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心燕》杨小愚

19、正德三十年 夏末

　　送走了弟弟的莘言成，独自站在宫殿里。夏末的晚上，只有到了深夜，才会有一丝丝的凉气。莘言成知道，这个时候，林孝应该已经赶上莘言上了，以林孝的机警，肯定也已经察觉到自己这样做的用意。
　　既然命令无法收回，那么就让林孝一直保护着莘言上吧。
　　只要林孝还活着，他的任务就不会完成，而为了保证任务完成，他绝对不会让别人杀死莘言上。
　　莘言成满意的笑笑，保住了弟弟，没有了后顾之忧。
　　接着，就该是自己的战斗了吧。看着弟弟走出宫殿的背影，莘言上觉得，自己的一部分，随着弟弟的脚步远去了。那是一部分充满感情的部分。
　　弟弟，现在还是一个少年，等到自己一切都做完的时候，就会长大了吧。到时候，不要埋怨哥哥才好呀。弟弟，不要埋怨哥哥呀，带着自己海阔天空的梦想，远走高飞吧
　　。既然这样，自己就可以下决心了。而一旦下了决心，自己断然不会更改，因为，他的决定是——逼宫，让父皇让位！父亲，您也不要怪我，是您说的
　　“无毒不丈夫”！

　　此时，一切的准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之中。禁军首领已经在三日前，换成了鲁王夏振开，莘言成已经答应，只要这次事成，就会恢复夏振开的封地。
　　而这个远房的伯父，比任何人心里都清楚，虽然逼皇上退位，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是这样一位深谋远略，心狠手辣，执政已余三十年地位根深蒂固的皇上。可是，这也远远比在他手里拿回自己的土地，要简单的多。何况，这次来找鲁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坐了二十年储君的太子——莘言成。

　　鲁王不是没有疑惑，可是他知道，如果自己不拼死一搏，留到自己儿子里的，就连一片立锥之地都没有了。于是，收到太子密诏之后，夏振开终于下定决心，率领自己三千家奴，漏夜进京。
　　而莘言成选择夏振开的原因，不仅是因为这位王爷，有其他王爷没有的胆识和决心，更因为他的儿子，是世人皆知的风流浪子——夏圆成，是个青楼买醉的常客，这样的人，即使给他物产富饶的胶州宝地，也是不碍的。
　　皇家的事，总是如此，合作的伙伴，不会挑选最强的那个，而是挑选将来，对自己的威胁，最小的，那一个。而鲁王心里对此，也是清楚的很，怪只怪，自己的儿子不争气呀！可是，鲁王一支却不能断送在自己的手中。自己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血统，自己的先人。
　　还有这样想法的是，久居西北的成王——王学恪，成王，王学恪，是现在皇上的亲弟弟，可是，和现在皇上至高无上，尊崇的玄武支不同。他无法继承皇族的姓氏，他只能跟着自己的母亲的姓氏，压就是说，在皇族的血脉中是不会出现他的名字的。而成王的母亲，是皇宫中一个地位卑微的宫女，承欢一次，居然意外的怀上了先皇的子嗣。宫女的娘家，无权无势，因此，至死，也不过封为妍。
　　多年来，成王隐忍委屈，韬光养晦，因为他心里有恨，没有人明白恨从何来。多年来，他镇守西北，战功无数。可是，他能受封，已经使无上的幸运。毕竟，对于太多的人来说，成王能在皇上的手中，受封出宫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虽然他封地，是遥远的而战争频发的西北。可是，比起那些尚未受封，已经命丧黄泉的本家王爷，不要强多少倍。
　　成王也是，多年来，表面，用这样感恩戴德的样子，一直谨小慎微的活着，他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自己的誓言，自己锥心刺骨的恨意。直到，那一天，收到了一封密函，牛皮纸上，火烫鲜红，拆开密函，上面的八个字，深深地燃起了成王隐忍多年的恨意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密函的出处，正是长萃宫。王学恪死死的看着这封密函，随即，一把将它狠狠的捏在手中，高呼一声
　　“调西北守军入城”嗓音高亢而冷厉。包含了多年夙愿，即将的偿得快意。和压抑多年的仇恨的爆发。
　　正是了，他恨的人，正是当今皇上，他的母亲，一生当中，地位卑微，从来不曾得到先皇的宠爱。可是即便如此，在最后，先皇驾崩的时候，刚刚即位的新皇，居然下令，要求已经和自己出宫居住的母亲，回宫殉葬！
　　王学恪一辈子也忘不了，那一天，天气闷热的夏至，空气里酝酿的气息都充满了阴谋。
　　母亲已经失落多年的眼眸里，竟是悔恨，默默地念着，像是自言自语一般，王学恪知道，她是恨呀！恨自己一时糊涂，承欢于乾清宫，毁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她一丝不苟的梳妆，头上带了一支洁白的栀子花的簪子。一身缟素，细细的缠绕着自己的腰身。没有哭泣，没有喊叫。收到圣旨开始，就在这样安定的准备，像是平时进宫叩拜一样。
　　他王学恪堂堂七尺男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母亲，一点一点地，打扮自己，为了陪伴一个对自己根本毫无感情的男人赴死，而无怨无悔的打扮者。自己却无能为力。更让他不能接受的是，皇上的另外一到圣旨

