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3、天成六年 春末（下）

　　第二章相生孽缘——初识知烟。
　　那天夜里，下了雨。后来的几天，一直都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像是无法拨开的迷雾，笼罩着整个偌大的相府。虽然有些恼人，可是，我的心情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而且，这几日，爹爹和哥哥都很忙，只留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我挺喜欢一个人的，至少比跪在那里要开心的多。一个人的时候，我会发呆，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
　　特别是，今天是一个难得的晴天。早上的早饭，是奶娘端到我的卧房里吃的，虽然多年，我和爹爹哥哥都会一起吃晚饭，早饭却是极其随意的。
　　奶娘，还是不习惯看我的眼睛。她似乎不想把她自己眼睛里的忧伤，流露出来一样。可是，我觉得她太多虑了。毕竟，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哥哥，跟着爹爹，跟着相府里所有的人，假装忧伤。
　　吃过了早饭，有些困，本来回去房间里。却突然想起来，我花园里里的鸟还没有喂过。虽然我不喜欢鸟，可是，那只小鸟，是前年哥哥买给我的，它一直不翘辫子，所以，我总是会不时的想起它。
　　于是我偷偷的从房间里溜了出来，走到我家的后花园，天气的很热。眼光很刺眼，像是有人拿了一直闪光的棒子，在我面前摆来摆去一样。而花园里，许多早春的已经开败了，还有一些晚春的花打着骨朵儿，有些在盛开。本想向着长廊，挂着鸟笼的地方走去。
　　可是，一阵儿一阵儿，浓郁的玫瑰香，从花园的深处传出来。引诱着我，走向另外一个方向。几个园丁看见我走来，急迫的站直身体，又低下头，恭顺的说道
　　“小姐早”
　　我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根本不认识这些人，可是，他们认得我是“小姐”看来，也是我们家的人了。而此时，玫瑰的香气，愈发诱人了。我可以抗拒很多东西，却抗拒不了玫瑰。
　　我喜欢玫瑰，尤其是红玫瑰，喜欢它的颜色，也喜欢它的味道。它的红色，那样的张扬，那样的狂放。美，就那样尽情的展现在世人面前。它的想起，那样的浓郁，毫无顾忌的将其他花香压了下去。我喜欢玫瑰，也羡慕它。
　　随着玫瑰浓郁的芳香。我沿着石子小路，向花园深处走去。在各式各样的树木里传来传去。青石子的路上，还有夙夜未干的积水，踩在鞋下，有些湿滑。我淡粉色的裙摆，也沾湿了。奶娘今天给我梳的头发，很是碍事，本来好好的，却要在额头左右两边，各流出两缕碎发。弄的我的脸颊都痒痒的。我不喜欢，看着左右没有人。就直接将碎发，别在耳后了。我喜欢这样在花园里走来走去，闲来无事，就好像是自己和自己捉迷藏一样。找到的，是自己，找不到的，还是自己。
　　跟着幽幽的玫瑰香，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见了一道小门儿。我知道，这个是玫瑰园的入口。传说爹爹的夫人，哥哥的娘，当年很喜欢玫瑰，所以相府中的玫瑰，开得是最盛的，而且也是打理的最精心的。和别的花朵，按照颜色，杂栽在花园里不同，玫瑰被仔细而小心的安排在属于它的花园中。而且，按照品种又有各种各样的分区。每个分区，都有各自专业的园丁，专门料理。
　　我小心的推开盘着各式各样花朵的小门儿，结果玫瑰的香气，像是一阵风一样，扑鼻而来。一大朵一大朵在我的面前，摆弄着妖娆的身姿。我就这样，站在一片花海之中。看着那些青春灿烂的生命。无比陶醉。四周，没有任何人打扰。
　　站在小门门口好一会儿，我才缓过神来，像是醉了一般，向我熟悉的秋千架下走去。等我走到秋千架下的时候，却意外的看见了一个小姑娘，玩得正开心，长长的淡绿色的衣摆，自由自在的漂浮在空气之中。在一片玫瑰的花海之中。乌黑的发丝，迎风摆动。头上戴了一朵鲜嫩的玫瑰。宛如仙子。游弋飞翔。
　　我看着看着，居然傻掉了。随即，是一阵吃惊。这个秋千，是当年夫人最喜欢的。除了我和哥哥，其他人，是不能靠近的。
　　“她，是谁？”
　　我心生疑问，可是马上变得生气的不得了，心想“臭丫头，敢趁我不在玩我的秋千”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我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即使我不用，我不需要，那也是我的，即使我不要了，别人也不可以捡起来。我当时可不知道，这就是后来知烟嘴里说的，“占有欲.”
