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清墨一世

82、蒲草意

　　覃竹心转身离开后，唐山海抬眼看了汪曼春一眼，眼神里带了一丝的局促和期待。
　　汪曼春拼命调动情绪，露出一个大方得体的笑容，她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才说出了违心的祝福：“覃小姐是个好姑娘，她也好像很喜欢你。等你养好了伤，我会向明楼申请，让你们两个一起撤离。”
　　唐山海嗤嗤地笑了起来，表情是一种了然的绝望。
　　汪曼春心底苦涩更甚。
　　唐山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来：“谢谢你。你还有什么早和我说的吗？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见面了。”
　　汪曼春感觉自己把手伸进了胸腔，搅动着，把自己的心脏生生挖了出来，血淋淋地痛着。
　　“我希望你能平安顺遂，也祝你们可以幸福地走下去。”
　　再没有比这个祝福更刺耳、更锥心刻骨的了。
　　唐山海甚至希望自己是真的死在了明楼的枪下，也不要体会到重逢和相拥的幸福后，再被狠狠推开，再被她把自己的真心随手丢给其他女人。
　　唐山海嘴唇惨白，他嘴角漾起一个不羁而狂妄的笑容来：“多谢祝福。”
　　汪曼春看着这样的唐山海，突然觉得惊慌。唐山海从未对她露出过这样的笑容，她觉得他好陌生。
　　当唐山海看向她的目光里不再带有温度，汪曼春以为自己该欣慰，可她只觉得痛不欲生。
　　汪曼春几乎是带着哭腔，乞求一般拉住唐山海的衣袖：“那你呢？你有没有……有没有想和我说的话？”
　　唐山海的祝福坦坦荡荡，眼底一片诚恳：“我也希望你能得偿所愿，和明楼爱出一个结果。”这的确是他真心的祈求，他希望他爱的女孩可以得到幸福。既然自己不是她追求的幸福，那么唐山海真心希望明楼可以好好待汪曼春，不再辜负她。
　　覃竹心返回来的时候明显感觉到气氛变得更差，她小心翼翼地举起自己手里的盘子：“汪小姐如果没吃饭的话，要不要也来吃一点？”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以后……”汪曼春看了唐山海一眼，“以后可能也不来了。”
　　唐山海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条街给我从头到尾，彻彻底底搜一遍！”
　　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街道口响起，汪曼春立刻敛去所有情绪，紧张地握紧了腰间手枪，和唐山海对视一眼。
　　“梁仲春？！”唐山海也立刻冲回屋子拿起手枪，站在窗前打量。
　　汪曼春也站过去看了看，正见梁仲春带着一群特务在搜捕抗日分子，她心里叫苦不迭，紧张万分。
　　唐山海问：“他在搜查什么？”
　　汪曼春咬了咬牙，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尽快用简短的语言解释：“我之前以为你死了，气急之下打了明楼一枪。后来明楼替我开脱，说是抗日分子袭击了他。特高课把搜捕抗日分子的事交给了梁仲春。看来他今天搜到这里了……”
　　汪曼春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如惊雷在唐山海心底炸起。
　　覃竹心也瞪大了眼睛，她毕业后一直在上海站负责后勤医疗，偶尔被派遣执行任务，也都有同伴相助。覃竹心活的相对单纯，所以她根本无法想象汪曼春这样云淡风轻的话语背后的血雨腥风和惊心动魄。
　　一个特务指着唐山海藏身的房子向梁仲春请示：“之前封了的那几个房子还看吗？”
　　梁仲春皱着眉头，举起拐杖狠狠敲在那人头上：“懂什么叫彻彻底底吗？！都给我搜！”
　　汪曼春心彻底凉了，她拔下腰间另一把手枪递给覃竹心：“覃小姐，会开枪吗？”
　　覃竹心脸色苍白，匆忙点头。
　　“你护送唐山海从后门出去，我有车停在后面的巷子里。唐山海知道几处荒僻的汪家房产，你们先去躲躲。”汪曼春猛地把下意识选择站在自己身边的唐山海推向覃竹心，“这里交给我收拾，我断后。”
　　唐山海看着汪曼春一动不动。
　　“你身上有伤，别在这里碍手碍脚。你知道我的本事，我一个人很好脱身，护着你反而麻烦。”汪曼春看着两人立着一动不动的模样，直急得跺脚，“如果不想三个人一起死，你们就赶紧给我走！”
　　覃竹心原本也因为不忍和担忧而迟疑不决，听见这话觉得有理，于是她拉了唐山海一把：“我们快走吧！”
　　唐山海深深地看了汪曼春一眼，下定决心一般地拽着覃竹心的袖子，飞速地往后门奔去。
　　汪曼春看着唐山海坚定地拉着覃竹心极速离开的背影，突然就红了眼眶。

