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灵》kkkkkksss

4、执念 那个声音，

　　那女人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温和：“你在找什么书，需要帮忙吗？”
　　祁愿一愣，随后反应过来。不少人死后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人世，从而魂魄不散，仍留在人世，重复着生前的动作。
　　而这个女人死后化为爱灵，这说明在人世间，她最大的执念仍是因爱而起的。无论是对人抑或是对物，爱都是一种美好的情感。因此，这样的灵即便留在人世，也不会作恶，对活人造成不好的影响。
　　祁愿一时间有点犹豫，父亲只教会她除灵的方法和一些灵符的画法，却还未来得及告诉她，世上的灵各有执念，这执念有善有恶，人世往复，自有天时。究竟应该除去世间所有的灵，还是仅仅除去恶灵呢？
　　直到对上那女人疑惑的眼神，祁愿才回过神来。
　　“麻烦你帮我找找最近三年的医学论文吧。”祁愿随口回了一句。虽然她可以用自己的血画出除灵符，但除灵符不止对她自身有所伤害，还会使魂魄不得轮回，灰飞烟灭。
　　如果不是作恶多端的灵，祁愿不想用到除灵符。
　　那图书管理员尽职地帮祁愿寻找文献，“这片都是医学类的，最新的文献都放在这几排。”
　　祁愿却早没了查文献的心思，她现在只想弄清这个图书管理员的执念到底是什么，然后想办法将她送走。否则一旦错过投胎之时，便再也无法轮回了。
　　“你也是重大的学生吗？”
　　那个图书管理员对祁愿突然的发问似乎有点诧异，但她很快微微低下头，仍旧是那么温和的，又似乎包含着几分自嘲的心酸地笑了笑。隔着厚厚的镜片，能看到她的眼睛很清澈，黑白分明。
　　她摇摇头，“我只是一个普通二本毕业的。”
　　祁愿不由得有些疑惑：“那你为什么会到这当图书管理员呢？”
　　那女人的目光越过祁愿，直直地望着她身后那一排排整齐的书架，她低声地说，语气很是感慨：“如果说图书管理员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一份工作，你大概不会相信吧？”
　　不知为何，祁愿一对上那双清澈淡然的眼睛，就说不出否定的答案，她点点头：“我信。”
　　那人听到祁愿的回答，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她的声音让人想到轻柔虚无缥缈的云：“我从小就喜欢看书，现在想来，或许是受了我妈的影响吧。在我老家的小阁楼上，有一个破旧的木箱，藏一个大衣柜里，每次打开，都会发出‘吱呀’的叫声，箱子上面还盖着发着霉味的旧衣服。我很喜欢窝在阁楼的墙角，就借着那微弱的光线看书……”
　　“不好意思啊，和你说这么多无聊的事。”她似乎突然想起祁愿不过图书馆中一个陌生人。
　　祁愿连忙摇摇头，“请你继续说，我很感兴趣。”
　　“我小时候常常听我妈说，她当年是顶着多大的风险才护住了这些书。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你明白吧？”
　　祁愿点点头，顺着她的描述，她仿佛也看见了那个逼仄的、昏暗的却也令人非常惬意的老阁楼。有时候，狭小的空间反而带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安全感。
　　那个图书管理员笑中含着一种眷恋，像是忆起非常美好的事：“我记得其有一本手工线装书，我每次捧着它都小心翼翼的。书很厚实，透过那精细的书页，我仿佛看到一道道工序，折页、配书、齐栏、打孔、订纸捻、切书、包角、扣面、打眼，最近再细致地缝成一本书。这看似简单的一本书，让作者怎样地苦思冥想，经过了多少人的手，花费了多少心血，才终于成就了它，而它又是怎么在那个年代，躲过重重危险，最后辗转到了我手中。每当这样想，我就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我捧的不止是一本书，而是一段故事，一段记忆。”
　　“现在的精装书已经再常见不过了，你大概很难理解我那时的心情吧？”她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又陷入回忆里：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这么喜欢书、喜欢读书，是不是也是对现实生活的一种逃避。说出来你应该不信，从小到大，我都没什么朋友。”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是那种每个班上最常见，也最容易被忽略的人。学习成绩不上不下，每天准时上课、交作业，老师总是记不住我的名字，我就这样像个影子一样坐在教室的一个角落里。我这样描述，你应该马上能想到自己从前班里也有类似的同学吧？但你恐怕早已记不清他叫什么名字了。我原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毕业，然后继续怀揣着隐秘可怜的憧憬，再升上高一级的学校。”
