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天成六年 春末(上) ...
-
我对于世界的记忆,开始的特别的晚,可能这就叫做,“缺心眼?”,呵呵,不过,无论怎么样,我还是开始了属于自己的记忆。人们都说年纪大了,记忆会一点一点的消失,可是,小时候的记忆却越来越鲜明。那是不是说,我晚开始的记忆,会比别人的,更特别?到了老的时候,更容易忘记?
记忆的开始,是娘去世的那天。
那一年,是天成六年,我六岁。那一天的阳光也很暖和,马上就要到夏天了,可是温度依旧很舒服。不会太热,也不会冷。我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我喜欢这样,自己无所事事的坐在窗口,哥哥常常问我,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可是,其实我什么都没有看见,也什么都没有想。我只是喜欢这样坐着。一个人。因为我觉得世界只有在发呆的时候才特别的真实,因为只有自己。我想人面对自己的时候,总归还是有一些真实的东西的吧。毕竟,如果时时刻刻,都在假装,那么,假装的东西,也就变成了真实的了。
厚重的冬天的帷幔,已经换成了幔纱的轻帘,淡粉色,我不喜欢,可是,它摸上去的感觉,却是很舒服的。所以我没有让人换掉。这个时候,风吹过纱帘,纱帘摩挲着我的脸,我觉得痒痒的。可是,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让我觉得快乐。
可是,这样的快乐和宁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突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接着,是“咚咚咚咚”急促的敲门的声音。因为我的房间的门,是竹子,所以,敲上去的声音格外的清脆。可是,还没有等我回答。一个青绿色的身影,破门而入。直直的向我冲了过来。我只是感觉到,一阵随着衣衫而来的凉风。接着,就被人紧紧的抱在了怀里。是我哥哥——秦知浩。
哥哥抱着我,边抽噎着一张小脸对我说
“小鱼,娘死了”
最后几个字结尾的时候,哥哥哭的更厉害了。抱着我的手臂,也更紧了一些。似乎是害怕有什么东西会从我眼睛里留出来,或者害怕我飞走一样。
我有些喘不上气,愣愣的说了一句
“哥,我喘不上气了”
我没有说我伤心,不是为什么了安慰哥哥,而是因为我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娘对于我来说本来就很陌生,她是一个字,叫做“娘”。这个字住在一个蛮漂亮的地方,我觉得,也许,我去过几次,但是,我无法确信似乎住在里面的人也不太喜欢看见我。因为至少在那天之前,我对于她是没有记忆的。或者说,我对于这个世界也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的。
可是即使这样,我仍然觉得,生活很幸福,也很满足,因为,我有爹爹,有哥哥。
哥哥听我这样说,抱歉的松开了抱着我的双臂。我才可以细细的打量起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少年。他今天有些与众不同。平时的哥哥,虽然整齐干净,可是这天头发梳理的出奇的工整,一套深紫色的褂子,裁剪的合身而贴切。长长的青丝,垂在腰际,头上,戴了一段的白绫。腰上,也系了一条白绸。
看着哥哥的眼睛,我胆怯的问了一句
“哥哥,怎么了?你疼吗?”
在当时,我的理解,只有疼,才会哭。而哥哥此时,脸上,正挂着晶莹的泪水。而哥哥听到我这样说,似乎被重击了一下,马上用袖子擦去了自己的眼泪。抱着我说
“小鱼不哭,哥哥没事”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我,哭了。
我看着哥哥强忍住泪水,憋得通红的脸。通明的灰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伤感。我这样愣愣的看着哥哥,他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的避讳。
我喜欢愣愣的看着别人的眼睛。特别是哥哥和爹爹的。因为我周围绝大部分的人,瞳孔是深沉而美丽的黑色。可是哥哥和爹爹的,却是与众不同的。哥哥大我五岁,已经十一岁了。
他的瞳孔和我黑色的不一样。他的瞳孔是近乎通明的灰颜色。那个灰颜色,很神秘,又很澄澈。而爹爹的眼睛,是大海一样的深蓝色。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是大海。可是,听着哥哥这样形容。我也觉得,那一定是很美的东西。因为,它居然,可以和爹爹的瞳孔是一个颜色。那曾经是六岁的我,心里最美好的颜色。
可是,这不是一个好习惯。至少爹爹,是这样说的。而且,爹爹也告诉曾经因为黑色瞳孔而耿耿于怀的我,终一天,等我再长大一些,我的眼睛,也可以和哥哥一样,变成神秘的灰色,接着,是大海一样的蓝色,然后是美丽的玫瑰红色。
“因为,小鱼,也是王族”爹爹是这样解释的。而我根本不太不明白,什么叫王族。。。
可是,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只是个黑眼睛的普通的小姑娘。我不知道哥哥为什么伤心到要从漂亮的灰色的瞳孔中流出透明的液体。只是看着哥哥哭了。我心里也会很难过,于是,我也就跟着哭了。因为我知道,哥哥怕我流眼泪。看着我流眼泪,他常常会说
“知鱼,不要紧,有哥哥呢!”这次也不例外。
终于,看我不哭了,哥哥也轻轻的叹了口气。接着向着后面的一个身影,说了一句
“给小姐梳头”
