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清墨一世

81、怎堪言

　　朱徽茵走进汪曼春的办公室，立正行礼：“汪处长，您找我？”
　　汪曼春纤长的手指敲了两下桌角，点了点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你知道昨天明长官遇刺的事吗？”
　　朱徽茵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情绪：“听说了，听说明长官为您挡了两枪。明长官对您情深义重，我们私下都感动羡慕呢。”
　　汪曼春似笑非笑，她紧紧盯着朱徽茵的表情：“那你知道是谁伤了他吗？”
　　朱徽茵思忖片刻，迟疑着回答：“听说特高课交给梁处长去查了，梁处长昨天就封锁了整个上海，今天下午开始就要挨门挨户搜查了。”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夜莺，我已经知道你的身份。”汪曼春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也该知道我是谁吧？”
　　朱徽茵愣住了。
　　汪曼春伸长了脖子，凑到她面前去：“唐山海被藏在哪儿了？告诉我。”
　　朱徽茵心底有一丝慌乱：“唐队长已经被处决了啊……”
　　汪曼春看着她，突然勾了勾嘴角，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她笃定道：“朱徽茵，你喜欢明楼。”
　　朱徽茵彻底乱了，她的情绪一团乱麻：“汪处长，您今天都在说什么啊？我一句都听不懂……”
　　“我在一日，明楼就一日看不到你。”汪曼春一针见血，刺进对方最痛的地方，“告诉我唐山海的位置，我和他一起离开。而你得到明楼，我们四角齐全，岂不是最好？”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朱徽茵有些恼羞成怒，猛然站起来，“明先生不是一个玩偶，你没有资格在肆意伤害他后再把他丢给其他人！”
　　汪曼春也不急不慢的站了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朱徽茵面前，悠然地斜靠着桌子，挑了挑秀美的罥烟眉：“哦？”
　　朱徽茵失神地看着汪曼春近在咫尺的脸。她是那样的美，小巧白皙的脸上镶嵌着精致的五官。她惊艳的眉目，挺翘的鼻子，丰盈的唇形，都是那样完美。一定是上天格外的爱宠和偏心，才造就这样的倾国倾城，美艳无双。
　　此刻，汪曼春纤长而微微卷起的睫毛根根分明地忽闪着，猫一样圆润的眼睛里暗光流转。她身上的香水气息都是这样独特而具有攻击力，芳凛逼人。
　　朱徽茵心底一片酸楚，她低下头，目光正巧落在桌子上一个文件上，又立刻移开：“上级不让说，我不能告诉你。”
　　“傻子。”汪曼春低声笑起来，“只知道听话的人，是争取不到对方的爱的。”
　　朱徽茵的心酸胀又咸涩，仿佛被千万双手紧紧拉扯一样的痛苦，她猛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样：“这个世界上不只有爱情，还有更重要的爱国爱民族爱同胞的感情！”
　　汪曼春有一些讶然。
　　朱徽茵仿佛占据了信仰的高台，她紧紧扒着这个根据点，站起来，像是再用灵魂俯视汪曼春那些可笑的小情小爱：“对不起，为了我的职责和上级的嘱托，我不能告诉你。”
　　汪曼春抿了抿嘴唇，满足地笑了：“没关系，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你的眼睛和情感出卖了你。”
　　朱徽茵自然不信，她冷冷的看着汪曼春。
　　汪曼春拿起桌子上一张文件，方才朱徽茵的目光极速扫过，又立刻避开的文件：“这是烫人的炭火吗，你看一眼都害怕？……还是，这就是唐山海藏匿的地点――毒蝎明台从前的情报点？”
　　朱徽茵的表情松懈成一片混乱。
　　汪曼春笑意更浓：“方才我还不敢确定，现在我确定了。多谢你。”
　　这的确是明楼能想出来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那里贴着76号行动处的封条，蜘蛛网已经布满了半个屋子，谁会想到里面又藏了一只毒蝉呢？

　　覃竹心脸上总是带着温柔的笑意，她长的并不算好看，但眉眼弯弯，嘴唇勾起，让人看着就觉得舒心而温婉。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在唐山海身边转来转去，像一只快乐的白蝶，不知疲倦。
　　汪曼春翻窗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刺眼的一幕。
　　唐山海的警觉度依旧灵敏，他听见响动，立刻拿出旁边抽屉里的手枪，伸开手臂把覃竹心挡在一边，举起手枪对准来人。
　　覃竹心一惊，但看到唐山海的动作，心底顿时甜蜜起来。她相信唐山海，他在护着她，她就很安心。
　　汪曼春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她怔怔地看着唐山海，痛觉后知后觉地攀上有些麻木的神经，传递到四肢，于是她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汪曼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唐山海，她仰了仰头，一行泪水隐入浓密的发丝。
　　“曼春？！”
　　唐山海扔了手枪，也顾不得身上的伤，飞速地起身，一个箭步冲到了她的面前。
　　汪曼春僵着手指去抚摸唐山海还有些青肿的脸庞，她的指间冰凉，她颤抖着去描绘眼前男子的眉眼。
　　唐山海嗓子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让他的语音含糊不清。
　　眼前的雾气越来越重，汪曼春眨了眨眼睛，眼前唐山海的面容就在这层水汽里氤氲不清了。
　　她的泪就这样簌簌地落着。下一秒，汪曼春猛然扑进唐山海怀里，用手搂紧他的脖子，像搂住失而复得的珍宝。
　　唐山海的眼睛也红了，他也伸出手来抱紧了汪曼春。

