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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空挂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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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不见光的小阁楼里,一个伤痕累累的男子躺在床上,眉宇紧锁,仍在昏迷。
旁边坐着的女子体贴地去擦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汗水,目光轻柔,带着显而易见的疼惜和痛苦。
病房里一片死寂。
明镜难掩厌恶之情:“恶毒的女人,你差点害死了明楼。”
汪曼春不软不硬地顶撞回去:“是令弟让我打死他的,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您再也见不到他、也没机会来骂我了。”
“我以前也对别人说过,我厌恶你的一切,却唯独佩服你爱人的勇气。”明镜坐在明楼的病床上,心疼地看着弟弟惨白的脸色,眼眶微微泛红,“我还记得,我当时对你说,除非我死了,否则你就别想进明家的门。你就回答我了一句好,说你等着我死的那一天。我头一天死了,你第二天就进门,作为明家大少奶奶给我发丧。”
“明董事长好记性,连仇家女子的话都记得这样清楚,一字不差。”汪曼春轻轻道:“不过也好,毕竟一切都过去了。您没有死,我也不会再嫁给你弟弟了。皆大欢喜,不是吗?”
明镜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泪水:“是啊,终究是变了。我从不怀疑你对明楼的爱,现在,你也可以为了别的人伤他了。”
汪曼春看着病床上的明楼,他伤的那么重,那么惨。换作是从前,她一定心疼地恨不得把伤了明楼的人千刀万剐。可是如今,汪曼春内心再也没有一点异样的情绪。
“唐山海不是别的人,我也没有变。我汪曼春爱人,向来坦坦荡荡轰轰烈烈。明楼之前之所以可以肆意利用我,不过就是仗着我爱他。现在我不爱了,自然也就不在意他的死活。你该为这一点而庆幸,否则以我的能力,你就不再有活下去的机会了。”
不再爱了,也就没有了恨。汪曼春是恨极了明镜对她的羞辱,可那都是建立在她对明楼狂热的爱的基础之上。如今她不再爱明楼,也就不再把多余的情感和心思放在明镜的态度上了。
明镜收起手帕,终于用一种平等的,正常的眼神看向汪曼春,“明汪两家的仇恨,无法勾销。哪怕汪芙蕖死了,这笔账也不能算完。但或许明楼之前说的不错,你和其它汪家人的确不一样。我依旧不能接受你,但我的确也不该侮辱你的人格。我听阿诚说了,你先后在日本人面前替我隐瞒了身份好几次,也救过明楼和明台。”
汪曼春勾了勾嘴角:“明董事长这份迟来的道歉,我收下了。我是帮过你好几次,但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要让你后悔,让你看看,我汪家也不尽是宵小之徒。这比直接的报复,还打你的脸……但我依旧不会原谅,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原谅明楼。你们不配得到我的爱或者恨,对你们怀有任何的情感,都是浪费。”
“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该怪明楼。他是真真实实地为你们的爱情抗争过。长姐为母,他不敢违逆我,就咬牙挺着我的鞭打也不肯松口放弃和你交往。是我下手失了分寸,把他打晕了过去;当晚又狠心把依旧昏迷着神志不清的他推上了出国的飞机。”提到那一段棒打鸳鸯的陈年旧事,明镜对明楼总有些痛心和愧疚,“他是那样爱你。当年如此,回来以后也不曾改变。你如今这样对他,怎么对的起他当年的血染重衣,抵死抗争?”
汪曼春长长的睫毛微微一抖,她从来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仔细去打听那一晚发生的种种。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明楼跪在祠堂里被明镜责罚的惨状,每想一次,她就对明镜多恨一分。可她从来不曾亲口去问,因为她宁可把自己心里的所有怨恨都推卸给明镜,也不舍得责怪明楼当时的软弱。她曾经为明楼的出国找过那么多的理由,在他离开的岁月里反复地麻痹自己,劝慰自己。如今明镜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真相,汪曼春却只觉得悲凉。
汪曼春眨了眨眼睛,压下心底的那些酸涩――她已经不会把明楼一身的血衣当做他爱她的证明了。
“那么你们,又怎么对的起当年跪到晕倒的那个汪曼春?明镜,我确实应该恨你。你轻而易举地摧毁了一个女孩美好的一切,你杀死她对未来的所有期盼!当时的我,什么也没做错,你和明楼才是造成一切的罪恶之源。如果没有唐山海的救赎,汪曼春早就沦为了真正的魔鬼。”
汪曼春顿了顿,然后低声笑出声来,那声音低沉而凄凉,像猫爪抓在明镜心尖:“你该不会想对我说,如今肯让我这本书落在明楼的床头了吧?”
