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41、肇庆十年 净月

　　硕大的皇宫里，黄瓦朱墙，内饰宫人和侍婢们忙忙碌碌，丝毫不敢怠慢。此时，一个身穿深蓝色，头戴一顺红顶子的二等太监正端着一大盘红绸子，向着乾清宫走去。一抬头，看见内廷大太监汪玄。加紧了步伐，恭恭顺顺的应了上去。行了礼，低眉顺目的说道：
　　“汪公公，您说，今年的秀选，哪一位美人会脱颖而出？”眼睛里颇有一些渴望和神秘的神色。手里拿着的为秀选准备的内饰房新做出来的红绸。
　　“李公公，汪某还是劝您加快进度才好。秋天的秀选结束之后，冬天可就是先皇和明德太子的忌辰了。”
　　汪玄目不斜视的接过红绸，颇有些藐视的神情。

　　这一年，是肇庆十年。明德太子莘言成死后的整第二十个年头。正德皇帝驾崩后的第十个年头。而又偏偏赶上新皇即位第十年，新皇二十岁生辰，又是一个大的秀选年。因此宫里的祭祀活动，典礼庆日特别的密集。这几日，可是忙坏了内饰房和内廷总管。
　　可是众人关心的焦点，恰恰集中在秀选之上。
　　莘武王朝，自建国之初便有两种充实后宫的方法，一种是“甄选”即是有可能继承琴心燕的王族少女通过皇子的选择，入主后宫和各个王府的选择正主的选美方法。只有各个皇子年届成人才会举行。而选出的，也全都是权贵们的正室夫人。
　　另一种是“秀选”是遍选民间美人，充实后宫的选择方法。两年一届，从相应的甄选结束之后开始。选择出来的，就都是王贵权势的偏房了。“秀选”是有别于“甄选”的一种全国范围的选美，不同于“甄选”的不定时以及对身份的严格要求。“秀选”是民间所有少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捷径。由各个州府推荐当地久负盛名的美人，再有当朝高官引进入宫，进行首轮淘汰和选择。最后脱颖而出的女子，会在宫廷画师的描绘下，登上一幅幅的“美人图”。
　　而王朝的贵族男子，在“美人图”中进行挑选。在和正室合意之下，即可敲定入府。而正室，多是“甄选”中脱颖而出的王族少女。当然贵族男子里面也包括最为尊贵的皇位继承人。于是，只要在“秀选”中成功的脱颖而出。登上“美人图”就意味着，登上了豪华的殿堂。进入了衣食无忧的生活。

　　可是，即使是偏房，进入皇宫的各位主子，那也都是荣华富贵不可限量。各位主子的脾气秉性，对于下人们来说，也都是至关重要的。况且，况且。。
　　况且，这一年民间盛传——肇庆皇帝有，有——龙阳之癖。

　　而肇庆十年，众所瞩目的美人之中，名气最大的，就是太湖之畔的——凌家三美。
　　而凌家三美之中，最为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凌家长女——凌千茜。

　　繁忙的一天，再一次落下帷幕。皇宫，这一个权利和欲望横流的地方，也再一次安静下来。净月之下，一个注视的月亮的明亮的玫瑰红色的双眼，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再一次安歇了。

　　而长安大街锣鼓巷，一户紧闭的朱红色大门里，直直的走进去便会看见一个精致的人工湖，湖的后面，有一处幽静的水榭小间。平时下人很少到这里，但是每每当月色降临，水榭之中，便会传来古筝婉约缠绵的声音，时而还可以听见悠扬婉转的女声，唱出那无尽的情意和哀怨。却很少有人见过水榭里的人。除了这座宅邸的女主人——吏部侍郎秦启韧的夫人凌千苏。而水榭里住的两个人，正是凌千荷的大姐,凌千茜和小妹凌千荷

