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灵》kkkkkksss

5、荼蘼不争春 而那人身上

　　“你还好吗？”一只手在祁愿面前晃了晃。纤细的手腕上带着一条银制的手链，上面缀着一朵洁白的千瓣花。
　　祁愿终于收回了注意力，她甩甩头，可能是最近自己太累了。她可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么大胆的宣言。虽然无论她现在怎么想，也想不出自己到底为什么读医。
　　“我没事，请您继续说吧。”
　　“继续？”她眼中那种亢奋的神采不知何时消失了：“其实，我也没什么好继续讲的了。梦再美好，终究是虚幻的。总有破碎的一天，在我脱离了学生生涯之后，其实就应该醒过来了。无论我再怎么写，再怎么投稿。收到的回复总是各种拒绝，或是带着歉意的，或是讥讽的。”
　　“他们会说：‘你写的是什么东西？这种东西根本不会销路，出版社不是善堂！’”
　　祁愿敏锐地发现眼前的人微微颤抖的声线和眼角若隐若现的湿润。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好轻轻地把手搭在她肩上。
　　祁愿的体质异于常人，虽然这个图书管理员已经成灵，但是祁愿仍能触碰到她。她的手一触碰到那人瘦弱的肩膀，接触处竟有点点荧光出现，像是坠落的星星，在空中轻盈无依地漂浮。
　　在黑暗静谧的图书馆中，祁愿用一种她唯一能想到的笨拙方式——以一个灵魂安慰另一个灵魂。
　　她想，这个执着的人，还不知道命运已经给她的苦求划上了一个句号。
　　祁愿没想到，自己知道了她的故事，反而不知该如何散去她的执念。她的执念已经浸透灵魂，所以她成了爱灵。想来，在重大当图书管理员的日子，也是她所怀念的吧。不然她也不会再死后仍在此重复生前的工作。
　　“您应该很喜欢这份工作吧？”
　　图书管理员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她点点头，又露出一开始那种，谈论到自己喜欢的事物时恬淡的笑：“对，我一直觉得这是离我的……梦想，最近的工作。”她谈到梦想两个字时停顿了一下，羞涩地笑了笑，似乎这两个字是某种甜蜜的禁忌。
　　“实在不好意思，浪费你这么多时间，你看书吧，我也要接着上班了。”
　　“没关系的，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祁愿看着微弱的光线透过图书馆窗户的玻璃照射进来，心一点点的沉下去。她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到底应该送走这个爱灵，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呢？父亲曾跟她说过，“不要对灵产生太多的情感，因为无论他们生前如何，在他们成为灵的那一刻，他们就告别这个世界了。”
　　可眼前的人又从未做过任何伤害过人的事，她只是放不下生前的最爱的事而已。
　　祁愿慢慢地朝她走近，有很多话想说，却像卡在咽喉的鱼骨，咽不下出不来。
　　那个温和的图书管理员正低着头写着什么，柔顺的长发夹在而后，露出认真的神色。她的右手边还放着一叠A4大小的纸张，上面写满了端正的字。祁愿想，文字确实神奇，一个个简单的词语连缀成句，最终又成篇。也许时隔多年，还会有人捧着这一篇故事，在昏暗的灯光下，边读边默然落泪。
　　“我能看看你写的故事吗？”祁愿走到图书馆前台。
　　图书管理员抬起头，有些诧异祁愿的请求，随后又露出局促的笑容：“我写的故事可能有点无趣。”
　　祁愿双手接过她的稿子，她想，自己是她的最后一个读者，或许也是第一个读者。
　　微弱的阳光渐渐透过图书馆的玻璃窗照射进来，天要亮了。
　　祁愿捧着手稿，眼眶有些发红。这个故事还未写完，但动人的笔触让祁愿虽着人物的遭遇而感到沉重。
　　要日出了，太阳跨越地平线的那一刻，就是图书管理员消失的时候。祁愿抬起头来，看到窗外渐渐明亮，手一滑，那些手稿就散落一地。
　　“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我来捡就好。”
