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28、天成七年 腊月二十五 偶遇莘云长

　　歌舞表演，超级不好看，因为每次都差不多，我觉得我自己都可以上去跳了！虽然我知道我爹肯定不会赞成。可是今天爹爹的兴致却分外的好，平时很少饮酒的他，今天却多喝了几杯，脸色有些微红了。
　　几折戏结束后，那个背对着我的男子站了起来，一身暗黄色的宫服却在灯光下显得明艳照人了。他高大的身子，挺拔而坚定，转过身，对在场的达官显贵自信而稳重的说道
　　“近日，我大武王朝，父皇，励精图治，终于徐清外虏。蒙古大汗，将携子来朝！”
　　说道这里，众人的神情均是一变。有些雀跃，也有些是意外。我看着季荣，他的表情却格外的严肃。似乎身上压了很多话，想说，却说不出来。而礼部大臣侯力倒是格外的开心。
　　想想，也不难明白，这“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当年范蠡立下那汗马功劳，还不是落得如此下场。因此武将的心理越发复杂也不难理解。倒是那礼部大臣的殷勤劲儿越发的惹人厌烦。季荣不动声色，自顾自的喝了几杯闷酒，可是我想，总归不打仗了还是好的，这样至少定北侯就可以班师回朝了，我也就可以和知烟见面了。
　　大皇子看着众人的反映接着说道
　　“那，请大家举杯，我莘武王朝千秋万代。父皇万岁”
　　语毕，众人起身，千呼万贺。我边也跟随在其中。可是我的一双眼睛，却是看着侯小姐。她和她爹爹有很多不同。她和知烟，虽然都是将门之后，可是，知烟双眉之间凌厉豁达，她却是有些怯生生的羞涩。看着我哥哥的眼神也是复杂的很。
　　想起哥哥，我回过头，居然又一次和三皇子的眼神碰在了一起。他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在这样众人朝贺之时，还有人和他一样东张西望。他也是站起了身，很高大，远比二皇子要高出一些。可是他却没有站直，只是低个头，好像在对口型一般。他的眼神，寂寞的冰冷。

　　宴会，也随着大皇子的祝贺之声而达到了高潮。我看了一眼大皇子，他眉宇端正，气宇轩昂，可是，却让我觉得疏远。我知道他是君，我是臣，虽然他是表哥，可是我们之间的阶级却差了好多好多。而且他大部分时候都是背对着我的。
　　当时的我，只是注意了说话人的声音，对于说话的人，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也没有注意到他说话的内容。现在想来，也许很多事情的发生，都是在不经意之间。变化，看似很小，却没有人能预测变化的结果。就像，你永远不知道，好好挂在墙上的画，为什么回突然掉小来。为什么挂着它的钉子，会在那一天的那个时候松动。于是，变化发生了。我们的生活，再也没有办法回到原点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眼光！是的，爹爹在看着我。我的脸一红，爹爹的眼神，在我和大皇子之间游走，很是复杂。我心里一惊，难道，爹爹今天的兴致格外的好，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不成？！
　　想想，我越发心虚。正是，我今年虽然七岁，可是马上就是满八周岁了。王族的女子，十岁的时候，就开始物色夫婿，十二岁定亲，十四岁左右就该出阁了。何况，我的身份还这样的尴尬。既是王族之后，爹爹又是当朝丞相。
　　爹爹莫不是？
　　我急忙看了一眼哥哥，哥哥却没有任何的反映，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我觉得有些不舒服，今天的宴席，气氛太奇怪，我坐着都不舒服了。

