。初秋时节，中午还是燥热难当，一到晚上却已经变得十分的凉爽了。千茜此时，依靠着栏杆，看着小亭下那一池的秋水。凌千茜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是不是有一天会爱上一个男人。她觉得自己和男人的关系，永远都只可能是窥视者和猎物的关系。即使成为“美人图”也是如此。可是，自己的心里总是在坚持着什么，渴望这什么。
　　但是，今天，也许所有的渴望，终究覆灭。自己未来的丈夫，居然，有，哎。想着，千茜都觉得心灰意冷。可是，事到如今已经再没有后悔的余地，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想着，千茜拿起放在身侧的团扇，向着储秀宫走去。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生活。

　　又过了十几天在重复的礼仪课程之后，终于迎来了，为秀女们画“美人图”的那天。

　　娇艳美人图

　　制画美人图的那天，是个难得的秋高气爽的日子。花园里开满了金黄色的“金盏菊”。凌千茜穿着和所有秀女一样的衣裳来到花园中。这一年，通过“秀选”的女子，有十五位。各个都是娇艳如花，因为即将登上代表着大富大贵的“美人图”，众人眼中都是难以掩饰的兴奋，唯独凌千茜露出百无聊赖的表情，是的，自己根本就不需要笑，因为她知道，“笑”是有价值的，她只需要把有价值的东西卖给有价值的人。而无论谁拿走了她的“美人图”对于她来说，都一样。
　　她低头整了整衣裳。心想，这个衣裳还真是土气，居然为了配合金色的菊花，弄了个大红的颜色。又不是粉刷房子，至于吗。
　　可是她也只是，跟随者众人，懒洋洋的走在后面，她不需要显眼，毕竟，没有人是瞎子。也来到了朝音湖旁。阳光很耀眼，照的湖水也金灿灿的，凌千茜有些睁不开眼睛。
　　“算了，眯着也好，反正也困的”她懒洋洋的想着。她的心里没有什么好在乎的东西。
　　这个时候，听到了很多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一回头，只见一干画师已经走到了湖畔，高矮胖瘦还真是应有尽有。只是他们不像常人一样，看见这些花枝招展的女子就纷纷侧目，反而只是在自顾自的整理者自己的画架和颜料，倒是这些女孩子因为初次面对这样多的男子有些局促。有的在假装整理衣衫，其实眼睛却不断的像画师的队伍看去。
　　只有凌千茜依然是一幅懒懒的表情。男人，她见过太多了。
　　“看，还不是如此”
　　她心里想到，顺着一道目光望去，她看见了一个消瘦的人，那人一直抵着头，看不清他的眼睛，可是凭借感觉，她也知道刚刚那个人看了她，她丝毫也不介意。给人看看，又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自己的心里还是得意的。但是，那男子却因为和千茜的目光偶然的对接而变得局促不安起来。

　　接着，按照内廷宫人的指示，十五个女子横列为一队，开始分组，两个人一组，分成七组，各自是一个画师，两个画师一组，在御花园中随意取景。要在一日之内完成。
　　凌千荷听了听，却没有自己的名字。刚有疑问，只看见一个品级很高的宫人向自己走了过来，低头说道
　　“姑娘跟我走吧。”
　　“恩”
　　凌千茜没有任何反对，也许只是自己听漏了。
　　跟在老宫人的后面，绕过了半个湖，向御花园的深处走去。凌千茜远远的看到有一个人，好像是刚刚那个消瘦的画师。接着走过了一趟爬满了爬山虎的长长的走廊。尽头，坐着那个画师。他仍然是低着头。她觉得，这人也真是奇怪，样子笨笨傻傻的，只是知道低头。
　　宫人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凳子，说道：
　　“姑娘可以站着，也可以坐着，只是请尽量不要动就好了。”
　　凌千茜点了点头。看看四周，四周开满了金盏菊，可是和湖边的不同，这里的菊花花盘更大，像一张张可爱的笑脸。旁边有一个小小的亭子。凌千茜走了过去，只是突然裙摆挂在了一个花枝上。她一回头，扯了扯一角，可是挂的很结实，根本就没有反映。凌千茜心里一着急，一使劲，只听“咔嚓”一声，裙角居然撕裂了。凌千茜一皱眉头，可真是的，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回头愧疚的看着老宫人，老宫人却没有多加责怪，说道
　　“凌姑娘请稍等，老奴这就给您再取一套，”
　　凌千茜感谢的点了点头，说道
　　“多谢公公了。”
　　看着老宫人走远的背影，有些驼背，却是有些威风的。毕竟是多年在宫里的人了。身上的气势自然是寻常的家奴无法比拟的。
　　站了许久，凌千茜的腿也是着实酸了，于是就在旁边的凳子上面坐了下来。看着这满园的金盏菊。凌千茜一时间模糊了，这一片金灿灿的花的海洋，自己，是在太阳中吗？心里居然是说不出来的温软。
　　正发呆的时候，老宫人已经是回来了。手中捧着一大叠衣服，从内衣衬裙，到外面的罩衬，凌千茜感激的看了看老宫人，他却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走开了。老宫人的心里并不想提前接触这些秀女，毕竟她们的前途还不明朗，再者皇上的脾气，也不是轻易会看上哪个姑娘的。可是老宫人也不得不承认，这姑娘，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不是说，面容有多俏丽美好，只是，那让人一见难忘的风度，已经是超越众人了，再加上一脸天真浪漫，却又百无聊赖的表情，真真的让人心里痒痒呢。