　　嘿嘿！不过，本小姐马上心生一计，于是悄悄的走到她身后，瞄准了她荡到我身边的时机，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一点。我用脚一踹，接着，她的身体便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从秋千上跌了下来，我高兴极了，根本没有注意，她摔进了了玫瑰花丛，接着，惨叫了一声。
　　看着她的身影，跌入到玫瑰从里，我开心的叉起了腰，根本没有理睬那个小女孩是不是哭了，昂首阔步的走到秋千架下，荡起了秋千。荡起来，荡回去，在最高处的时候，居然可以从丞相府的围墙望出去，看到成安街上来来往往的马车和人群。那一瞬间，我会觉得，我也很自由。
　　可是，玩的兴起的我却没有注意到的是，她居然真的没哭，而且竟自己站了起来，蹑手蹑脚的潜到我的身后，接着就是“哎呀”一声，我的身体，飞出了一道丑陋的弧线。我的屁股火辣辣的疼，正是了，我被她踹进了玫瑰花丛！这回。。。轮到我哭了，不是摔的疼，而是玫瑰花的刺扎在脸上很疼，很疼。一根一根，生生的扎在身上。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真是疼痛的极致了，因为从小，爹爹哥哥都不没有打过我，在六岁的我的眼里，被玫瑰花扎到脸，就是这世界上最疼的感觉了。
　　开始，我还想忍一下，毕竟刚刚我也没有听到她的哭声。可是等了半天，居然还没有人过来。我气急败坏的不顾体统的大哭起来。心里想着，要是哥哥或者奶娘来了，我要你好看。
　　可是，哭到力气都没有了，也没有人理我。那个臭丫头也没有过来。发现也跟没有人理我，我自己也累了，想想还是别哭了，刚才哭了好久，再哭也没意思，哭也没有饭吃。
　　就是，既然哭没有用，还是不要哭了。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直想，如果每个人哭的时候，都没有人理会，会不会所有的人都变得坚强？我看看四周都是刺，没动弹一下，都有新的刺狠狠的扎在身上。真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刚刚是怎么站起来的。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居然走到我面前，冲我伸出了手
　　“来，拉着我的手！”，她一脸阳光的看着我弯弯的眼睛，让我想起了再熟悉不过的一个人——哥哥。可是，我看了她一眼，她的手瘦瘦的，和我带着坑坑的小胖手完全不一样。
　　“啪”的一声将她的手打开，
　　“谁用你假好心！”我撇着嘴，倔强的说。可是她却没有在意，却笑了出来说
　　“好了啦，我们扯平了，不是吗！扯平了就可以做好朋友了！”她小小的圆圆的脸上，露出明朗而灿烂的微笑，似乎根本就不在乎我把她踢进玫瑰花丛的事情。
　　后来，我们慢慢的长大，我总是错觉的认为，知烟可以原谅我做错的所有的事情，于是我常常想——如果我可以再回到那一天，再次听到她这样跟我说，我很想问问她“知烟，如果扯平了，你还会不会再伸出手，原谅我”？

　　我想了想，好汉不吃眼前亏，叫她拉一下怎么都会少挨扎几下嘛！于是我十分没有品的拉住了她的手，她使劲一拉，把我拽出了花丛，可是她圆圆的小脸上也渗出了晶莹的汗珠，我警惕的看着她，因为她虽然年纪不大，可是手上居然有茧？我也没有多想。她倒是大方，拍了拍手，笑呵呵的说。
　　“我叫方知烟！恩，我爹是镇远侯，方北岭”，她自豪的说，可是我看着她一脸迷惘。我这才有机会，好好的看着这个和我一样高的小姑娘。她的头发，轻巧的扎了两个小辫子，穿的和我一样，是日常的薄纱衣衫，不过我的是淡粉色的，而她的，是淡绿色的，在腰间，轻松的，系了一条腰带。鞋子隐没在一群下面，看不见。皮肤白皙。因为刚刚的原因，现在脸色通红。眼睛也是和我一样，纯正的黑色。从这样看来，她的年纪，也是不大。眉毛和我一样，很浓重。嘴巴，和我区别也不大。我有些意外。觉得，似乎她的容貌和我有几分相似。可是想来，人小的时候，长的也都差不多，于是，也没有特别的在意。听她这样介绍自己，我倒是一愣。问道