　　于是我悄悄的站起身，猫着腰，离开了紫云阁。我想去外面透透气。渐渐的歌舞的声音渐退了，紫云阁的灯火也越来越暗淡。我自己一个人走在硕大的宫殿里。寒冷侵袭着我的身体。

　　这个时候，我突然感觉，小肚子有些胀痛，我想找个厕所。可是我对皇宫并不熟悉，每次来都有哥哥和爹爹陪着，所以我根本不用记得道路，也不必认识方位，只要跟着走就可以了。有时候，甚至连跟着都不用，是哥哥和爹爹牵着我走。我当时从来没有设想过，如果他们同时离开了我，我要怎么办。我的前路在哪里，我将何去何从。我总是想当然的认为，哥哥和爹爹，总会出现在我的马车的前面，总归会在我马车的前面，微笑的向我说
　　“知鱼，就要到了。”
　　后来我知道，我原来也会失去围绕在我马车周围的人，也会失去，前进的方向。
　　就像现在，我走着走着。只是走过了一个宫殿，可是那个宫殿根本就不像有厕所的样子嘛！宫女太监也都因为紫云阁赐宴的原因，在那里忙碌，我十分着急。并不是怕自己忍不住，丢脸，而是怕自己忍不住，弄脏了这身新衣服。这个是爹爹送给我的新衣服呀！于是我快快的跑起来，想赶紧找到厕所。可是我跑啊跑，居然越来越迷惑。
　　到最后，居然连回去紫云阁的路都找不到了。正当我转过拐角的时候，“嘭”的一声，和一个人撞了满怀。我坐了一个屁堆儿，他也向后退了几步。我看见有人，又被撞到了，我想可以哭了。我从小就知道，哭，要在有人的地方哭，不然就是白哭。
　　而且，而且，一股暖流顺着我的双腿流了出来。于是我就哭了起来，故意哭的很大声。因为我想，如果我哭的很伤心，就没有人会责怪我没憋住。。。。
　　可是对面的人，看见我哭了，居然没有任何的反映，不说话，也不哄我，就是直愣愣的站着，没有多余的反映。我心里觉得奇怪，哭的声音也微弱了。这时正是隆冬，不一会儿，就觉得裤子上都结冰了一般。眼睛渐渐的模糊了，只觉得有一个人把我扶了起来，接着他深沉的声音说道：
　　“秦小姐，你看这是什么？”
　　我马上就不哭了，毕竟，有台阶要抓紧下呀，而且他的声音，很温柔，很舒服，我揉了揉眼睛，揩了揩鼻涕，向他的手心里看了看
　　“哎？这个？你怎么会有？”
　　他手里居然拿着一只玉佩，玉佩上，雕刻着一只会飞的，尾巴像孔雀一样的兽。是我在沛妃娘娘的裙子上也讲过的兽。我抬起头看看他。他的五官很清秀，眉毛很重，鼻子稍短，人中很长，一身暗黄色的衣服，似乎刚刚还见过的。
　　我心里纳闷，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我盯着他手里的兽，接着看着他的眼睛。可是，看见他眼睛的那一刻，我就不哭了。
　　他见我不哭了，把那个玉佩放在我手里，温柔的说
　　“喜欢吗？”
　　我机械的点了点头，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要吗？”他疑惑的看着我，
　　我又是点了点头，他就将那小兽放在了我的手中。可是我根本没有低下头看那只小兽。只是一直看着他的眼睛，一直。

　　“你不重吧？”他一脸恳切的问我。我又是点了点头。
　　他疑惑的走过来，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说“上来”
　　我还是点头。我，我的思想，被他的眼神夺走了。
　　他看看面露难色的我，也无奈的摇了摇头，脸“刷”的一下红了。我才意识到，我一直在盯着他看。我马上收了眼神，他却在此时将我拦腰抱起，不过是呲牙咧嘴的拦腰抱起。我知道，也许，我太重了。
　　于是，他的呼吸，贴着我的头发，
　　突然他惊呼“怎么是湿的？”
　　我“噔”一下羞红了脸，小声的说“刚才找厕所来着！”
　　他手一颤，差点没把我摔在地上，自己还自言自语的说
　　“莘云长呀莘云长，你也又今天”
　　那一瞬间，我心里漏了一拍。他，是皇长子——莘云长？刚刚那个在王孙贵族，达官显贵面前，都没有一丝紧张的皇长子，莘云长？
　　他抱着我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我又点累了，靠着他迷迷糊糊的了。可是我知道，抱着我的人，我可以放心，因为他居然也有一双玫瑰色的瞳孔。
　　那年，我八岁，莘云长十八岁。

　　迷迷糊糊的，我发现到了一个很暖和的地方，那里的光线很柔和。有一种家的感觉。接着，就又一个婢女的声音喊道
　　“殿下万福。”
　　“快去找一套衣裳，给秦小姐换上。”他的声音明显的和刚刚哄我的时候不一样了，有一些威严。
　　“可是，殿下，宫里的衣服，都是您的男装，奴婢们的，恐怕不合适吧”侍女怯生生的说。这个时候，一个品级比较大的侍女走了过来。
　　莘云长看着她想了想，说
　　“拿我一套出宫时的便装”说着抱着我，放在了一个大木桶旁边。
　　“是”婢女恭顺的转身。那个品级高的侍女就走到了我的身边。
　　“对了，准备洗澡水。给秦姑娘洗好了，换上衣服。我还要去紫云阁一趟。”莘云长有条有理的吩咐到。女子看着他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
　　说完，莘云长，看看已经被放在长榻上我，伏在我耳边，轻轻的说，说，“我不会告诉她们，你的衣服是怎么湿的！”
　　我的脸又红了，点了点头，怯生生的问道
　　“表哥，你要回紫云阁吗？”
　　他听我这样叫他，一愣，但是也随即开心的笑笑，说“我得回紫云阁，一会父皇，见我不在，要怪罪的。还有，我也得告诉丞相一声。”