“从前的事,我可以给你赔不是。”明镜低声叹息,“我只是希望以后,你可以和明楼好好配合,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没有自相残杀,一直以来,分明是明楼眼睁睁看着我自残自杀。”
汪曼春看着窗外最后一抹晚霞落下,那么艳丽而炫目的色彩,终于还是被黑暗吞噬。
而汪曼春对明楼那份热烈而刻骨铭心的爱恋,也会有褪色的一天。
“我们不会有以后了。”汪曼春站起来,“请明董事长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伤害你弟弟了,从此我们天涯路远,再不相见。您也可以放心地为他物色您满意的弟媳了。告辞。”
“曼春,你站住。”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了,他注视着汪曼春,“我还有话和你说。”
“明楼!”明镜见弟弟醒来惊喜万分,马上就要喊阿诚和医生。
“大姐,我没事。”明楼冲她笑了笑,笑容有些虚弱和敷衍,“我想和曼春说两句。”
“曼春!”
唐山海猛然惊醒,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滴落下来。
身边昏昏欲睡的女孩也随之惊醒,她惊喜地看着唐山海:“唐先生,您醒了。”
唐山海警惕地看着她,手下意识地摸索周围的武器。
女孩急忙解释:“别紧张,我是军统上海站的女医生。您已经获救了,这里是安全的。”
“我没死?”
“没有。我的上级派人把您护送到这里,安排我来替您治疗。您身上的伤看着都凶险,但都只是皮肉之苦,没有伤到要害和命脉。”
这是汪曼春的手笔。汪曼春太知道动刑的分寸,即便是在她最疯狂的时候,她也不曾对唐山海下过死手。
唐山海拧眉,接着问:“你的上级是谁?”
女孩乖巧地笑了笑:“毒蛇。”
汪曼春坐在明楼床边的椅子上:“唐山海在哪里?”
“你不需要知道。对你来说,唐山海已经死了。”
汪曼春握紧了拳头:“明楼……”
“汪曼春。”明楼喝断,“在上海,于你我的安全,于唐山海的安全,唐山海都只能是一个死人。如今你能得知他的平安,已经该知足了。”
“明楼,别逼我做出可怕的事。”
明楼目光如炬,即便伤成这样,他眉宇间的威严和凌厉依旧不改:“你还能做什么?再给我一枪,那你永远也无法得知唐山海的位置。你自己搜查,只会给他带来更多的暴露的危险。”
汪曼春霍然起身,瞪大了眼睛。她深呼吸几次才平复了心情:“你说的对。我不敢杀你,但你总不能阻止我杀了我自己吧?”
明楼的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你可以试试!”
汪曼春低了低眼眸,顺势把所有情绪隐藏在纤长浓密的眼睫下,幽暗道:“没有人留得下一个想走的人。我会有我的途径和方法。”
唐山海试图看向头顶上小小的窗户:“小姐……”
“您是要透透气吗?”女孩温柔地笑了笑,体贴地起身为唐山海打开窗户,“我叫覃竹心。唐先生叫我竹心就好。”
唐山海有一瞬间的局促:“麻烦覃小姐了。我是想问,你是否知道汪曼……76号情报处汪处长的消息?”
女孩一头雾水:“我不太清楚。”
唐山海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默不作声地躺回去。
覃竹心笑吟吟地把医用包拿过来:“我们再换一次药,然后我去给您拿点吃的来。”
唐山海兀自出神想着汪曼春,猛然见女孩羞红着脸,伸出一双白嫩纤细的手来解他的衣服。
唐山海吓得差点跳起来,急急忙忙往后躲了一下,扯动伤口,疼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覃竹心惊呼:“唐先生!”
唐山海缓了一会儿,挤出一个局促紧张的笑容:“不劳烦覃小姐了,我自己来就好。”
“医者仁心,唐先生不必介怀。”覃竹心按了按唐山海紧张地握拳的双手,脸上泛起红润的光泽,“之前您的伤口都是我处理的,我都不介意,您那么紧张干嘛?”
唐山海连呼吸都不自然地慌乱起来,他哑着嗓子:“上海站没有男的医生吗?覃小姐毕竟还是……”
覃竹心愣了愣,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低落:“您一点也不记得我了?”
这回轮到唐山海一头雾水了:“我们认识吗?”
覃竹心局促地绞着手指,小心翼翼又羞涩地打量着唐山海,目光里带着期待:“从前在军校训练时,我们曾在一个组里。户外的训练时,我高烧晕倒,是您把我背回去还照顾了我半天的。”
唐山海回忆了一会儿仿佛有这么一件事,却又想不起细节,他愧疚地笑了笑:“对不起,我记不太清楚了。”
覃竹心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那时覃竹心刚刚进入军校,还接受不了里面的训练强度。那天她睁开眼睛,看到唐山海俊朗的眉目关切地望着她,她的心突然就燃烧起来了。后来覃竹心又悄悄打听唐山海,发现他训练成绩十分优异。她拼命训练,殷切渴盼着老师可以把她配成唐山海的生死搭档。可是事与愿违,唐山海的搭档是一个比她美艳许多,优秀很多的女孩。覃竹心一直把自己的心思小心翼翼藏着,直到昨天接到上级命令来照顾唐山海,她还觉得是上苍恩赐。如今看来,唐山海甚至不记得她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覃竹心觉得眼睛鼻子都酸酸的,这些年的期盼突然就碎了一地,她掩饰一般地站起来:“既然唐先生不想换药,那我先去给你准备些吃食吧。粗茶淡饭,我的手艺也一般,还望您不要嫌弃。”