　　凌千茜一层一层的换上了衣服，
　　这个是一个白色的衬裙的衣服，莘武王朝女子的衣服十分的繁复，首先是贴近身体的衬裙和鼓胸肚兜，然后是一层薄纱隔汗的纱裙，曾为——“沁香衫”。
　　“沁香衫”是短短而紧身的连体裙，为的是即使在夏季也可以阻隔汗味，多数女子在夏季都会用自己喜欢的香料去熏香“沁香衫”以便在自己运动之后，仍然可以香汗淋漓。
　　而“沁香衫”外层，是真正的中裙，中裙有后有薄，可是多是长裙拖地，为的是走过之时身姿轻盈妩媚。中裙之上，贵族的女子，还会在腰上缠上一道紧身的腰带，以便使腰身更加纤细，最外层才是正装，而正装确实极为宽大的，宽大开口的领口，倦揽的在美人的香肩之上。袖子也是长摆极地，只有腰身在其中若隐若现。
　　平时的凌千茜着衣自然不会如此的纷繁和麻烦，因为自己没有那个地位，也没有这个需要。在太湖边的时候，自己只是在“沁香衫”的外面枝节穿正装外群，这样更诱惑，也更妩媚。
　　而今天，虽然穿着正式，不过，也远远不及这老宫人捧来的这件。除了层数繁多，各个做工精细之外。外面的罩衣居然是冬日里厚重的松柏的绿色。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颜色的衣服，看上去，颜色过于单调了些，也稍微有些老气，但是穿在身上之后才发现，虽然看上去是十分厚重的料子，穿在身在，却是极为轻盈的，一阵秋风吹过，刚刚身上的汗，居然干了。细看之下，衣服上秀满了金线。是一朵一朵的菊花的花纹。而在花蕊的地方实则是点点的镂空。怪不得，这样的贴身而凉爽。也更加的俏丽动人了。想着自己用手摸了摸衣服，料子也是顺滑无比，这宫里的东西，果然是不一般呀。

　　这个时候，只见一朵蝴蝶飞了过来，落在了面前一朵绽放的菊花上，蝶翼上是点点金斑，整体却是宝石的蓝色，闪耀着让人迷离。不知道为什么，眼前的着一切，让凌千茜的心情越发晴朗起来。

　　澄澈的天空，满是金盏菊的花园，风，蝶，静静的。

　　凌千茜突然飞舞起自己宽大的袖子和裙摆，在花的海洋中，自由自在的曼舞起来，像一只欢快的蝴蝶。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即将飞起来了呢。啊！她慢慢的闭上眼睛，举起双手，感觉风擦过脸庞的感觉。她在那以前从来没有为自己舞蹈过，都是应节的卖笑舞蹈，可是其实自己是喜欢跳舞的。肢体随着心情快乐的舞动，是怎么样一种惬意的感觉呀！
　　她不知道，是花香让自己沉醉，还是那迷幻的阳光，她就在花丛中挥舞着自己的长袖，感觉自己是在和这个世界尽情的舞蹈。

　　而等她回过神的时候，花园中已经没有人了，凌千茜心里一愣。正在这时，刚刚那个老宫人走了过来，微笑着看着她说道
　　“凌姑娘，”满脸的恭顺和谐。
　　这一下子，凌千茜倒是有些愣住了，老宫人又看了看衣服。
　　凌千茜惶恐道
　　“这衣服，可是还要脱下来吗？”
　　老人摇了摇头，说道
　　“不必了，老奴先给姑娘贺喜了。”
　　“喜从何来？”凌千茜斜着头看着他。
　　老宫人却沉默不语，只是颔首微笑道
　　“只是姑娘大富大贵之时，不要忘了老奴才好。”
　　说着便领着凌千茜回到了湖边。凌千茜心里疑惑环顾一周，发现多数的秀女已经是画好了，还有几个也是收笔了。自己心里疑惑，自己的画像呢？刚刚只是一阵心潮澎湃，觉得着秋日的阳光无限温暖，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的本意，是要画像的。只是，这老宫人怎么也不多加提醒呢。可是她心里也谨记着谨言慎行的铁条。既然没有人问起，自己也不好说什么。
　　只是众位秀女看见她身穿着不同寻常的华衣美服，当即有几个面色上就不好看了。说道
　　“呦，公公，怎么，我们的身子贫贱，不配穿吗？”
　　老宫人依旧是微笑到
　　“主子们说笑了。只是凌姑娘的衣服不小心破了。”
　　“破了？可是谁人撕扯的？”
　　说着眼里露出了不屑。
　　“正是了，这些秀女虽然是贫民出身，可是总归也是好门好户身家清白的女子。不像自己。。。”
　　凌千茜心里想着，面上却没有任何反映。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自己的养父，也是靠着自己这张脸在糊口，说是“凌家三美”，那时三妹还小，平时，还是她和妹妹，在太湖之畔，卖弄姿色，聊以糊口罢了。虽然不是那青楼卖笑场，可是又有什么实质的差别吗？
　　凌千茜嘴角出现一丝不屑的笑容，
　　“随便了，别人怎么想。”
　　想着，又恢复了懒懒的表情。
　　正要和一干秀女一起回到钟粹宫的时候，却被老宫人叫住了，说道
　　“凌姑娘不必回储秀宫了。跟老奴走吧。”
　　凌千茜心里疑惑，问道
　　“这是去那里？”
　　“姑娘忘记了？姑娘的画像不是还没有完成吗？”说完就径直的向湖边的另外一侧皇宫的深处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