　　朱徽茵找到了明诚，告诉他汪曼春发现了唐山海的藏身地点。
　　明诚皱了皱眉，烦躁地点了点头：“我会去告诉先生的。”
　　朱徽茵忍不住问出来：“明先生……他还好吗？”
　　明诚愣了愣，一双睿智的眼眸扫了朱徽茵一眼，便洞悉了她所有情感。
　　朱徽茵在这样的目光下低头，她想起汪曼春，一方面嫉恨，一方面又对她肆意伤害明楼而不满。
　　明诚尽量亲和地安抚：“先生的心意是对着谁，你应该很明白。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好好工作。”
　　朱徽茵低下了头，小声地回答：“我明白了。”
　　明诚听出她话语里的苦涩，暗自叹息一声。

　　小小的房间里剑拔弩张。
　　覃竹心依旧拿了药要给唐山海换绷带，汪曼春拉住她，脸若冰霜：“我来吧。”
　　覃竹心已经知道了汪曼春的故事，她颇为不服气地仰着头顶回去：“医理知识，汪小姐精通吗？如果您逞强，让唐先生伤情耽误了怎么办？”
　　汪曼春被噎了一下，她什么都懂，却偏偏不熟悉医疗知识。
　　唐山海试探着开口：“也不劳烦覃小姐了，山海自己来就好。”
　　覃竹心用力地放下药箱，脸上带着恨恨的表情，转身出去了。
　　汪曼春也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唐山海惴惴不安地看了看汪曼春，费力地解开自己的衣服，把绷带揭下来。扯到皮肉的痛苦让他直抽气。
　　汪曼春回过头来，一巴掌拍在他的手上：“肉不是自己的吗？这么用力是怕自己不够疼啊？！”
　　说着汪曼春接过绷带，一点点揭下来。汪曼春的动作已经是尽量的轻柔，可是通过唐山海起伏很大的胸膛，她还是明白他很痛。汪曼春怔怔地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眼眶一红，咬住了嘴唇，猛然松手转身出门。
　　汪曼春用手戳了戳杵在门口的覃竹心：“你去给他换药。”
　　覃竹心脸上带着一丝得意，转身回到房间。
　　汪曼春心底更苦，她回想起唐山海受刑时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再次低声哭泣起来。
　　她做下的事不值得原谅，她根本配不上唐山海的心意。
　　汪曼春小心翼翼地蹲下，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小声啜泣着。泪水就顺着她的指缝一滴滴落在地上，浸湿了一大片地面。
　　她越哭，心底越痛，泪水仿佛无穷无尽。
　　直到有一个人从背后把她抱紧：“别哭，我没事。”
　　汪曼春胡乱地抹了抹脸上的泪水，站起来，转过身把头靠在唐山海胸前。
　　唐山海搂着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没事的，只要还活着，只要还能看见你就好。”
　　“山海。”汪曼春抬起头，用一双水灵灵湿漉漉的眼睛望进唐山海的眼睛里，“对不起。因为我，你才承受了这些本来不属于你的痛苦。”
　　唐山海温柔地弯起星眸，宠溺道：“能替代你受苦，我甘之如饴。”
　　汪曼春有些惊慌地推开了唐山海，她比原来更害怕面对唐山海的心意。他的坦荡，他的爱意，清澈明白地反衬出她的阴暗丑陋和不堪。
　　唐山海小心翼翼守护着她时，汪曼春满心爱着明楼、狠狠地拒绝着他。唐山海为她暴露自己走向绝路时，汪曼春满心只想着如何替明楼排除隐患。唐山海在监狱里被严刑拷打时，汪曼春因为短短一段文字和明楼王天风刻意的安排而怀疑他的真心。唐山海被执行枪决的时候，汪曼春甚至还单纯的相信着明楼，在明楼的咖啡馆里酣睡。
　　这桩桩件件犹如尖刀，深深扎在汪曼春心底。生生把她对唐山海的爱粉碎支离，让她和他的距离隔了一道她无法跨过的鸿沟。
　　汪曼春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她永远也不配跨过这条鸿沟。
　　她阴毒狠辣，她腐朽肮脏，她愚蠢至极，她怎么担得起唐山海这样明亮温暖的笑容？
　　唐山海被推开后愣了愣，他没有再伸手，只是敛下了眼眸，掩饰着心底的失落和痛苦。
　　覃竹心哼着小曲从屋里出来，看见相对而站，面色各异的两人，不由得怔了怔。继而对着唐山海温柔一笑：“唐先生进去再坐一会儿，等我收拾完了东西就把饭给你端过来。”
　　汪曼春怔怔地看着覃竹心眉目间的柔和缱绻与温情脉脉，这样的女子就像春天最袅娜的微风，只略微拂过心间，便让人舒畅无比。
　　汪曼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样体贴唐山海的覃竹心，她无比清楚地捕捉到覃竹心眼底隐约闪烁却拼命隐藏的爱意。可她没有资格吃醋，也没有资格心痛。这个美好的女子令汪曼春自惭形愧。
　　汪曼春只给唐山海带来了无穷无尽的苦难和遍体鳞伤的伤害，而覃竹心却可以无微不至地治愈他的一切伤痛。
　　汪曼春终于得出一个悲哀的结论：汪曼春配不上唐山海，覃竹心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