　　秦芝洗好衣服之后，将前一日晾晒干净的衣物分别送到主子们的房间。伸了伸腰，劳累的一天又过去了。秦芝也可以休息了。可是在睡觉之前，她还想去看看刚刚出生的小少爷。她是刚刚出生的小少爷的奶娘，临睡前还得给小少爷为一次奶。
　　秦芝扯了扯有些褶皱的衣服，驾轻就熟的走到东上房，看着四周没有什么人，轻轻的推开了房门。精致的房间里，一盏守夜的灯，闪烁着光芒。旁边坐着的小侍女用手支着脸颊已经睡着了。秦芝心里一乐，想上前去掐一下这个懒惰的小丫头。蹑手蹑脚的走上前去，伸出手，突然，看着少爷的房间愣在了原地。因为少爷的房间里，分明还站了一个人，一个一袭紫衣的生人，秦芝心里一惊，却不敢唤醒旁边的侍女，怕是那侍女吓倒尖叫出来。

　　秦芝定了定慌了的神，心里却还是不住的“咚咚~咚咚”的直跳。少爷才出生没有多久，又是老爷的长子，夫人和老爷平时都是捧在手心里的，一般的侍女是断然不敢趁夜走到少爷的房里的。也就是她这少爷的奶娘，才有这样的特权。况且，隔着纱帐，看那蹲在小少爷婴儿床旁边的身影，也是十分的陌生！秦芝倒抽了一口冷气，环顾了四周，根本没有可以拿在手里的物件。一急之下，拔出了头上带着的头簪，悄悄的向着少爷的房间走去。
　　而坐在桌子边的小侍女却还在沉沉的睡着，红烛映在脸上，安静的神色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的变化。
　　走着走着，秦芝的视线也逐渐清晰，心里却越发奇怪了。只见小少爷身边那人身着华服，看上去并不像一个人贩子的样子，况且软腰轻身又是个女子，丝毫看不出带着功夫！那她又是如何潜进府里来的呢？想着，秦芝将手中的头簪藏在了身后，丝毫不敢懈怠。
　　轻轻的掀开帷帐，那人却依旧蹲在小少爷的床边，毫无察觉。秦芝怀揣着紧张的心，一手将簪子抵在了女子的腰际，压低声音说道
　　“不许动，你是什么人？”
　　女子突然遭此变故，身子一颤，惶恐的声音颤抖的说道：“啊？？”
　　秦芝心里一愣，想不到这贼人竟然是这样胆小，于是大着胆子，说道
　　“你为何潜入我们少爷房里。”
　　摆在房间里的蜡烛啪啪的落了两滴烛泪，蹲在婴孩面前的女子却一时间慌了神，不知道如何应对，过了片刻，委屈的坐在了地上，带了哭腔说道
　　“晚上睡不着，想来看看小知浩。。。”
　　秦芝听到此言，也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看了看坐在地上的女子，虽然只看到背影，听着声音却还带着稚嫩，而整个身材也是小了自己一圈，想必断然没有什么危险，才缓缓的收了手里的头簪。又听见女子嘴里竟然喊出“知浩”两个字，秦芝放心了许多，趁着烛光看着女子的背影。
　　女子感觉腰上的硬物退了下去，似乎是长出了一口气，之后也是大着胆子一回头，这一下子，却是着实把秦芝吓了一大跳！
　　那女子的容貌竟然和夫人十分酷似，如果说有何不同，不过是右边脸颊上多了一颗小巧的痣，而且要年轻许多罢了。
　　两个人正互相看着惊讶的张着嘴的时候，只听到后面突然发出了响亮的啼哭的声音。秦芝像是大梦初醒一般，一步跨到了小少爷的床边，抱起了婴孩，解开了自己前胸的纽扣，那坐在地上的女子，见到此情此景却一羞，抢步跑出了房间，秦芝心里疑惑，却不知道，此人正是住在水榭里，夫人的小妹——日后的将军夫人凌千荷。