　　“什么猴？你是猴子呀！”
　　结果，她先是一愣，显然没有听懂，我在说什么。结果，却“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说，
　　“你真不学无术”，说着，满脸自豪的样子。明明还是个小丫头，却一脸老学究的神态。
　　我又不解的看了看她，觉得她似乎有什么超能力。
　　“我学武术！这可是瞒着爹爹偷偷学的你怎么知道的”我心里有一些胆怯，不知道她还知道，我多少秘密。
　　她看看我，根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倒是问
　　“你爹是谁？”眼睛里居然有一些挑衅的神情。
　　被她这样一问，我倒是心虚了。
　　“啊？我爹爹，恩，这个，这个吗，反正，反正我哥是秦知浩”其实我不是不知道他问的是我爹，我只是一下子想不出我爹叫什么了！
　　“啊？你爹是丞相秦启韧？”她疑惑的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光芒。我不知道，他是觉得，我爹不像我爹还是我不像我爹的女儿。不然，何必这样一问！
　　但是，我当时马上反映过来！啊！神啊！谢天谢地，她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因为终于又有人告诉我，我爹叫什么了，得救了！
　　“对对，就是这么个名”我连连点头。还下意识的拍了拍自己的脑子。
　　“你不会连自己爹爹的名字都不记得吧？！”方知烟尴尬的看着我。
　　我不甘示弱的说“我又不喊他名字，我就知道他叫爹爹。。。”接着，又撇过嘴，觉得这个女孩子还真是无聊呢
　　知烟一瞬间有点哑然，似乎是觉得我的歪理也确实有道理吧！知烟就是这样了，常常被我的歪理唬住。不过，也只是唬住一下下而已。她又不理我，接着问，
　　“那你叫什么”语气有一些盛气凌人。
　　“秦知鱼”啊！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倒是一愣
　　“对了，你也叫知什么的是吧？”我不置可否的问道
　　“讨厌！你这个人！怎么搞得吗？！我叫方知烟！记住，方——知——烟”
　　她认认真真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跟我说。好像是要把每一个字死死的钉在我的脑子里一样。
　　知烟，对不起，是我，忘记了你的名字，知烟对不起。许多年以后，你会听见吗？一个老人沙哑的声音，跟你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无奈的点了点头，郁闷。。。。方知烟就方知烟呗，有什么了不起的！天下那么多的字，偏偏要和我一样，对了还有我哥哥。“秦知浩”“秦知鱼”“方知烟”偏偏要和我和哥哥的一样！可是我当时不知道，其实我们的名字是有意取成这个样子的，似乎我们的命运也是因为名字的原因，一直纠结，一直。
　　直到某一天，知烟永远不再出现在我的面前。永远不会再认认真真的跟我说，她叫方知烟。留给我的，是一生无法弥补的愧疚。
　　而那张明朗的幼女的脸，总会在我最悲伤的时候，浮现。
　　此后的几天，意外的，我一直都和知烟在一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安排在我的房间里，我觉得她应该睡客房的！我家可大了，我还有屋子没有去过，不会这几天虽然人多，也不至于把她塞到我这来吧！可是她似乎很开心，她说我的房间和她的布置很像，然后又惊讶于为什么我房间里有那么多书我还那么不学无术。可是我却说