　　“直到那天，我还清晰地记得那时初二时候的事。那天我们学校举办了一个现场作文比赛。可能是我从小学开始，便喜欢钻在小阁楼里读书，我的作文是我唯一值得些许骄傲的地方。所以，当我下课后，我知道这场比赛后，我几乎是立刻就决定要去参加这次比赛。我一向不是个活跃的学生，那天却有一种莫名的坚持。现在想来也世事真是奇妙，或许冥冥之中一个微小的决定，真的能改变人一生的轨迹。”
　　“十几年过去了，我早就记不清当时作文的题目是什么，只记得当时自己写了一个女孩，她没有什么朋友，总是自己独来独往。有一天，她捡到一个瓶子，那瓶子就像蜗牛的壳，每当她心情低落，就可以进入瓶内的世界，在那里，没有人会伤害她，只有她自己，也不必担心其他人异样的眼光。渐渐地，她越来越依赖那个瓶子，在瓶子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她再也受不了现实世界的压力、争吵。她宁愿选择一个人在那封闭的瓶中安静地待着，也不要在繁华热闹中形只影单。”
　　“后来呢？”
　　“后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女孩的家人终于发现她不见了，到处找她。在女孩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剔透的玻璃瓶，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熠熠的光芒。瓶中插着一朵鲜艳的，甚至还带着露珠的玫瑰。那颗圆滚滚的露珠顺着叶子滑了下来，仿佛是一滴晶莹的眼泪……”
　　“你的这篇作文……得奖了？”
　　她笑着摇摇头，“当然没有，作文和小说毕竟是不同。学生时代的作文总是提倡主题要积极向上。我的那个故事，连三等奖也没获得。但是，当时隔壁班的一位语文老师，也是这次比赛审稿的老师之一。她读了我那个故事，觉得不错。便把我叫到办公室，当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进办公室，才知道她是想帮我投稿。”
　　“没想到我当时那个文笔稚嫩的故事居然真的获奖了，还刊登在一本当时很流行的杂志上。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表扬了我。我拿着那本薄薄的杂志，看着上面方正的铅字，有种用言语很难说得清的奇妙感。好像那文字，并不是我写出来的。而是从我脑中幻化出来的。”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我或许也不会相信，一次小小的鼓励，会对一个人产生这么大的影响。自那以后，我开始不停地看书、写作，周而复始。当写不出来时，我会很烦躁，可是当我完成了一个故事，甚至仅仅是一个满意的片段，那种满足感又是无可取代的。”
　　“那你又是怎么变成重华大学的图书管理员呢？”
　　“这个说来话长，总之也是由于某种机缘。其实，我选择这个工作，也有我的私心。”
　　“为了你的写作？”
　　她眼中的震惊一闪而过，随后又低下头，语气有些低落：“对，我来到离家这么远的重华，还有努力得到这份工作……都是为了写小说。从小到大，这是我和别人唯一不一样的地方，你明白这种感受吗？我有时甚至会觉得，这就是上天赐我的一份礼物。因为芸芸众生，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可是我却这样，这样突然地发现了它，得到了它。”
　　祁愿像是突然被定住了，眼前这个图书馆管理员的话似乎在耳边回放“因为芸芸众生，许多人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是啊，那自己呢？自己有真正喜欢的东西吗？
　　她的心突然很惊慌，像是被什么砸中了。
　　有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意气风发：
　　“我一定要成为您这样的医生！”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跳快得无法控制。
　　那个声音，好像正是她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