　　吃饱喝足的婴孩，在奶娘的怀里再一次沉沉的睡去，秦芝疑惑的走出了房间，帷帐外面的小侍女还在睡着，秦芝敲了敲桌面，小侍女一惊，惶恐的站了起来。看着是奶娘秦芝，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芝姐，干什么吓我。”
　　但是马上发现秦芝的脸色已经不是平时的爱说爱笑的样子，十分的难看，小侍女自觉理亏，讪讪的走进了少爷的房间，坐在了小床旁边，乖乖的守夜去了。
　　经过这一个小小的变故，看着侍女也是打起了精神，秦芝却觉得有些困意了。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疲惫的扭了扭腰过了一条长廊，却突然看见了一个在长廊上徘徊着的身影，秦芝心想
　　“怎么，今晚还都是新鲜事不成？”
　　马上提高了警惕走了过去，想看看是哪一个，大晚上的不睡觉出来瞎溜达。走近了，才发现，居然还是刚刚那个小姑娘。秦芝一愣，照着她的肩膀拍了一下，女子收了惊吓，“啊”的一声惊呼，转过身来，看是秦芝，双颊一红，怯生生的说道
　　“大姐，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了。”神色紧张而羞愧。
　　秦芝听着女孩子的称呼，心里也是一愣，要说这府里的人，大多是知道自己是少爷的奶娘秦芝，可是这女孩子显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在见到自己，却也没有惊慌，想必也不是什么歹人，秦芝顿了顿说道
　　“你是哪个院的？”
　　女子听见秦芝这样问，脸色马上舒缓了，不好意思的说道
　　“大姐，千荷住在秋水榭，平时不出来，这天黑了就找不回去了。”
　　秦芝听着女子的回答边上下端详着女孩子，只看见她从头到脚，都是华贵之物，又和夫人十分的相似。突然之间，恍然大悟，随之十分的懊恼，此时若不是在人前，秦芝非得使劲打字机一个大嘴巴。自己怎么会这样的笨，竟然没有想到住在秋水榭的两位夫人的姐妹呢！
　　怪只怪着秋水榭平时少人打扫，自己也只是负责小少爷的起居，竟然一集忘了还有这一位主子！。
　　心里弄清楚，这位是不折不扣的主子，秦芝的态度也马上柔和了许多，低眉顺目的说道
　　“主子跟着奴婢吧。”说着，就走在前面带路。
　　秦芝是府里的老人了，不一会就走到了秋水榭之前。远远的看着小桥之上，却有一个一袭白衣的女子身影！秦芝大惊，脸都要吓紫了！这大半夜的，猛然见到湖面之上，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任谁都是要大吃一惊的。浑身发抖的秦芝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嗜好，此时，身后的女声，却是异常兴奋的响起，小鸟般的冲着身影穿了过去，口里喊着“姐~”
　　秦芝心里一凛，定了定眼，想看一看这位民间传说的绝色美人到底容貌如何，这一看，倒不要紧！
　　只见那人月光之下肌肤细润如脂，粉光若腻，气质灿如春华，皎如秋月。丹唇列素齿，翠彩发蛾眉，修长飘逸的双眸既妩媚又纯真，粉腮红润，鼻似琼瑶、唇如红菱、肤似昆玉。整个人静静的站在桥面之上，身材步履，均是无可挑剔。纵然秦芝是个女子，也是无法挪开自己的目光。

　　而桥上的人，不折不扣，正是礼部侍郎秦启韧夫人凌千苏的大姐，凌家三美的长女——凌千茜。
　　其实千茜对于自己的容貌，早已有了把握。因为从来，就没有一个男人，能在初次看见自己的时候，从自己的身上移开目光。这在自己十一岁那年就开始了。从自己在太湖上的游船上，唱出第一首曲子开始，从自己舞出第一曲飞歌就已经开始了。
　　无论他们如何知书识礼，温文尔雅抑，或是杀人越货的强盗之人，对于自己来说，无非是对于自己美貌的垂涎。无非是对自己能力的炫耀。而既然都是要出卖容貌的，千茜愿意卖个最好的价钱。
　　三个月前凌千茜已经由秦启韧推荐入宫的，通过“秀选”的第一轮是意料之中。只是从那个时候，凌千茜才发现，原来不只是男人，就连宫人，也不会少看了自己几眼。而今天净月之下，想不到，一个女子居然也对自己目不斜视。
　　千茜心里，得意的笑笑，继而又是无限的苦涩。“自古红颜多薄命”，怕也是自己逃不出的寄语吧。
　　湖面上波光粼粼，千茜转过身去，带着妹妹消失在秦芝的视线之中。三天之后，一顶红敞大轿，将千茜和一干中选秀女一同，抬进宫去。那一夜，便是千茜在宫外所见的最后一夜月色了。

作者有话说

　　欢迎苗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