　　“西北动乱，成王需，即刻离京”

　　他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笑靥绽放，却紧紧地咬着嘴唇，握着跪在脚边儿子的手，看着王学恪一双黑色夹扎着红丝的瞳孔，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脸颊，是自己低贱的血统，才给了他这样的瞳孔，她心怀愧疚的
　　说道
　　“学恪，是娘对不起呀”！说着，凄婉绝望的泪水，蔓延了身边儿子的心。
　　王学恪一言不发，从他被剥夺继承自己父亲姓氏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和皇宫里的人，已经不共戴天。他不在乎自己的血统，他不恨自己的娘亲。
　　多年以来，他们母女二人，生活在被人遗忘的角落。可是，母亲充满关爱的眼神，却无时无刻不守护着自己。夜里，轻轻为自己盖被子的母亲。仲夏，轻轻地给自己扇着扇子的母亲。永远慈爱而澄澈的眼睛，黑色的瞳孔，是最最普通，又最最伟大的存在。
　　他恨得是，给自己那一道红色血丝的男人。如果他从来不曾爱过自己的母亲，又为何要让他出生，让自己的母亲一辈子都活在对他的等待之中，直到死！他的儿子，尊贵的血统的继承人，也不放过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母亲，只是一个勤劳而善良的女人。她对于其他人，是普通的，可是对于自己，那是一个一生的依靠。靠在她柔软的怀里，才是成王安定的家园。
　　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心狠手辣的太子，居然，连他这个庶出无依无靠的孤子也不放过，不仅要他的母亲殉葬，甚至要用西北的战事，借刀杀人。
　　王学恪一双黑色夹扎着红丝的瞳孔，看着母亲。缓缓地站起身，轻轻地说了一句

　　“母亲走好。”

　　他的母亲，看着自己儿子的样子，终于明白了什么一般，紧紧地将他抱入怀中。安静的说道
　　“恪儿，对，是母亲想错了，你是万物的灵长，天气的精华，你不是贫贱血统的交杂，你的血液里，是母亲。是母亲，对你的期望！恪儿，要记得！大仇不忘！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王学恪听着母亲，一句一句的嘱托，千金的眼泪，死死的含在眼中，暗暗的对自己发誓，他王学恪一定不会战死沙场，一定要活着，给自己的母亲报仇。母亲，不会白白的牺牲！一定要玄武一支，血债血偿。
　　而，今天，他终于有这样的机会了！他不在乎，太子是什么人，他决定帮助他，只为了报复，那个逼杀了自己母亲的人！要让他感受到比自己更大的痛苦！——亲生儿子的背叛！
　　烽火，即将逼近这个千年古都。京城里的家家户户，似乎，还在睡梦之中。可是，乾清宫里，那一双凌厉的眼睛，却一丝不苟的盯着那一片沉静的夜空。冷笑，再一次浮现。摸了摸自己虚弱的胸口。对着身边的小宫人，正德皇帝，安稳而毫无表情的说道。
　　“召，李太医，火速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