　　“方知烟，你也太自大了吧，不知道你爹的名字也叫不上不学无术吧”
　　她再次哑然，可是我后来才知道，对于定北侯的无知，在莘武帝国中，程度已经出离不学无术了。
　　因为肇庆先帝刚刚即位不久，就是在天成元年，新皇即位之前，发生了属国之间的征战，蒙古国和月戎国由于雪灾粮食不足，最后强大的蒙古铁骑踏破了月戎的国都，同时虐杀了月戎贵族。月戎求助于中主国大武，可是，偏偏这个时候，大武肇庆皇帝英年早逝。莘武王朝，自顾不暇，只是出于主国的面子，勉强派出了摄政王——莘言上，领一小队兵马前往西北。
　　可是，意外的是，就是这一小队兵马，居然，和残留下来的月戎贵族一起，击退了强大的蒙古贵族。而最后，奠定了摄政王一统天下的基础。就是现在的天成皇帝。
　　天成皇帝即位之后，封了原来月戎的长兵王爷的儿子，在征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扎亚都，做大将军。后来这个扎亚都不负众望，在多次和蒙古的征战中，居然均无败绩。奠定了新皇不可撼动的地位。大武天成皇帝格外器重这位肱骨重臣。最后，赐给他至高无上的荣誉。赐予他王族姓氏“方”，也就是现在的，定北侯爷“方北岭”
　　可是对于当时的我，什么定北侯的丰功伟绩，都比不上方知烟要和我一床睡的要求，来的要命。
　　更让我无法理解的是，居然，爹爹，没有任何异议！
　　可是，令我意外的是，不知道为什么，和她一个床睡的那几天，我居然没有做噩梦，还睡得很香很香。我居然没有做那个萦绕了我多年的梦，那个梦里，我每夜每夜都见到的面容。那双玫瑰红色的眼睛，温柔而怜惜的看着我，长长的睫毛，似乎总是有着诉说不尽的嘱咐。

　　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至少，方知烟是这样说的。那天，天空下起了小雨，春天就要结束了。知烟也要回相府了。虽然她什么都懂，可是她走的那天，她哭的却特别的伤心，一滴一滴晶莹的泪水，默默的打在她淡蓝色的衣服上面，像是海水中，默默流泪的精灵。
　　我却又很不屑，我说
　　“你哭什么！你家里又不是没有床”
　　结果我哥和我爹都很尴尬。
　　知烟哭着，抱着我。我无奈的看着天空。感觉着知烟暖暖的泪水，沁入我的衣衫，粘在我皮肤上的温度。似乎，那咸咸的泪水，滴滴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个时候，却听到爹爹低沉的声音。
　　“北岭，要常带知烟来，知鱼从小就很寂寞，总是说自己是庶出，搞得我都没有办法，她难得有知烟这个朋友”，接着拍了拍对面高大的男人的肩膀。他的身材，和爹爹的消瘦不一样，是强壮而魁梧的。
　　那个男人，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
　　“启韧，这个说的是什么话，我家知烟和你家知鱼，打在娘胎里变就是姐妹了，是你要让知烟和知浩常来我府上，知烟她娘总是想着这两个孩子！”
　　我很想踮起脚尖看看这个沧桑沙哑的声音的主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可是，当我奋力抬头仰望他的时候，我却愣在了原地。因为，因为！他的眼睛的颜色，那样的特别，居然是琥珀色的！纯正的琥珀色，没有任何的瑕疵，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害怕，心里很恐惧。他的眼睛，就是那样，每每看到，都会产生一种迫人的威势，让人胆寒。
　　我愣在原地，看着一道一道的雨水，划过油纸伞，落在我的脚边，轻灵的雨滴，没有留恋知烟的背影。只是在自私的跳着，属于它们的落寞的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