　　说罢，他便出去了，一会儿，刚刚那个侍女便走了进来，服侍我洗好了，拿了一套云长的男装，我甚是奇怪，偌大的一个皇宫，怎么会找不到一套女装？
　　“皇宫这样大，怎么会没有女装？”我惊讶的问道。
　　“回小姐，因为当朝皇上，并没有公主，只有王储和几位殿下。”
　　啊？我一愣，一个皇上，怎么会没有公主？真的甚是奇怪呀！
　　“哦，是这样。”我点了点头。殊不知，不止是当朝天成皇帝没有公主，莘武王朝的进五代里皇族根本就从来没有公主出生。
　　接着她便开始给我梳头发。
　　“你叫什么？”我看着镜子里的她说。她，不像是一个宫女，她的面容格外的清秀。可是双眉之间又格外的深沉。而且她看莘云长的眼神毫无避讳，自信而坚定。我觉得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回小姐，奴婢罗绮。”她顺从着回答。可是，声音却是不卑不亢。丝毫没有觉得自己是奴婢。
　　“进宫多少年了？”她给我梳着头发，我背对着她问道。想找些话题。
　　“14年。”她不动声色。丝毫没有将话题进行下去的意思。
　　“啊？这么久了，我才七岁，那你今年多大了？”我疑惑的看着明明还是少女的她
　　“回小姐，奴婢14岁。”她答道，顺手将发带给我系紧。
　　我一惊“那你？”
　　她依然没有抬头，平静的说
　　“奴婢的娘，就是王府的婢女，奴婢从小生在王府，后来就给王储殿下做了丫鬟了。”
　　“王储殿下？”我心里一凛，对的，我心里才反映过来。莘云长是大皇子，生下来，就是王储，也是最有可能做太子位的人。至于他能否顺利的做太子，继承皇位，就要看他是不是能娶到琴心燕了。
　　据说，当年，正德皇帝的明德太子，就是因为正德皇帝过于宠爱，而强立为太子，可惜，由于他的太子妃婉儿，并非琴心燕，才使的明德太子英年早逝。
　　我点点头，怪不得，人人都在紫云阁的时候，罗绮还守在这里。想来，她的心里只有她主子莘云长一个吧。梳好了头发，我看看自己，觉得怪怪的，因为我身穿着男装，罗绮却给我梳了个发髻。于是我说
　　“换男装吧！装着男装，梳个发髻，总是觉得怪怪的。”
　　她也没有说话，就按照我说的做了。我觉得罗绮特别的安静。没有多余的话，不会反抗，也没有自己的意见。和她在一起，让人觉得很舒服。
　　一切做好的时候，我站起来。突然罗绮的眼睛闪过一丝的不安，我下意识的看了看镜子。镜子里的我，英气逼人，远比女装要适合很多。我虽然只有七岁，可是自小我的个子就很高。而且，透过铜镜，我才发现，原来我的眼珠也不是纯黑的，有一丝丝红色的血丝，可能是这几天太累的原因吧。可是罗绮的眼里的不安，远远超过这个，我正要问，云长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我，也先是一愣，看了看我，疑惑的说，
　　“知鱼？”玫瑰色的瞳孔里充满了考量的神色。
　　我点点头，
　　“表哥，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微微的笑了笑，说道“刚刚知浩告诉我的！”
　　呀！哥哥，“秦知浩”这三个字，无论何时，对我的意义和他人都完全不一样。却没有想到这会儿，我都把他给忘了，我说
　　“对了，哥哥和爹爹，那个，云长表哥，我们快回去吧”没错，我想他们了，虽然只是分开了一小会儿，可是我还是想回到他们的身边。
　　莘云长点了点头，我们转身的时候，罗绮似乎有话要说，眼神飘过一丝不安。莘云长敏捷的捕捉到了，却是摆了摆手，带着我，走出了宫殿我便先出来了。莘云长出来，手中拿着我的毡袄，说
　　“这个没脏，穿上吧，其他的，我让他们洗干净了，给你送回去。”
　　他没有多说什么，避免了我的尴尬，我敢接的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走了一会儿，有点沉默。我突然问了一句
　　“殿下，你只有弟弟吗？”
　　他听到我这样叫他，又是一愣。然后用一种让我难以理解的表情说道：
　　“我还是喜欢你叫我表哥。因为我只有弟弟，没有妹妹，他们就都叫我殿下，我不希望你也是。”
　　接着，他的眼神里有些渴望。有些，让我觉得害怕的东西。于是我又沉默了。我不知道，那硕大的皇宫是不是特别容易出产一种情绪，叫做——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