那声音,跟对着我的温柔疼爱完全不同,是一个少爷,对于下人,无法抗拒的命令。应声落地,几个人走上前来,给我乱七八糟的一顿打理。我没有任何反抗,只是一双眼睛,微笑着盯着我的哥哥。哥哥,却装过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待到我收拾妥当,众人等着哥哥点了点头,就恭顺的走出了屋子。哥哥的眼睛,仍旧哀伤。可是,却不哭了。看着我的眼睛,依旧温柔。知烟常说,哥哥温柔的眼光,是杀人的宝剑。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来,那样软软的眼光,如何能成为宝剑。所以,我总是觉得,知烟的话,是我无法理解的内容。
哥哥看着打点妥当的我,点了点头,走到我的梳妆台旁,长长的白皙的手指,伸入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朵白色的小巧的花。轻轻的戴在了我的头上。我看着那朵小花,是栀子花的样子。轻巧的,看着人心里很舒服。我想取下来,细细的观赏。哥哥却握住了我伏在头上的手。摇了摇头,透过镜子,看着我的脸。看了半天,眼睛里的泪水,又是满溢了。可是,终究没有流出来。随之,转过身,坚定的牵过我的手。轻轻的弯下腰,在我耳边,说道
“小鱼,不要怕,有哥哥”
我感激的点了点头,肯定的看着哥哥,其实我想说,哥哥,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害怕。但是,我终于沉默,什么都没有说。哥哥在我心里,始终就是这样的。我只要跟着他的话,去做就好。
哥哥牵着我的手,走进我家的正堂,我一直觉得,我家的正堂,是相当的气派的。高大的柱子,支撑起宽大的屋顶,一进门,一幅巨大的水墨画的上面,是一个牌匾,上面的字我不认得,接着是两个凭条,下面是一张桌子,桌子的两侧,是两个深紫色的正座。正座的两侧,按着顺序,摆放了六张椅子。每两张的中间,夹着一张桌子。桌子上面,一左一右放着差距。这里,是爹爹日常会客的地方。后来,等我认识的字多了,我知道,这里叫
“仞壁斋”
是借着爹爹——秦启仞的名字,取的。
那一天,仞壁斋里,有许多白白的人影,有些我认识,那些,是我家的下人。有些我根本就不认识,他们的衣服是黑色的,多数都留着胡须,和爹爹的样子有点像,这些黑黑白白的人影中,只有一个是我认识却不太熟悉的面容,站在一个台子的旁边,往一个长条形的东西里面看,很久以后,我知道,那是棺和停棺台。而那个身影,就是我的爹爹。
我走过去,怯生生的望着那个背影,这个就是我对爹的第一个印象,一个背影。一个消瘦,而高大的背影。
哥哥放开牵着我的手,走到爹爹的身旁,拉了拉爹爹宽大的袖子,带着抽噎,恭顺而小声地说
“爹,小鱼来了”。
爹爹的身影似乎是抖动了一下,却没有回头看我,只是和一个人说了些什么,又和哥哥说了些什么,我太矮了,什么都听不到,而且耳朵也不太灵光。其实我当时很想我爹能转过身看看我。更希望,他能像哥哥一样,抱抱我。虽然我心里,并不难过。可是,我依旧希望,他能抱抱我。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爹爹始终没有转过身,更没有抱起我。只有哥哥,把我又领出了正堂。在外面,奶娘在等着我。奶娘长的很好看,我一直这样觉得,虽然后来看过很多“美人”可是我还是喜欢,衣服上有阳光和皂角香味的奶娘很美。她看见我紧紧的抱住了我,也流出了眼泪,我觉得今天的人都有些奇怪,他们都很悲伤,似乎只有我,才像个局外人一样,观察着本来应该属于我的悲伤。
我摸着奶娘的手,静静的说道
“秦芝,别伤心,有我呢”
可是,听到我这样说的奶娘,却越发的抽噎起来。一双眼睛,包含着心疼。一个声音,在我耳旁说,
“秦小姐,节哀呀。”
我有些意外,节什么哀,我又没有哀。可是,我依旧点了点头,有礼貌的微笑。等奶娘将我碧绿色的衣服上套少了套上了曾粗糙的白布的时候,我不喜欢,可是,奶娘的眼睛,却刻意避开我。我余光看见,哥哥也被这样套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于是我隐藏了我的反感,因为我想要和我哥哥一样,无论如何,我要和我哥哥一样。
虽然他被人叫嫡出,我是庶出。
后来哥哥告诉我,那叫披麻戴孝。同时告诉我,我也是嫡出,不过我相信,哥哥是骗我的,因为那个“娘”只是他的,我不认识她。我确信,她不是我娘,因为她死了,我没有难过。
接着哥哥领着我,跪在那个台子的旁边,给走过来的每一个脸庞施礼,爹站在我们的前面,很多人,顺从而谄媚的看着他,说“丞相大人节哀,”然后就走过来,跟我们说“公子,小姐节哀”。然后,我就和哥哥假装感激的点头。我不知道哥哥是怎么样的,至少我是假装的。
许久爹爹旁边还多了个男人,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可是我没有注意,因为想看看爹,想看看爹爹那一双大海一样的深蓝色的眼睛。但是爹爹始终背对着我,那一双深蓝色的眼眸里的神情,始终也没有落在我的身上。
这样的一天,就在不停的施礼和还礼之间,结束了,膝盖酸麻,眼睛干涩。一切都懵懵懂懂的。我不太清楚,“娘”在那一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我只是知道,爹在第二天,以及以后的很长时间里,带上了一些再也没有摘下头上的白丝,后来我知道,那是白发。长大以后,很多人说,爹爹是个深情的男子,一辈子,爱一个女人,可是我很想问,那我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因为我是庶出!我坚定的认为,我是庶出。
可是,爹爹一生,只有哥哥的娘一个女人。只有一个。那一天晚上,喧闹的丞相府终于安静下来。我被奶娘抱回了屋子。没有注意到哥哥和爹爹心疼的,看着我的眼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我不伤心,心里,却被失落,满满的占据了。
因为,我生命里,最初的两个男人,那一天里,都很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