　　“等一下。”梁仲春眯着眼睛看着封条，嘴角的笑容耐人寻味，“我亲自来看这个屋子，你们先去别处吧。记着，务必给我搜的仔仔细细，干干净净！”

　　覃竹心被唐山海拽的一个踉跄，几乎是一路被拖着出了门。她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他一下子塞进车里，发动了汽车。覃竹心有些奇怪地看着唐山海，又想到他可能是受伤不方便开车。也就放心地握上方向盘，对还站在车外的唐山海说：“我会开车，别担心。你快上车！”
　　唐山海拍了拍车门，飞速地说完汪曼春方才提到的那个地址，然后笑了：“注意安全！”
　　覃竹心心里暗惊，直觉不好。
　　果然，下一秒，唐山海已经转身飞速地跑回了那个房子。覃竹心急忙去追，却听见唐山海在里面落了锁的声音。
　　汪曼春把所有东西收好放在柜子里，自己躲在门后。她知道梁仲春自大狂妄，最多只在门口看一眼，定然不会进来仔细搜查。若无意外，她这个角度是不会被发现的。
　　但她听见梁仲春开门的声音时，还是紧张地捏紧了手枪。
　　这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肩上的徽章在刚才抱头哭泣时掉落，正好落在了门外。
　　汪曼春知道这是注定一场你死我活，胜算渺茫的赌博了。
　　她把子弹上膛，对准了门口。
　　汪曼春的心跳的奇快，她不安地四处打量着。
　　然后她就看见了去而复返的唐山海。
　　唐山海矫健而轻盈地扑过来抱住汪曼春，和她一起隐藏在门后，也掏出手枪对准门口。
　　汪曼春心底一酸：“傻子，我不是让你离开吗？”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唐山海在她耳边一字一句坚定道，“你别忘了，我们终究还是生死搭档。我们始终是一体的，不可分割。”
　　汪曼春握住了唐山海的手，十指交扣，紧紧锁住。
　　如果面前就是死亡，她不要给彼此留下遗憾。
　　唐山海释然一笑，他把头抵在汪曼春脖颈间，声音低沉：“我带着覃小姐走时，你明明很难过。汪曼春，你宁可让我们其中一方把遗憾带进黄土里，也不愿意承认你对我其实也有一点动心吗？”
　　汪曼春的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唐山海满足地抱着她：“我求的不多，也从来不敢妄想自己能替代明楼成为你心中唯一所爱。你心里有我的位置，我就死而无憾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能懂。”
　　梁仲春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
　　汪曼春无声泪流，她捏紧了手枪。
　　梁仲春的手放在门把手上片刻。
　　唐山海把汪曼春牢牢护在怀里，手里的枪正对门口。这一动作让他伤口挣破，鲜血滴滴答答地从他胳膊上溅落在地上。
　　梁仲春突然松开了门把手，转身离去。
　　特务殷勤地围上来。
　　梁仲春一脚踹过去：“这边没有，给我到别处搜！”
　　特务哭丧着脸，连滚带爬地离开。
　　梁仲春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掌里紧紧攥着一个情报处的勋章。因为过于用力，勋章的图案甚至刻在了他手心。

　　“没事了，他走了。”唐山海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汪曼春的手臂，拿下她手里的枪。
　　汪曼春看向门口干净的空地，努力让自己相信她的袖章只是落在了76号，而非刚才意外掉落。
　　唐山海握住汪曼春的手，神色担忧：“曼春。”
　　汪曼春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唐山海，那眸光里分明多了几分不寻常的光泽。
　　汪曼春就这样看着他，片刻勾起了嘴角，眼底荡漾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唐山海有些不明所以，他看着映在汪曼春清澈水眸中自己的影子，只觉得世界万物，不敌此刻她眼中光芒。
　　汪曼春突然说：“我承认了。”
　　唐山海一脸茫然：“什么？”
　　汪曼春脸上泛起一片红韵，她下定了决心，屏住呼吸，踮起脚尖。
　　唐山海的眼睛立刻瞪大了。
　　汪曼春闭上眼睛，紧张到睫毛都在颤抖，她终究凑到唐山海唇边，落下一个轻柔而小心的吻。
　　唐山海的手有些颤抖。
　　汪曼春的呼吸都轻微了：“我说我承认了，我是对你动心了。其实很早的时候，我就动心了。我以为明楼已经把我的热情燃尽，直到我的心再次被你捂热。对于这份感情，我逃避过，愧疚过，自卑过，甚至方才我还……但是现在我什么也不想管了。你让明楼带给我的那三个字，我终于可以坦荡大方地回应给你――我也爱你。山海，能再见到你真好。”
　　唐山海眸色加深，他的手臂猛然用力，把汪曼春圈进自己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汪曼春圆润的眼睛幸福的眯起来，她也伸出手臂勾住唐山海的脖子。
　　汪曼春眸中山海，皆是他，自此天地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