　　最上面的一张白纸格外显眼，上面几乎空白，只写了两个字——荼蘼。
　　祁愿脑中似乎有什么闪过，嘴里跟着念叨这两个字“荼蘼、荼蘼……”
　　她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抓住了图书管理员那纤细的手腕，上面有一朵洁白无瑕的花，花有千瓣，无一不盛开。正是荼蘼花！
　　“你的笔名叫……荼蘼？”祁愿心中已有三分肯定。
　　“对，怎么了？”那人却还一脸不解。
　　祁愿突然疯狂地跑了起来，穿梭在一排排书架中。
　　“哎，你在找什么？”
　　祁愿连回答她问题的时间都没有，她余光能瞥见窗外越来越亮了。她快速地在书架上一行行搜索着。
　　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黑白封面，上面印着两个大字“患者”。
　　“患者”下面，还有一行字体较小的字——“作者：荼蘼”。
　　原来她的努力没有白费，她的梦想也已经实现了。只是终究实现得太迟，她还未亲眼看到自己的书出版，就已经死去了。
　　荼蘼跟着祁愿过来，在看到她手中的书那一刻，电光火石间，所有的记忆都涌入脑海：
　　她孤身一人来到重华这座城市，因为这里是全国出版业发展最好的地方。她不好意思向父母要钱。费了千辛万苦，找到重大图书馆的管理员这样一份可以让她有时间写作的好差事。但这份工作工资很少，这座城市的房租又太高。她只好住在一个狭窄潮湿的地下室里。
　　后来的事她又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老是胃痛。她也没当回事，只是拖着，拖到实在受不了才去医院……
　　她从祁愿手里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本书。居然还是精装本，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写的文字，有一天居然也能端端正正地被摆放在重华大学图书馆。这本书的封面是这样好看，配色是黑白的，上面一个剪影，非常简洁。
　　她的手轻轻地抚摸着“荼蘼”二字。
　　打开书的扉页，上面印着作者的简介，她只看了第一行就变了脸色：
　　荼蘼（1989——2018）……
　　2018年！她脑中又浮现出那只有十几平米的地下室，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荼蘼看着窗外的光线都涌进来，她终于回忆起一切。原来自己早已经在2018年就已经死了。只是她至死仍执念不散，自己四处投稿，却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出版自己的作品。
　　没想到，自己死后，一位编辑无意间从角落看到自己的作品，从而才有了这本《患者》。
　　出乎许多编辑的意料，《患者》这本风格偏向现实主义的小说，居然销路和口碑都很不错。平装本之后又有其他出版社出了精装本。
　　可惜这些，作者本人都没能看到。
　　“我该离开了……”
　　一滴眼泪砸到了封面那个黑色剪影上。
　　“等等，你能告诉我你故事的结局是什么吗？”祁愿扬了扬手中的还未写完的稿子。
　　荼蘼盯着窗外已经冉冉升起的太阳：“他在房间里待了三天四夜，终于走出了房间，原来天已经放晴了。”
　　祁愿眼见她渐渐消失，化为虚无。
　　“再见了。”
　　她在心里默道。
　　耳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她转头看去，迎上那人震惊的目光：
　　“同学，你在这里待了一整晚？”
　　“不好意思，我现在就走。”
　　祁愿快走出图书馆大门时又忍不住回头，那个人穿着同样的工作人员衣服。面目却完全陌生。
　　重华大学换了一个图书管理员，除了祁愿，大概谁也没发现。
　　祁愿抬头望向有些刺眼的太阳，眼前又出现那一朵洁白轻柔的荼蘼花，开于春末，花开之后，便只余一片寂寞。
　　“荼蘼不争春，寂寞开最晚。”
　　祁愿满怀心事地离开了，没有发现在图书馆的转角处，有一个身影伫立。
　　而那人身上，清晨沾上的露水已经在阳光照射下渐渐挥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